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53、姜玄初（六） 第六章 魑

　　可能因为妖鬼众多，渠城的天黑的特别早。画梦带着李氏时，已是巳时，外头天光大亮。到了渠城却如卯时般朦胧。现在不过小半日工夫，渠城已经见不到阳光，街道上点起了灯笼烛火，人影幢幢，比白日里热闹多了，活像是个鬼城。
　　画梦也不惧，反正她也不能算作为人。混入其中，画梦只觉得万分有趣。
　　她从诞生起就与人处在一块，虽然对外头的情况有所了解，那也仅限于他人记忆，从未切身见过。而今日，走在路上的看似与常人并无不同，仔细看去，双脚虚虚浮着，从未动过。
　　这些“人”都是飘着的。
　　至于面貌也是千奇百怪。
　　缺胳膊少腿的，那都不是不叫问题。有些吓人的只有半个脑袋；有的脖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随着人的动作脖子及头以上左右摇晃，仅凭脖子与肩膀的一点连接处维持着，“他”正在一处摊贩前买汤。
　　那个汤，非常香，非常非常香，气味里带着一种渗入灵魂的感觉，如梦如幻，画梦心里顿时好奇了。
　　她若是能知道这个汤的组成成分，那么自己的幻境岂不是能上一层？

　　想到这里，画梦立即飘荡到小摊前，将断头大哥挤到一旁。透过暖融融的热气，画梦终于看到了热汤后的老板，
　　两个年轻漂亮的姐姐。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长发如瀑，一抬手，一回眸皆是风情，摄人心魄。
　　这两位绝对是画梦见过最漂亮的人/妖了。
　　“哟！新来的小客人啊，我们姐妹的美味汤对你可是没用的，让先头那个小哥来吧。”
　　“我想试试，不能吗？”画梦对那个美味汤充满了好奇和探索欲。
　　其中一个头戴一朵大红色牡丹绢花，几乎遮住她的半张脸，依旧无损她的美貌，反而多了些欲拒还迎的神秘感，她的声音与样貌表现出的强大侵略性不同，是娇娇软软的，“小妹妹，给你了，我们这生意还要不要做呀？”
　　“就是，或者你可以用你的...交换？我们姐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哦。”这是另一位女子，她的长发松松扎起，斜插一只小巧的粉色荷花状绢花，清新雅致。
　　画梦仔细地思索一下可行性，还是决定放弃。且不说她们的方式与自己的方法能否相通，自己目前的重心也应当在化形上，就说交易本身能否成功都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最后，画梦还是乖巧地让开了位置，让那位断头大哥重新回到摊子前面。
　　断头大哥除了脖子以上看着都挺正常，就是普通的人类样子。知道他伸出手双手，画梦才看见他的双手已经没了血肉，也并非白骨，而是由一根根细长的刀片组成，闪烁着锋锐的光彩。他的手臂高高举起，右手，姑且称为右手吧，慢慢地摸索着，终于摸到脖子的断裂出，手指，或者说刀锋调整个角度，狠狠一切！
　　断头大哥的头，终于断了。
　　他的另一只手准确地接住了掉落下的脑袋，然后他将其交给摊主姐妹，获得一碗清如水的汤汁来，他接过汤水，碗口对着自己断掉的脖子一倾，每一滴都没有分毫遗漏地落入身体。将空碗还给摊主姐妹，飘然离去。
　　画梦看到，随着他的离开，一颗新的欲断不断的脑袋重新挂在他的肩上，左摇右晃。
　　同时，摊主姐妹手中拎着的脑袋化作两道光华飞入姐妹二人的牡丹和荷花中。

　　画梦又凑到摊子面前，一点也不掩饰她对美味汤的渴望，“两位姐姐的方法好神奇啊！真的不考虑卖我一碗吗？我会付钱的。”
　　姐妹二人动作一致地摇摇头，带牡丹样式的开口拒绝，“不行哟。何况 ，你身上有道家的气息，我们害怕。”
　　说着，姐妹俩连同摊子消失在画梦面前。
　　画梦遗憾地看着空荡荡的摊位，终于记起来客栈里还有人类在等着她。

　　“李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画梦回到客栈便看到李氏裹了被子，安安静静地躺着，面上清清爽爽，想来已经清理过自己。她听到画梦的声音，立即从床上坐起，唇角勾起，眼神清亮，惊喜说道：“我很好！谢谢姑娘。”看起来已经完全从悲伤中走出来的样子。
　　但揣测人心可是画梦的长项，李氏的段数还是有些低了。她上前握住李氏的手，语速轻缓，“我叫画梦。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佯装振作，从现在起，在渠城没有人认得你，你可以选择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过你想要的生活。没必要强迫自己笑，你可以哭，你可以骂，随你怎么样。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需要有实力保护自己，我可以庇佑你一月，却没办法护你一生。”
　　画梦带着蛊惑的声音好似春雨落入久旱的田地，一点点地滋润着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发芽。
　　李氏惊喜的表情、开心的面容一点点地瓦解掉，茫然无措占据了整个面庞。
　　“李姑娘，你也不必着急。这一个月，我先带着你四处走走，带你寻找你的父母兄弟。之后如何，且看你怎么想吧。”
　　“好。好。”李氏呆呆的，连说两次好，也许是暂时有了喘息之机，她终于有了些真是的开心，“我，我有名字，谷，谷物的‘谷’。以前的我曾经想过，如果家里有很多很多粮食，是不是我就不会被卖了？所以我想叫‘谷’，李谷。姐姐叫李倩。”
　　李谷笑着，天真纯质。
　　画梦也笑，“好啊，李谷。你现在可以休息了。今日来的急，走错了地方。明日咱们去安庄，那边才是人类的地方。或许，你的父兄也会在那里。”
　　“嗯！”

　　经过百年发展，渠城不仅仅是渠城。它拥有明暗两面，明面是人类聚居的地方，妖鬼相对较少，还算和平。暗面聚集生活着妖鬼。渠城城门有一道自动识别的法阵，因为画梦的身份又不知渠城规矩，这才到了渠城之阴，也称为渠阴城。
　　这还是客栈老板见她带的李谷是个人类才提醒于她的。
　　因此，画梦不得不唠叨两句一心了。关于渠城的情报是他给的，而他给的消息里并不包含如此重要的信息。

　　第二日一早画梦便带着李谷重新出了渠城，出城的路上遇到了摊主姐妹俩匆匆忙忙地携着一个小罐子从她身边经过，画梦连连叫了两声，她们才对她嫣然一笑，“小妹妹，我们姐妹有事，下次再见哟！”。然后便再无踪影，看着好似在躲避什么似的。
　　只可惜李谷是个人类，她看不见摊主姐妹，只看到画梦对着空荡荡的地方说话，害怕地缩成一团，呆在画梦身侧。以至于出了渠城之后，画梦让李谷先入城以打开通往渠阳城的通道，偏吓得只愿跟在画梦身后，说什么也不愿自己一个单独进去，任凭画梦口水已干。
　　无奈，画梦最后还是动用了法术，才将李谷忽悠进去，她自己也紧随其后，两个共同来到进入渠阳城。

　　渠阳城里与外头没什么大区别，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看着和谐安宁，其中行人来去匆匆，见着两个陌生人进入，莫不避之不及，远远躲开，对外来者有着强烈的防备之心。看来渠阳也不是什么安宁之地。
　　这一次，画梦轻易地找到了客栈所在，但她并未选择住客栈，而是租了一处小院子住着，方便与邻里打成一片，从而打听消息。渠阳对外来者有一套成熟的流程。不论是定居或者暂住都需要住在南城，方便监察。观察期结束后，定居的才能迁出南城，另寻他处。
　　因此，画梦租的宅子旁边也是一家新来的住户。本着打好关系的理念，画梦还买了些鸡鸭鱼肉前去拜访。
　　但画梦敲门敲了半晌，里头一点响动也无，好像里面根本没人居住似的。但画梦明明“看”到里面是有人居住的，就是没人对拍门声予以回应。如此，画梦也只能拎着东西回去。但把东西带回去还有一个问题，李谷被孙员外娇养着长大，几乎从未进过厨房，画梦又是个不需要吃东西的，谁研究过怎么做饭啊。
　　因此，院子里两个女人面对着吃食，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李谷想了个办法，花钱到酒楼帮忙做好了带回来的。一次两次的，李谷还可以用钱财解决，但她终究还是要独自生存的，如此，倒也让李谷重新有了生活的目标，暂时没心情想别的。有画梦的金钱支撑，李谷暂时可以消耗很多食物。退一步说，她做得不好吃也祸害不到自己头上啊，画梦还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恐惧往往来自与未知，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时，正是发酵恐惧的时候。
　　旁边的深宅大院里传来些响动，先是窸窸窣窣，好似蛇虫鼠蚁爬动的放大版，接着是重物在地上拖行，伴随这一声半途消失的惊呼。
　　画梦自黑夜中睁开双眼，为李谷布下一个防护阵，隐匿身形溜去隔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