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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归 二 对你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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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昀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时,发现一个不速之客正歪在沙发上看报,姿态放松。
“何懿。”听到他的声音,那人放下报纸,露出笑容:“嗨!”
顾昀在收拾好开会的报表,抬头问:“你不去会议室,跑我这里干什么?”
何懿站起身,他眉眼俊朗,衣冠楚楚,一派成熟干练:“找你有事,开完会再说。”
顾昀在挑眉,想起昨日宴会上笑意盈盈的年轻男子。
是因为他吗?
开完会已到下班时间,何懿又晃了过来。他长顾昀在几岁,两人同在长弘银行任职。一年前,顾昀在刚从美国分行调来,人生地不熟时,何懿对他颇有提点之恩。因此,两人私交一向不错。
“先去吃点东西,我请客。”何懿说。顾昀在将手头东西收入文件袋放好,与何懿并肩走出门。找了家齐整点的面店,气腾腾的热干面拌上芝麻酱,再加一碗米酒,香得鲜亮。
“到底有什么事?”顾昀在搁下筷子,问何懿。
“我女友的朋友想认识你。”何懿笑道。
“沈韶君?”谁不知道何懿和个小明星谈恋爱。
“嗯,要我牵线搭桥。”何懿的眼神温柔,落向茫茫虚空。顾昀在可以从这个眼神判断出,他是很喜欢她的。
“那人叫什么?”
“程景泽。”
果然是他。顾昀在压住笑意,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面木头的纹路。
踏进程景泽家门时,那人穿着白T恤,黑色长裤,一派居家风格,笑盈盈地与他们握手。何懿把顾昀在往前一推,带笑说一声“人带来了”,然后转身就走。
感觉像被卖了。顾昀在有些无奈地看向程景泽,对方也明显忍着笑,两人对视片刻,大笑起来。
“像这样还不如昨天直接向我要号码。”顾昀在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笔,俯身在号码簿上写下一串号码,又署上自己名字。他的字显然是练过的,笔锋清晰有力。
“我怕约了你不来。”程景泽伸手撕下那张纸,方方正正折好了揣进兜里。
“对你不会。”顾昀在垂眸,将钢笔笔尖收入笔套中,语气随意,但从程景泽的角度看去,有点柔软的意味。
很奇妙。他们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
“来看一下我家。”程景泽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顾昀在配合地跟了过来。房子不大,但对一个单身汉来说足够。米白色的墙壁,黑白二色为主的家具,简洁的装饰,一切都透露出主人逐渐成熟的审美品味。
“这是谁的画?”顾昀在注意到客厅墙壁上的一张风景画。画中是深蓝的海洋,翻卷的海水搅碎了日光,光影斑驳,铺陈灿烂。
“透纳。”程景泽看向他,眼神有点期待。
“浪漫派画家啊。这张挺漂亮。”顾昀在显然知道那画家。
程景泽很高兴,又拉顾昀在进了书房。其实本来是两间卧室,但程景泽买了书架书桌,自己动手把其中一间改造成了书房。
顾昀在上下打量了一下书架,发现程景泽书看得很杂,经典、诗集、推理、设计、科幻、传记……颇有兼容并包之势。他的目光落到一排英文版书籍上:“你喜欢莎士比亚?”
“这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程景泽道,“我十三岁到英国读书,学的戏剧大半是莎士比亚,害怕看不懂,只好赶紧买书恶补。
我们当时有一个戏剧俱乐部,全是华人,演什么莎士比亚啊,王尔德啊,哦,还有乱世佳人。”程景泽说到兴奋处,眼睛明亮如星:“你有没有看过乱世佳人的电影?”
“当然,经典中的经典。”顾昀在笑道,“那部电影当年可是拿奖拿到手软。”
“我特别喜欢费雯·丽,有一幕是她站在长长的楼梯上,那样无所畏惧地笑着,美得简直是……惊心动魄。”
“我知道,”顾昀在按住程景泽的肩膀,语意带笑,“别激动。”
“你呢?”程景泽看向他,“喜欢哪个女演员?”
顾昀在顿了一顿,脑海里浮起一张罗马雕塑般棱角分明的脸:“如果有的话,就是嘉宝。”
“葛丽泰·嘉宝?那是个厉害的。”程景泽想起什么,急忙问:“周四晚上有空吗?我知道有一家文青小影院,每周四晚上放一部老片子,这周正好是嘉宝的《茶花女》。”
“那一定有空。”顾昀在唇角带笑。
程景泽闻言,心中窃喜,像个偷到糖的小孩。忽然一件事划过他的脑海,他急急扔下一句“等一下”,就跑了出去。
半晌不见人来,顾昀在漫不经心地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诗集,随手翻开,却是拜伦的《你已长逝》:
“The all of thine that cannot die
Through dark and dread Eternity
Returns again to me,
And more thy buried love endears
Than aught except its living years
(你那永不寂灭的灵魂,
穿过幽暗冷晦的永恒,
终于回到我身边。
你已埋葬的爱情胜过一切,
只除了爱情活着的岁月。)”
他有些莫名的不安,“啪”一声合上书,塞回架上。
修剪整齐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有些隐隐发白。
“昀在。”程景泽进门,脸上神色郑重,向他伸出双手,“这是我妈
要我给你的,你母亲的照片。”
掌心小小一张相片,定格了一个女子的如花岁月。黑白影画,岁月皑皑如雪。
顾昀在静静看了许久,才伸手接过:“请替我说声谢谢。”
“好。”
“我该走了,今晚有雨,等会下了难走。”顾昀在笑了笑,程景泽感觉他的笑容里有种轻微的悲伤,只是那悲伤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的火焰,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行。”程景泽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号码递给他,“周四联系。”看顾昀在点头,他才放了心。
天已快黑了,空气却黏稠如在蒸笼,看起来确实要下雨。程景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顾昀在走远。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斜斜延伸,像是蜿蜒的黑色泪痕。
顾昀在刚到家,雨就倾盆而下。
他打开书房的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相片。那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女,一个是清丽温婉的李如嫣,另一个微扬着下巴,眼神带着傲气,一张脸优雅而冷漠,正是当年大名鼎鼎的七小姐戴瑛。
他不禁想起那个漆黑的夜,母亲点燃炉火,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照片、日记、信纸一件件焚毁,那时他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默默坐在一旁,看着那个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母亲,炉火映出她冷硬而陌生的眼睛。
他还记得母亲在烧这张照片时还是犹豫了,低低叫一声“七七”,手指微微发抖,挣扎再三,终是狠不下心,只好把这张照片塞进他的手中:“拿好,不要让你父亲知道。”
“妈妈,为什么要把这些都烧掉?”他在黑暗中茫然地问。
“为了新生。”
他记得自己之后还多次想起这句话,像是在寻找一个解释。也许他已经知道答案,也许至今还没有。
“契妈。”程景泽打电话给张夫人,“您了解顾昀在母亲的近况吗?”
“近况?”张夫人的声音有点尖锐,“她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
程景泽怔住,突然很想顾昀在。
他会在想什么呢?
顾昀在把两张照片珍重收好,伸手关了灯。他想在黑暗中独自待一会,像以前度过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无边夜色中,听觉拉得绵长,风声尖似细线拉过,雨声却沉如磬石。他想起母亲去世以后,他总喜欢静静待在黑暗中。父亲起初还会偶尔抽空陪着他,后来,尤其是娶了继母后,逐渐不再管他。
他知道,他的性格必定有沉冷的一面是这无边黑暗赋予的。
去者日已疏,这是必然。母亲说。
他无数次怀疑母亲的决定,她相信逝者应当疏远,生者才会更好地生活。也许对于父亲是如此,但是,他一直希望她在。幽微黑暗中如有她的灵魂,他期盼陪伴在他身边,注视着他。
死者为大。
那生者呢?
忽然间电话铃声响起,如同芒刺尖锐。顾昀在微皱了眉,起身打开灯,适应了一下强光,然后去接电话。
“顾昀在吗?”是程景泽的声音。
“是,怎么了?”他疑惑。
“没什么,就是想试一下是不是这个号码。”程景泽的借口信手拈来。
顾昀在静静握着听筒,没说话,也没挂电话。很长时间的沉默,彼此却不觉尴尬。微凉的空气里夹杂着雨水的气息,从窗外溢进室内。
莫名地,他觉得这沉默很让人安心,如同熟悉的陪伴着他的无边黑暗,沉冷却温柔。
“你为什么叫‘昀在’?一般很少有人把‘在’放进名字。”程景泽突然问。
“‘昀’是日光,‘昀在’就是日光所在,‘我心光明,亦复何言’。”他解释。
“这样啊,挺好的。”
程景泽终究不好意思再占着线,说一声“再见”就挂了电话。顾昀在搁下听筒,感到雨后的花香丝丝络络,像濛濛的雾拢着脸庞。
过了一会,他又接到女友乔漪的电话。那个远在美国读大学的小师妹,有一张玲珑的脸,长发如墨如云,裙裾下一双白皙的长腿。
“今天没给我打电话?”声音装出一点恼。
“很抱歉。”顾昀在按了按额角,倒是真忘了。
“不会认识什么漂亮姑娘了吧?”虽是怀疑的语气,却透出一丝不安。
“不可能的。”顾昀在因那细微的不安,语气越发柔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小学妹,在高中部堵住他,双手颤抖地递上情书的情景。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窘迫的表情,和身边起哄的叫声。
我爱你,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她说。
“再过一个月我就毕业了,你一定要来看我的毕业典礼。”乔漪的声调又变得欢快。
“一定。”他承诺。
“昀在,毕业后我回国来这里,好吗?”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想你,想在你身边,我才不要异地恋。”
“来吧,这座城很美,你一定会喜欢它。”顾昀在的目光穿过雨幕,“这里码头上有很多白轮船,街道很繁华,新起的楼也很漂亮。我们可以坐双层电车看夜景,看广告牌上的霓虹灯闪烁,一伸手就能碰到树上的叶子。”
“真美好。”乔漪的声音满怀憧憬,“你要等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