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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归 一 与君初相见 ...

  •   仿佛记忆的丝绢缓缓铺展,蓝调色系上一抹烈火扬砂的红,流转着明艳和苍凉。
      胡琴咿咿呀呀地响起,一线光漏下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深秋。凉薄天气。
      这是一座新旧杂糅的城,衰落的阴影隐在着年轻的自信后。
      挨近了人满人的闹市区,卖主的吆喝与买主的还价声搅成一锅,穿着花哨的青年人五人六地混逛,年轻女孩裙裾飘飘地穿过街道。路边的美人蕉红得不可收拾,像是灼灼燃烧着,噼噼啪啪剥落下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地在人群中穿行,摇下一半的车窗里隐隐显出年轻男子的眉眼。
      那双眼轮廓优美,微微上挑的眼尾仿佛自带了三分笑意,眼睫纤长,泪膜晶莹,黑色的眼瞳熠熠如星,只需眼波稍稍流转,便是勾魂摄魄。幸而一双浓眉压住了几分魅惑,向那精致中添了些大气硬朗。
      驶过闹市区后,人烟渐稀,成片的建筑透出高档区的富贵气象。年轻男子拿起手边精致的首饰盒,修长的手指按住丝带,像是抚摸情人的脸颊,将皱起的边缘一点点理顺。
      原本明媚的天不知何时染了阴云,深一块浅一块,沉沉似有飘雨之兆。
      车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古色大宅前停下,年轻男子向司机道了谢,脚步轻快地跳下车,一路穿过雕饰的门廊,走进装潢精美、宾客云集的宴厅。几个女客注意到这一身烟灰色西装、容貌出众的年轻人,好奇地互相打听。
      “这是谁?”象牙白小礼服的女孩悄声询问身边的人,一个薄荷色长裙的女子掩了口低声说:“程家的小公子,跑去唱歌的那个。”
      当即有人嗤笑:“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居然去当戏子。”
      原先开口的女孩顿生恼怒:“人家乐意,怎么你?”
      年轻男子似是听到她们的谈话,回首一笑,眸光流转,一双眼瞬间勾去几个女人的魂,连刚刚说了什么都忘了。
      他敛了三分笑,转头看向宴厅正中,今日的寿星张夫人一身茜色暗纹旗袍,笑意盈盈地走来。年轻人忙上前几步,搂着她的胳膊拥抱:“契妈,生日快乐。”
      张夫人伸手理了理他的鬓发:“阿泽,近来还辛苦吗?”
      “辛苦是辛苦,但攒了不少钱。”程家小公子程景泽打开首饰盒,从天鹅绒上托起一条银色手链,戴到张夫人的手腕上,“契妈永远这么漂亮。”
      正逢六十大寿的张夫人闻言莞尔:“你倒是永远这么会哄人。”又细细问他工作的事,程景泽却是轻轻挑开,不愿多谈。
      “你的性子还是这么要强。”张夫人无奈,“等会去见见家里人,别闹了。”
      程景泽应了一声,张夫人本欲继续劝解,瞥见门口走来的人,笑着推了推他的肩:“快看那个人。”
      他疑惑地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青年拾阶而上,步履从容。张夫人上前迎接,他也下意识地跟了几步,感到那人的眸光微动,掠过自己的脸。
      “这是顾昀在。”张夫人为他介绍,“如嫣的儿子。”
      程景泽注视着那眉目疏朗、温雅平和的青年,听到他含笑道一声“幸会”,忽然有种微妙的错觉,仿佛是一个久别的故人千里跋涉而来,穿过喧嚣的人群,趟过静静流淌的岁月,日暮归来,风雪满衣。
      与君初相见,犹如故人归。
      “我叫程景泽。”他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们的母亲和我当年都是女一中的学生,”张夫人怅然地追忆起自己的青春年岁,“那时热闹闹的,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走的走,散的散,当真是人事无常。”
      “家母不是还常来看您吗?”程景泽安慰似的拉了张夫人的手。
      “也就绣笙和我还能见见。”张夫人克制住情绪,含笑问了顾昀在几句。顾昀在的回答温和有礼,一派少年持重老成。
      “阿泽。”一道柔和的女声传来,程景泽回头,发现长姐程景惜在不远处招手,于是说了声“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顾昀在,只见他正与张夫人说笑,唇角微勾,一点笑意落在自己眼中,却瞬间惊艳了时光。
      外面终是落了雨,淅淅沥沥,氤氲着淡淡的情愫,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顾昀在侧头看他。程景泽笑着挥挥手,朝姐姐走去。身后,顾昀在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目光沉静。

      “姐。”程景泽来时,看到长姐程景惜姿态优雅地坐在高脚凳上,一身简洁白色礼服,长发挽起,脸上化了妆,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你给张夫人什么礼物?”她问。
      “我自己买的手链。”程景泽摸出烟盒,却不打开,只是在掌心一下一下敲击。
      “城西张家行事低调,但实际上黑白两道都很有人脉。”程景惜双腿交叠,白皙的脚趾与鲜红的蔻丹相得益彰,“既然你非要在那个圈子里混,万一遇上什么大事就去找张夫人,知道吗?”
      程景泽随口应了一声,轻巧地转移开话题:“六哥今天来了吗?”
      “在那边。”程景泽顺着看去,果然看到六哥程景旻与女伴并肩而立,便笑着晃过去,叫了声“哥、嫂子”。程景旻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对女伴说声“抱歉”,搭着弟弟的肩走开。
      “怎么不和人家多聊两句?”程景泽调侃。
      “过俩月婚都结了,到时想怎么聊都行。倒是你,听说之前谈的又分了啊?”
      程景泽尴尬一笑,迅速转移话题:“妈今天没来?”
      “没,她身体不舒服,吃完咱们去看她。”
      程景泽转而去跟其他哥哥姐姐打声招呼,但比起大姐和六哥,这些亲人与他实在太过生疏客套。在人群中他又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叫顾昀在的青年,却一无所获。

      宴会结束后,程景泽婉拒了张夫人的挽留,与六哥六嫂回了老宅。屋里没开灯,有些压抑,物品摆设满是民国镂金错彩的风情,生生阻隔了一切现代的气息。
      女佣带他们进了卧房,程夫人倚在靠枕上,脸色苍白,原本惊人的容貌有些憔悴,如同一枝萎叶的蔷薇。她与程景旻及其女友交谈了一会,却始终没有看程景泽一眼。
      “妈,好容易来了,说两句话啊。”程景旻把一言不发的弟弟推到母亲面前,拉着女友的手出了卧房。门外,俏丽的女子歪头看了他一眼:“他们有什么矛盾吗?”
      年过三十的男人挠了挠头,一脸苦恼:“还不是我弟非要去唱歌闹的。”

      “还在唱歌?”程夫人理理腮边的碎发,瞥了儿子一眼。
      程景泽点头。
      “算了,以后我不管你了,随你折腾去。”程夫人淡淡说,顿了一下,又问:“今天看到顾家的孩子了吗?”
      程景泽有些惊讶。程夫人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上次绛年说起他,我就知道了。”
      周绛年,张夫人的名字。
      “张夫人今天提起了几个旧友。”程景泽答。
      程夫人沉默半晌,伸手拉开床头柜,摸出一个泛黄的纸包,打开,轻轻抽出一张黑白小照,递给儿子:“下次看到那孩子,把相片给他。”
      程景泽接过,只见照片上容颜清丽、眉眼柔和的少女,乌发如云,明眸似水,周身流淌着难以形容的静,是一种民国闺秀独有的气质。
      这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程景泽瞥见照片右下角的一行蝇头小楷:“赠绣笙。望惠存。如嫣。”许绣笙自然是程夫人。
      “顾昀在的母亲叫如嫣?”
      “李如嫣。”
      程景泽收起相片,见母亲疲惫,便默默出了门。门外程景旻立即拉了他的胳膊:“正好我要送你嫂子回去,一起走吧。”他的女友微红了脸,笑容却很甜。
      下车时,雨已停了,清冷的湿意扑面而来,地面积了水,连绵成不明的形状。

      程景泽刚搬入新居不久,每一个房间虽小,却都有种不带烟火气的精致。他进了门,脱下外套,又拿出那张小照细看。平心而论,顾昀在的相貌不及母亲,但他一想起那从容淡然的青年,就有种莫名的情绪。
      发了会呆,他随手扯下领带,拎起电话机话筒打给张夫人:“契妈,您知道顾昀在他在哪工作吗?”
      “他说是在长弘银行。”
      “长弘啊。”沈韶君的男友好像就在长弘银行。
      这边刚挂,那边有人打过来,正是沈韶君:“陪我吃晚饭,行不?”声线慵懒,像只伸懒腰的猫。
      程景泽抑制不住地扬了唇角:“求之不得。”

      “阿韶。”沈韶君闻声回头,她有一双猫一样灵动的眼,带着似笑非笑的神秘,五官不算绝美,却藏着刀锋一样的冷艳凄迷。夜市的烧烤摊烟熏火燎,混着人声鼎沸,搅成一锅粥。而她斜倚在这喧哗的背景下,美得越发艳丽而铺张。
      “你就请我吃路边摊啊。” 程景泽换了一件黑色圆领衫,外面随便搭件外套,牛仔裤,白球鞋,像个刚成年的学生。
      “下回请你吃顿好的,今天就当陪我。”沈韶君拿起一串烤鸡翅,边啃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程景泽咬了口炸年糕,又喝了口冰镇啤酒。夜风很凉,掀在滚烫的脸上,熨帖得很,使人无端生出温情来。
      “你应该叫男朋友来,这么好的气氛。”程景泽倚着椅背微笑。
      “才不喊他,吃不了几口,还得陪笑说好吃,他累我也累。”沈韶君拎起酒瓶往嘴里灌,脸颊泛了红,愈发美艳不可方物。
      “他对你不是挺好的吗?”程景泽递了一串烤蘑菇给她。沈韶君笑笑,不多言。

      喝到最后两人都有些醉,在大街上晃悠,仰脸看乌漆漆的夜空,星子洒下来,溅了一地。
      “前几年我们穷得很,出来吃顿烧烤都觉得很奢侈。”沈韶君侧过脸,黑发在风中猎猎地绞,“曾经觉得难熬,现在想想那时也挺好。”
      “我和你不同,我从不想回到过去,”程景泽点了烟,一点火光在夜色里微灼,如同他的眼睛,“我不后悔选这条路,但这一路走得太辛苦。我拒绝重来。”
      当年住在狭小的出租屋,夜里睡地板,冬天没有暖气,在酒吧驻唱,在电影里跑龙套,唱片买不出去,演戏演不好,被人耍绊子,阴阴的记忆冷的咯牙疼。
      “阿韶,我家是什么样,你也知道。如果当初我乖乖听他们的话当个律师之类,绝对不用像这样争命。”
      “但我不甘心,一年一年挨过来,整整七年,终于混出点样子,家里也认了。”
      “所以我,绝不会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已到了沈韶君家楼下。她靠着楼梯冲他笑:“你这算不算酒后吐真言?”
      “还有句真言,”程景泽伸手,“你男友的电话能给我吗?”

      走上空无一人的街道,鞋底逗出回响。程景泽掐灭了烟,借路灯的光看手里的纸条:“何懿”,下面是一串号码。
      他不自觉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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