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五重塔

4、追魂 一 “成了鬼就

　　“江公子……如何知道？”
　　临街茶楼上，江阴侧对楼下街市，悠悠摇扇，谢瑶发问，他才不慌不忙转过来，道：“自然是因为我也在查，所以便想跟道长打听些事。”
　　谢瑶拧眉，道：“受人之托，实在不便透露。”
　　“道长不是刚刚还说要答谢我？”
　　“世上哪有这样答谢的道理……”谢瑶无奈笑道：“受托则应有信，若要答谢，江公子能否择别的事？”
　　“罢了。”江阴悻悻作罢，转头又去打别的主意。
　　“白少主身份特殊，白家于此事十分敏感，还望江公子勿怪。”
　　江阴埋头喝茶，又生一计，自袅袅水气中抬眼看他：“那道长来了这好几天，可查出什么头绪？”
　　谢瑶苦笑，抿嘴不言。江阴心道死板，说不讲，还真的半个字也不说了。
　　“道长其实半点头绪也无吧？”他抛出这话要探他的底，结果一发即中，谢瑶微愣：“江公子如何知道？”
　　江阴勾了勾唇角，道：“我听说白少主病得蹊跷，众多名士都束手无策，方才我俩在街上撞见，道长始终凝色，便猜道长亦是一筹莫展。”江阴细细留意着谢瑶一丝一毫的反应，打定主意，“既然如此，那你我何不联手？道长能进我不能进的地方，我却也有道长找不到的路子，你我互助，何乐而不为？”
　　谢瑶看着他，神色复杂，他仔细思考江阴这番话，许久才挤出一句：“是什么路子？”
　　江阴心一抖，这么好哄？“道长先告诉我白少主病情，我再说。”
　　“江公子……”谢瑶对上他视线，而后败下阵来。眼下他独自一人，在这幽州城中人生地不熟，又半点线索也无，江阴这话，确实让他动摇。
　　“道长放心，我是懂理的，闲话自不会多说，底线我也明白，且无论你我受托何人，她们也绝不会在你我这儿有任何交集。”江阴看他，目光幽深。心道只需再喂他吃一粒定心丸，便没有他江阴拿不下的人。
　　谢瑶侧头望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而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一仰头饮尽杯中茶水，道：“我初到白家，就去看了白少主情形，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却怎么也不醒。白家人说她病得突然，前一日还同子弟一起练剑，第二日却倒在巷口，不省人事。”
　　“她身上没有伤口，我便怀疑是邪祟作祟，割血画符一试，却是半点异象也没有。”
　　“而后我又去过为她诊治的荀氏医庐，问过亲自把过脉的荀氏少主，也只说脉象无异，不得其解，我便陷入困境，一连查了几日，竟是半点收获也无。”谢瑶说完，露出几分颓败的神色来，江阴想起白夫人所见，便问他：“那你可曾听说这几日有人见过白少主？”
　　谢瑶苦笑：“白少主病中一直待在白家，时时有人照看，江公子这话我倒不知何意。”
　　“有人说前日夜里见过白少主，如鬼魅一般，不过只一眼便消失了，确信不会是看错，道长怎么看？”
　　“这、难道有人假扮？”
　　“如果那人就是白少主呢？”
　　“江公子的意思……难道是白少主生魂出窍？”谢瑶睁大了眼，身体完好却了无生气，那不就是魂魄出了问题？“可，可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玄门百家，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人修成这样的术法？再者，也许白鹊自己偷偷修习，一不小心搞成这样也说不定。”江阴看了眼窗外，惦记着纸蝴蝶该寻着地方了，“不过要确定是不是，我还得先去见一个人，问问才知道。”
　　江阴起身要走，谢瑶忙跟着站起：“江公子？”
　　见他慌乱无措，江阴好笑：“道长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江阴在荀氏医庐的牌匾上找到了他的纸蝴蝶，他勾勾手指，蝴蝶便自梁上飞下，摇摇晃晃地飞进医庐。
　　他跟着进去，满目望去病人虽多，却井井有条，不喧不闹。蝴蝶悠悠飞向柜台左侧一薄帘隔开的诊桌，还未飞进，便忽地被一手捏住，毫不留情地篡成纸团，化作尘灰。
　　那手自帘内伸出，掀帘欲出，江阴又听一低柔男声道：“扶桑？”
　　那人答：“我去去就来。”而后自帘中露出身形。
　　玄青长衫，玄色竹笛，连着眸子都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黑。来者目光凛凛，正是这幽州城中另一位无常——骆扶桑。
　　江阴盯着他，只觉目光冷得瘆人，拱手行礼，道：“骆大人。”
　　骆扶桑却并不回礼，只冷冷回他一句：“何事？”
　　“还请移步详谈。”
　　二人到了医庐外，江阴便开门见山道：“客套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今日打扰骆大人，其实是想大人打听一人。”
　　骆扶桑目光揪着他：“谁？”
　　“我想知道白氏少主，是否在大人近日的无常簿上。”江阴定定回视，不卑不亢。
　　“你打听她做什么？”
　　“自然是想救她。”
　　“无常向来只是引渡，从没有干涉人生死的道理。”
　　“虽为无常，但行于世间，也恐怕做不到独善其身。”
　　“你既有此心，那何不弃了从医。”
　　“如此说来，骆大人倒是身体力行。”
　　“……你！”骆扶桑目光一闪，没料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气结无语。
　　到底还是有求于人，江阴便好心替他找了个台阶：“我也就破例这么一回，倒是麻烦大人，告知我白少主生死如何。”
　　骆扶桑死盯了他好半天，他却始终笑言回视，倒让骆扶桑心生别扭，他侧过身，瞥了眼医庐，道：“白鹊死期未明，但近日有个劫，过得去，便还能偷得几十年光阴；若过不去，地府也无归处。”
　　“按理说，除非成鬼，没有地府难容的道理。”江阴说这话时，骆扶桑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瞥开。
　　“她的确是离成鬼不远了。”骆扶桑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想救她就趁早，成了鬼就只能投进鬼河了，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好运。”
　　江阴坦然笑道：“也是。多谢骆大人了。”他那句谢还没说完，后者便抛下他径自回去了，江阴倒不甚在意，回头往茶楼去。
　　刚转过街，觉着有个东西实在碍眼，江阴站在街口顿了顿，然后摇着扇悠悠拐入一条无人小巷。
　　他快步巧妙回了个弯，便将跟进角落的瘦弱男子一把揪出，提着领子故作凶恶道：“用人不疑，你家主子不懂这个道理吗？”
　　男子哀嚎：“我、我只是路过而已啊江公子！”
　　“还嘴硬什么，当我傻？”
　　“真的！不、不是夫人叫我来的！”此地无银，一吓就成这样，江阴好笑，松开他：“可知怎么回白府？”
　　男子迅速爬起来，一溜烟跑没了影。
　　“呵。”江阴冷眼看着那小厮跑掉的方向，拍了拍袖子，又转回茶楼的方向。

　　回茶楼时，谢瑶却已站在楼下等着，街上人来人往，唯他自岿然不动。
　　见江阴往他这儿过来，眉头舒展，朝他小跑过去：“江公子！”
　　“我回来了。”江阴摊摊手，停在街头，“如何？不骗你吧？”
　　谢瑶低头浅笑：“江公子说笑了。你去问的人，问清楚了吗？”
　　“自然。”江阴方才还觉得晦气，此刻却无甚感觉了，“你我猜测没错，眼下要救她得尽快了。”正要走，又想起来问：“道长可会入梦寻魂？”
　　“学过些皮毛，登不得台面。”谢瑶露出些许愧疚之色。
　　真实诚啊……江阴暗暗掬一把同情泪，道：“那道长打算怎么办？”
　　谢瑶想了想，道：“告诉白家，你是我请来的帮手。”
　　“……你如何就确信我会？”刚刚还夸他实诚，怎么这么快就要给他扭了印象。
　　谢瑶展眉一笑：“我早觉得公子不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