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五重塔

3、缘起 三 “江公子，

　　自府衙回来后，一连三天江阴都没出过门，摊也不摆了，命也不算了，自觉近日倒霉，在家避避晦气。
　　正巧这几日也没有事要做，江阴乐得闲，雅致来了，也抚抚琴唱唱曲儿什么的，日子逍遥自在。要说起来，苏木通的话也没错，这世间大多亡魂都能自寻归路，地府外黄泉岸，自有鬼差引导转世，唯执念难平、怨愤深重者才需无常引渡，加之江阴所辖区域，不过幽州城三分之一，实在算得上是个闲职。
　　论起另三分之二，则是另一位无常，姓骆，不知名字，江阴与他只打过几次照面，此人行事凌厉，为人却冷漠得很，是个难交的朋友，江阴亦不想去贴这个冷屁股，两人大约算得井水不犯河水。
　　这日晌午，日暖微醺，江阴在院中小憩。本是斜卧长椅翻看着杂书，却浑身犯懒昏昏睡去，梦里，是阵阵敲门声。
　　江阴转醒，懒懒地起身去开门，见一小厮打扮的瘦弱男子一脸着急，一开门便喘着粗气问道：“可是江阴江大师？”
　　“找我何事？”江阴还懒着，被他这么一吼，心里颇不耐烦。
　　男子见终于找对了人，喜笑颜开：“太好了，可算找着人了！我是城北白府的下人，我家夫人近日遇着点事，想请大师过去帮忙算一卦，驱驱邪，必有重谢。”
　　江阴一瞥眼，起床气上来，随口便道：“白府？哪个白府？请我个江湖闲士做什么，不去！”嘴上虽这样讲，但要说白府，他大概也猜到是哪一家。
　　中原沃土，江湖世家宗族四起，以武宗为正、玄术为辅，多以家族为门派，各成风云，以燕云谢氏、江南云氏、临安孟氏三宗为大。除三大宗之外，还有不少大小家族各自为道，在燕云幽州地界上，除谢氏外，还有另三门，亦是以家族为中心，分别是武家萧氏、医家荀氏以及剑宗白氏。
　　白氏一族与其他家族颇为不同的在于，白氏历代家主皆是女子，其独创的霜清剑法正是以女子舞来轻柔曼妙而不失凌厉凶狠闻名于江湖，立足江湖数百年。而来者这个白府应当只是白氏一旁支，早年分家出去，不知怎么发家起来，没两年那白氏清冷家风便荡然无存，与寻常富贵人家没个两样了。
　　江阴倒是觉着好笑，那白氏主家尚只称白宅，旁支却安然自封白府，倒不怕世人笑话。
　　他这头脾气使得随意，那小厮却急了：“夫人前几日来卜卦，还赞大师神算，为人也是彬彬有礼，怎么如今夫人有求，却不愿帮忙了呢！”
　　“我一向随意，性情不定，是常有的事。”江阴前脚刚进去，那小厮后脚便跟上来，好声好气哄着：“是小的说错话，大师莫怪！可我家夫人那日被吓得不轻，指了名要请大师您去的啊，小的也是跑腿，大师若不去，夫人可指不定怎么怪我了！大师若是闲路远，我这就去找马车来，大师您看如何？”
　　江阴嫌他聒噪，捂了耳朵躺回长椅里，嘴里念念有词：“不去，我这两日休息，说不去便不去。”
　　男子也是急慌了，竟扑通一声在他旁边跪了下来：“大师赏赏脸走一趟吧，难为我这个跑腿的下人可算怎么回事啊……”他苦着脸，竟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若是个娇俏女子，与他这面前哭一哭，他也就心软了也不一定，可换做这么个大男人在他跟前做出这副样子，便只剩磕碜了。他这两日倒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不出门也给他找这么多事。
　　“行了，你难道还要哭给我看吗？我去，我去成不成？”江阴将他一把提起来站正，起床气被磨得没了，想来走一趟也不算什么，再顺带挣些酒钱，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都不必出门了。
　　“这就好了！有劳大师！有劳大师！我这就去给大师找马车去！”男子说着便要往外跑，被江阴提领子扯住：“往城北不是要行舟过云水？你这时候找什么马车。”
　　男子恍然大悟：“啊，倒是我傻了，大师说得对！”
　　“也别叫我大师了，你这么叫着实在怪极。”

　　小厮在河畔寻了船家，二人乘舟过云水。刚一上岸，男子又嚷着去寻马车，再次被江阴拉住：“你还真要去找马车？你从哪里见过那样阵仗去请一位算命先生的？”
　　男子挠头傻笑：“大师、噢不，江公子实在难请，我想着周到些也是好的。”
　　江阴被他气得没话说，摇摇头自顾自往街市去，男子忙跟上去，追着道：“江公子等等我！我来给您带路！”

　　转过城北两条主街，过一喧闹市集，便到了白府，只是并非正门，而是侧门，江阴不觉的有什么，小厮却先开口道：“江公子莫怪，府上规矩多。”
　　“这我明白，你也不用这么事事小心我。”他原本觉着男子鲁莽聒噪，此刻却明白白夫人为何遣他来找人了。
　　自侧门进，转过后院，进了一间独立有院的厢房，小厮便留江阴在这儿，自己则去请白夫人来。江阴一盏茶还未喝完时，白夫人便携着两个丫头风似的卷了进来。
　　“白夫人。”江阴起身行礼，白夫人忙道：“大师何必拘礼，快请坐！”
　　江阴便不客气地坐下，开门见山道：“夫人找我来，是遇上了什么事？”
　　白夫人笑道：“大师一路辛苦了，方才来的路上，阿孝可跟大师说了什么？”说着，微微一摆手，身后两个丫头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江阴一挑眉，事情看来倒不简单。
　　“他道夫人受了惊，急着要我来卜卦驱邪。”江阴如实道。
　　白夫人听过满意，又道：“我今日请大师来，也的确是遇上些邪事，但我心觉这邪事背后也许牵连颇多，还望大师能替我劳心。若得知我想要的答案，我一定重金答谢，好好送大师回城南；若不成，我也不会为难大师，只还望大师无论事成与否，都一定替我守口如瓶，大师以为如何？”
　　“我既来了，就一定尽力。”果真如江阴所料，不是什么寻常事。白夫人一番话，句句有礼，又句句不容拒绝，这倒让江阴起了好奇。
　　“大师我自然是信得过的。”白夫人收起面上笑意，凝色几分，道：“是两日前夜里，我被院里的猫叫吵醒，下人都睡了，我便只好自己起来赶，谁料一开门，便见对面屋梁上站着个白衣女子，定定地立着，我吓了一跳，正要去叫人，那女子却凭空消失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的，惊悚至极。”
　　“要说寻常山精鬼魅我也不是没见过，但那女子的模样身形，与我那主家的侄女简直……一模一样！”白夫人顿了顿，端过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侄女？”城北白家的事，江阴知道的不多，看白夫人惊恐的模样，也是一头雾水不得其解。
　　“不瞒大师，我那位侄女正是白家少主白鹊，她半月前无故病倒，呼吸脉象都极其正常，却长睡不醒，奇怪至极，就连医家荀氏都束手无策。”白夫人声音低了些，“这件事长姐并未对外公开，私下暗寻许多名医术士求治，却是无用，最后还书信求到了雾灵山上去。”
　　“倒不知雾灵山来了人没有，但我确信我那晚见到那女子时，白鹊仍在昏睡中，这便是稀奇之处了。”
　　“夫人有没有可能看错？”
　　“不可能，她模样装束，我断不可能看错。”
　　江阴听完，略略思索，见白夫人笃定的模样，便不疑梁上看到的是别人罢，那就蹊跷了。
　　“若是要探查这件事，便少不得要去白氏主家了。”江阴觉得有些为难，沉思不语，先前白夫人提起雾灵山，他便想起前日那位道长，他若要查，也许二人还会遇见，果真处处都是麻烦。
　　白夫人又道：“大师可从荀氏医庐查起，我遣阿孝一同助你。”
　　“阿孝就不必了，我一向独行，也不像有人伺候的主，他在反而惹眼。”
　　“那就依大师的意思吧。”
　　江阴点头回视，展了扇，在心中默默拿定主意。
　　出了白府，在街上闲步，江阴转念想起，幽州城以云水为界分城南城北，也分了他与另一位无常的辖区，他这会儿到了别人的地界上，于情于理都该去打个招呼的。
　　江阴转身拐进一无人的小巷，掏出张纸，两手飞快地折了只蝴蝶，一扬手，那纸蝴蝶便扑棱着飞出去。
　　纸蝴蝶在人群上方寻路，江阴则在下方跟着，时快时慢，他一心盯着头顶的纸蝴蝶，凭着一点余光在人群中穿梭，一不小心竟撞上一人，他下巴磕着人肩膀，一阵生疼。
　　“抱歉……”他捂着下巴，睁眼却对上一双欣喜眼眸，登时睁大了眼。
　　冤家路窄。
　　“公子？”好巧不巧，竟是前两日才见过的那位道长！
　　江阴心头一咯噔，语气里都带着疼：“真巧啊，竟在这儿碰上道长了……”
　　“你我真是有缘，那日公子在府衙救我，我还没寻着机会报答，今日竟又遇到了。”道长拱手行礼，恭敬道：“还未自我介绍，在下雾灵山弟子谢瑶，前日多谢公子相助。还未问过公子姓名？”
　　“在下江阴。”
　　趁他低头间隙，江阴忙抬头寻他的纸蝴蝶，只见那小小白点转过弯，拐进了另一条街就不见了。
　　“江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逛逛。”江阴犯了愁，一心想着如何甩掉他，不自觉左顾右盼起来。
　　谢瑶见他有些焦急的模样，疑惑道：“江公子可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找脱身的办法算不算？江阴腹诽，扯出笑来：“刚丢了个小玩意儿，我找找。”
　　“既然如此，那我便帮江公子一同找吧。”谢瑶说完，便真低头在街上细细找了起来，见他这么好糊弄，江阴又脚底抹油打算先溜，还没跨出两步，又听见背后谢瑶一本正经的声音：“对了江公子，你丢的是什么东西？”
　　他僵硬转过身，一时竟不知该拿什么搪塞他，吞吞吐吐起来。
　　“江公子？”谢瑶朝他走近，他却一脑子浆糊，眼见那人越来越近，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道长，可是在查白家少主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