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图鉴》煎炸的饺子

6、六 妖怪们 就是个普通

　　原则上来说，如果那个怪物——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惧怕丁无恙，那么杨琦待在丁无恙身边是最安全的。但是丁无恙还要看顾刘思淇，而杨琦的身体目前还要靠医院来维持基本体征不能离开。杨琦本人觉得她已经被妖怪祸害得差不多了，而刘思淇显然更加危险。

　　最主要的，杨琦的爸爸决定暂时放下工作在医院陪着杨琦，杨琦也想留在这里，一来方便回魂，二来万一那个怪物又要对杨琦爸爸下手，她还能快速地找丁无恙报信。

　　丁无恙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119一样的角色。

　　明明她也是两眼一摸黑好吗。

　　总之，她们在杨琦爸爸办手续的时候商量好了，丁无恙隔着ICU的玻璃看了杨琦一眼。

　　躺在病床上的杨琦，比灵体状的杨琦瘦多了，也憔悴多了，如果不是连着她生命体征的仪器上还跳动着各项指标数字，说她已经死了都有人信。

　　“等你回了魂，可得好好养一养，不然风一大你就给吹跑了。”丁无恙说。

　　“嗯。”杨琦点头，又跟她挥了挥手，就穿过玻璃飘了进去。

　　这个本事真方便啊。丁无恙感叹道。

　　不知道是医院本身的问题，还是穿堂风太凉，丁无恙突然觉得有点冷，她放下卷过手肘的衬衣袖子时眼角余光突然扫到玻璃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却是玻璃倒影的走廊拐角处有团黑影一闪而过。

　　她脑子一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先追了过去——说起来，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个“怪物”长什么样，也没有正面交锋过，只是莫名其妙地撕了它一片影子。她不是没想过如果追过去才发现她根本不是对手怎么办，可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充斥了她整个身体，控制了她的行动，甚至开始说服她的理智。

　　起码目前包括她在内，她身边的人和鬼里，只有她能对那个东西造成伤害不是吗？如果连她都躲着，那躺在床上的杨琦、已经被盯上的刘思淇谁来救？

　　丁无恙追着那个影子一直跑到了走廊末尾的紧急通道，影子从门缝里溜了出去，她心里一急推开门也跑了出去。

　　门外是一个小阳台，下面是马路，对面是一幢旅馆，硕大的LED灯招牌闪闪发光一下子把丁无恙照得睁不开眼，然而这一下她反应奇快，转过身冲着背后一抓，居然真的从自己的影子里撕了个什么东西下来——只不过，这回抓到的东西不是冷的，而是毛绒绒有点刺手，还会动。

　　吓得她往旁边一甩，那团东西在墙角弹了一下跳到了她的正对面，然后“嘭”地一声变成了一个女孩。

　　“原来你真的抓得到我们呀！”那女孩看起来很兴奋。丁无恙后退了一步贴在门上：“你是什么……什么东西？就是你害的人吗？”

　　女孩不高兴了：“什么叫我害的人？你追也追了抓也抓了，就没觉得我跟那个东西不一样吗？”

　　“可是你也不是人啊！？”

　　“你是人，”女孩走近她一步，“可你跟那些人一样吗？再说了，”她拨了拨耳旁的短发，“全靠人，能抓到这些东西吗？”

　　“这么说……”丁无恙品出点意思来，“你是来解决那个害人的鬼怪的？”

　　“可以这么说。”

　　“你们早干嘛去了？！”丁无恙一个生气，女孩吓得退了一步。

　　“看新闻了吗？上网查了吗？都那么多人受害了，都死人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现在才出现！？”

　　女孩有点理亏，气势明显地弱了：“我……我们也不想的啊。这次这个妖怪太狡猾了——它藏在人类的影子里，用人类的生气覆盖了它的妖气，所以我们一直找不到它行动的路线！但是现在它已经泄露了行踪，我们很快就能抓到它了！”

　　“那你还在这待着干嘛？”丁无恙问，“还不抓人……抓鬼去！？”

　　“我我我们需要你的帮忙！”女孩忙说。

　　丁无恙闻言往后退了退，仔细地打量起她来。

　　这是个娇小的女孩子，也就一米五多点的身高吧，小脸大眼睛，一头《这个杀手不太冷》里小女主角那样的短头发，眼睛又大又亮显得既可爱又精神，她身上穿着时下比较流行的那种“下身失踪”装，宽大的圆领T恤长过大腿，盖住了短裤光着两条腿，脚蹬一双看起来不便宜的运动鞋，脖子上的HOOK还装饰着一个铃铛。

　　就是个普通的女学生的样子——如果不是她刚才确实从一个黑团子变成了人形的话，丁无恙绝对会这样认为的。

　　“你今年……算了。”死了二十多年的李小婷和吴翠娟看起来也不超过三十，眼前这个不知什么物种的小姑娘说不定是什么几百年的老妖精呢。丁无恙这么想着，问：“我能帮你……你刚才说，‘你们’？”

　　女孩点头，伸手：“你好，我叫小百合。”

　　“小百合？”丁无恙跟她握手，“日本名字？”

　　“对呀。”女孩子的头顶冒出两个尖尖的还会动的东西——丁无恙定睛一看居然是对猫耳朵：“最后一个收养我的主人是日本人，她给我起的名字。”

　　“你是……猫精？”丁无恙又看到她身后晃动的猫尾巴。

　　“嗯，严格来说，请叫我‘类’。”小百合冲她笑笑。

　　丁无恙决定回去要查一下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们走到医院门口，小百合熟练地叫了辆计程车：“去中山南路。”

　　很多城市都有一条路叫“中山路”，不过丁无恙知道P市的“中山”路原先并不是这个“中山”，而是“钟山”，“钟表”的“钟”，因为当时这条路末端有座钟表厂，后来工厂搬迁，原址改成了纪念公园，路名也改成了现在的“中山路”，不过在一些旧版本的本市地图里，还是管这里要“钟山路”或者“钟表厂街”的。中山路座落在另一块已经被列为城市文化文物保护单位的老城区，相比丁无恙住的那一处，那边的建设和规划都要齐整许多，还是P市一个挺有名的景点。

　　“你要带我去哪里？”丁无恙问小百合。

　　“去见我们店长。”小百合说。

　　“店长？什么店？”不会是妖怪专门店吧？

　　“书店。”小百合说，“旧书店。放心吧，店长人很好的。”

　　丁无恙想了想，看了一眼前方专心驾驶的司机，压低了声音问她：“你这个店长，该不会也不是人吧？”

　　小百合笑眯眯地看着她：“您答对了。”

　　***

　　丁无恙后来回想起最初事件的时候，曾经怀疑过自己那天开口叫住李小婷她们那一句是不是错了。毕竟她装了十几二十年的睁眼瞎，过得就算称不上一帆风顺，起码也还是属于正常人的生活。就因为她开的那一句口，连带她后来的人生道路都开始歪往一个奇怪的方向。

　　计程车停在了中山南路的中段，她和小百合下了车——作为一个猫精，小百合居然对移动支付使用得得心应手——说好的对现代科技不感冒呢？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小百合收好手机，带着她走进一条巷子，拐了两个弯到达了一间旧书店。这个“旧”不止体现在店内的商品，还体现在店面风格之上。

　　青砖的墙面，格子橱窗上镶着茶色的玻璃，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店内的书架，橱窗下砌着一排花槽，不过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里面种的植物也不知道是花还是杂草。橱窗旁边是一道木门，上面的绿色漆已经开始剥落，门上的砌在墙的牌匾上写着“山海书局”四个字，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们和斑驳的墙面混在一起。门框是木制的，左边差不多跟她齐头的地方用小篆写着“明夷”两个字。

　　“这个是什么意思啊？”丁无恙指着那两个字问。小百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问：“你说哪个？”

　　“这个呀。”丁无恙摸了摸那两个字，看着是刻进去的，结果摸着却是平的：“诶它是粘上去的吗？”

　　“哦哦这个呀，”小百合更吃惊了，忙制止她继续抠的举动：“这是我们分店的名字——你别抠了，看得见就得了。”

　　“哦。”丁无恙又看了它一眼，十分好奇它是用什么方式做出这种效果，既平整又立体——滴胶吗？

　　小百合推开门，一边朝里面说了一句：“九哥，你要我找的人我找来了。”

　　“店长出去了。”一个穿着白底蓝花旗袍的女孩走过来，“她是谁？”

　　小百合还没说，旁边又冒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她是人还是妖还是鬼呀？”

　　“我是人。”不等小百合介绍，丁无恙自己举手表示。她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旗袍女和那个眼镜男，发现这两个人都怪怪的——旗袍女的装束和打扮很像旧上海流行的那种月份牌上的美人，神色姿态也特别像，就是皮肤特别白，白到发冷，从头到脚都冒着一股瓷质的光泽，而那个男的就像最普通的那种书呆子，只是身上散发着一股木头放久了的味道。

　　“这两个……”她看了看小百合，“也不是人？”

　　小百合一脸赞叹：“你又看出来啦？”

　　“你怎么看出来的？”旗袍女走近了一步又退开：“呀，你的‘阳气’好重！”然后又问：“你是有阴阳眼吗？”

　　丁无恙还没回答，眼镜男已经开始摇头：“阴阳眼也不对呀，我们俩又不是鬼。阴阳眼能辨人鬼，还没听说过能看穿妖形的——跟照妖镜似的。”

　　丁无恙捕捉到有用的信息：“你们俩也是妖？”

　　“嗯。”旗袍女歪头想了想，点头：“差不多吧。你好，我叫青花。”

　　“我叫简墨。”

　　真是十分直白的名字……丁无恙想，她大概知道他们俩的原形是什么东西了。

　　“店长呢？”小百合又问。

　　青花说：“店长刚才出去了一下，啊，”她绽开一个笑容：“店长你回来了？”

　　丁无恙随众人转过身去，看到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她大几岁，脸上戴着墨镜——大半夜地戴墨镜？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交给了已经跑过去接着的小百合，然后摘下了墨镜。

　　长得真好——这是丁无恙看到他全脸的第一个想法，第二个想法是——真可惜。

　　店长先生相貌英俊，有种和煦温柔的气质，他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自然又亲切，让人觉得这一定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半睁着眼看着前面，目光没有焦点——这应该就是他大半夜带墨镜的原因吧。

　　这家店的店长，是个帅气的盲人——呃，他应该不是“人”，毕竟旁边站着好几个“前车之鉴”，而刚才在车上，小百合也已经盖章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