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图鉴》煎炸的饺子

5、五 事情的开始 他说，思淇

　　为怕打扰到刘思淇来之不易的睡眠，丁无恙把所有的鬼都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并依吴翠娟和李小婷所言，把自己常戴在手上的一串玛瑙手串放在了刘思淇的床头。

　　没想到有一天她的东西也能用来辟邪。

　　“……那天是我生日，我自己做了饭，订了蛋糕，可是我等到了晚上十一点半他们都没回家，也不回信息，也不接电话。我特别难受，不想在家里待着，就一个人跑了出去。”

　　杨琦坐在丁无恙房间的椅子上，从头开始讲。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就在街上乱跑。大半夜的街上也没几个人，我有点害怕，我不想回家也不想跟别人说话，看见人我就绕道，结果就走到了一个像公园的地方。”

　　“那个地方我没去过，没有灯，挺黑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反倒不怕了，就一直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想着我爸妈对我的那些事，那个时候我妈妈已经怀孕了，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拿了年级前二十名他都没这么高兴过。那个时候我就想着我活着真没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结果，”杨琦打了个冷战，“我这个念头刚刚想完，就有一个声音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死’。我吓坏了，可是不管我怎么跑都跑不出去，那个声音还是一直跟我说话……我其实并不想死，我想好好念来着，我还想看我的弟弟长什么样子，只是我爸妈对我太冷漠了，我特别难受，然后那个声音就说他会帮我，让伤害我的人付出代价。我吓坏了——然后我就跑了，跑了很久才看见路，回到家我累极了，也管不了我爸妈回没回家，就上床睡着了。”

　　“我本来以为我就是做了个怪梦，结果第二天我上课上到一半，就听说我妈让车撞了进了医院，我爸出差被困在高速公路上。”杨琦一脸的恐惧，“老师给我放假，我去医院看我妈，医生说她昏迷不醒，有可能大人孩子都保不住，我爸又一直联系不上——我不想这样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然后那个声音又问我开不开心，我就求他放过我爸爸妈妈，他说不行，除非……”

　　“除非什么？”丁无恙问。

　　“他说，除非把伤害转移到别人的身上，否则我爸妈和我妈妈肚子里的孩子都得死。”杨琦吸着鼻子，“可是我特别怕，我不想害人，我要是不害人我的亲人就得死，他就告诉我，让我尽可能多找点人，只要人够多，就能分摊我家人的伤害，所以……”

　　“所以你就找上了刘思淇吗？”丁无恙又问。

　　“不是的！”杨琦拼命摇头：“我不会伤害思淇的！”

　　“你让她慢慢说。”李小婷出声道。

　　丁无恙闭上了嘴。杨琦见没人再说话，又继续道：“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只要我多找几个人给他，人一多，每人分一点伤害，就等于得点小感冒、受点小伤什么的就过去了。我就带他去了我上课的那个补习班……”

　　“你怎么带他去的？”丁无恙问。

　　“他说，只要我同意，”杨琦说，“他就能藏在我的影子里。”

　　原来如此，丁无恙想到那天她看到的那个从二楼飘下来的怪影，看来那个东西可以借别人的影子藏身，但是要长久附身则需要得到“同意”？

　　“然后我的爸爸妈妈都脱离了危险……可是没过几天，补习班的老师就给我打了电话，说需要暂时停课，还问我有没有生病。我才知道，那天之后，一起补习的同学病了一大片，还有人去补习点调查什么传染病源什么的……可是只有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每天都在看报纸、看新闻，我发现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不止是我那些补习班的同学，还有他们学校的同学。但是，可能因为不是同一批病的，都被定义为别的原因了。”

　　“会不会是你神经过敏呀？”吴翠娟忍不住问。

　　杨琦摇摇头：“不会的。我……我看得出来。他……那个东西，害过的人，影子的颜色都比较浅，就像那种……玻璃的影子一样。别人看不出来，可是我能看出来，我偷偷去医院看过那些同学。有一个已经死了，”说到这里，她啜泣了一声：“他死之前，影子已经快要全部变成透明的了。”

　　“我很害怕，我问过他是不是已经够了——那么多人，还有一个已经死了，还不够我爸妈我弟弟三个人的数吗？可是他只是笑，说我天真，还说我们一个都跑不了。”杨琦说，“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做噩梦，只要睡着了就做噩梦，醒来之后整个人就非常疲劳，越来越疲劳，我就知道，他一定也开始害我了。”

　　“那他为什么对刘思淇动手？”丁无恙又问。

　　杨琦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啜泣：“那天思淇来看我，走了以后他又出现了——他说，思淇看起来很好吃，比他吃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吃……”

　　“所以，你就来救她了是吗？”李小婷轻声地问。

　　杨琦不停地擦着眼泪：“思淇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后来她不太跟我在一块儿了，可是她一直都是对我最好的。我出事以后，所有的同学和朋友只有她一个人来看我……只有她会为我的事情担心，也只有她最关心我，如果她被我害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死了，我爸妈还有我弟弟，可是思淇要是死了，刘阿姨会伤心死的。我一定得救她，死也要救她。”

　　吴翠娟叹了口气：“可惜呀，要不是你丁老师，估计你得跟她一块儿死了。”

　　杨琦突然扑到丁无恙面前：“丁老师，你帮帮我，帮帮思淇好不好？那个怪物不会放过思淇的，他一定还会回来的！”

　　丁无恙看不得学生这么跪着求她，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我会想办法的——你先起来再说。而且现在当务之急还不是思淇，你的魂儿跑这儿来了，医院里怎么办？”

　　***

　　医院里，杨琦已经深度昏迷被转进了ICU。

　　走廊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杨琦的生魂就跟在丁无恙的身后，偷偷告诉她那就是她爸爸。丁无恙冷眼瞧着，看不出他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爹。

　　杨琦的表情很复杂，她大约欣慰于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爸爸到底没有一概不理，但是到这个关头才出现，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是不是要我真的死了，他们才会发觉我的存在呢？”她喃喃地说。

　　“可别这么想。”丁无恙说，“你要是真的死了，他们最多也就伤心个一年，等你弟弟出世，新生的喜悦就会冲淡你离世的悲伤，接着他们的时间和精力都会被养育孩子和日常工作占据，而他们对你的亏欠，也会加倍弥补在你弟弟的身上，你呢，也就是每个团圆的节日和你的生日忌日，他们闲下来围坐在一起才会追忆一小会儿，然后该干啥还干啥。你瞧，你这死得多冤多不值？”

　　杨琦沉默了一小会儿，又道：“如果他们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

　　丁无恙没做过父母，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时，ICU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杨琦爸爸迎了上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医生是位样貌严肃的中年妇女，一脸“我不会说好消息”的表情。她看了看杨琦爸爸，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是杨琦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她爸爸。”

　　“我需要您提供一下患者的病历，特别是心理方面的。”

　　杨琦爸爸不解：“我女儿一直好好的，从小到大除了打预防针都没进过几次诊所，更别提什么心理病了，医生您不是搞错了吧？”

　　“根据诊断，您的女儿有相当程度的神经衰弱。这个阶段的孩子心思比较重，如果不注意疏导很容易产生心理方面的问题——别的不说，跟据我们的监测，她的睡眠质量相当不好，您作为她的父亲，难道一直没有发现吗？”

　　杨琦爸爸被问得张口结舌，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我工作比较忙，她妈妈又怀孕了……”

　　“这些都不是理由。”医生没好气地说，“我说你们这些当父母的，能不能对孩子负点责任？是，生二胎是你们的自由，可大孩子也不能不管啊？何况你女儿长大了吗？成年了吗？你们作为她最亲近的人都不在意她，她还能依靠谁？”

　　“医生，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琦琦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叹了口气：“深度昏迷，大脑活动减弱。如果这三天内醒不过来，有脑死亡的危险。”

　　杨琦爸爸如遭雷亟，半天说不出话来。医生看着他的样子，摇摇头走开了。

　　丁无恙看了一眼身边杨琦的生魂，只见她眼眶红红的，脸上表情纠结，嘴抿得紧紧地看着她爸爸，一句话也不说。

　　“知道你爸爸还是心疼你的了？快回去吧。”丁无恙轻轻地说。

　　杨琦飘出去两尺多远又飘了回来，看着丁无恙怯怯地说：“丁老师，我想回去……可是我怕……万一那个怪物不放过我们……”

　　丁无恙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拖啊，没听刚才那个医生说吗？再拖下去你就脑死亡了，到时候想回都回不去了。”

　　她说的声音稍大了一点，惊动了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杨琦爸爸。

　　丁无恙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您好，我是杨琦学校的老师。”

　　杨琦爸爸显然吃了一惊：“老师您好。”他看了看表：“这么晚了，您……”

　　“哦，”丁无恙面不改色地编了个谎话：“我出来办点事，经过医院想着过来看一眼——上次来的时候，杨琦说没有人陪护她。”

　　杨琦爸爸有些不自在——当时他根本没弄清杨琦受伤的原因，以为只是不小心跌伤了腿，来办了个住院，请了个护工照看她就匆匆离开了，如果不是后来班主任打电话说清原委，他根本不知道女儿竟然压力大到动了自杀的念头。

　　“唉……让老师见笑了。”他有些无力地坐在走廊的排椅上：“我是个不称职的爸爸。早知道琦琦过得这么辛苦，我就该……唉。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不晚，”丁无恙看了一眼旁边飘着的杨琦，她已经哭上了：“有机会的。我看杨琦是个好孩子，说句俗话：吉人自有天相，她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