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52、姜玄初（五） 第五章 渠

　　晓倩根本不知道桂香居事情后续，压根用不着特意追捕，不过画梦还是接受了来自一心的好意，因为她是在不喜欢见到正统在列的神明。
　　画梦点头，循着自己的感应过去。
　　果然不出画梦所料，晓倩与李氏在槐树里好好呆着。也就是此时，画梦才终于见到陈氏口中的兰婆婆。
　　一般鬼民都会经历生长、衰老与死亡的过程，大多数都处于青壮年时期的状态，像兰婆婆这样以呈现老态偏偏全无灯枯油尽之相的，少之又少。这棵槐树里，三个女子，皆有些不凡。
　　正想着，画梦便见着兰婆婆在她所在的方位多看了两眼，很明显，她发现自己了。既然如此，画梦大大方方地现形，多年好友一般自顾自地进了屋子，打个招呼。
　　晓倩见到画梦突然而至，满面惊讶，见兰婆婆没有其他反应，才放松下来，“你来做什么？”
　　画梦笑笑，给自己倒了些水，润润嗓子，这才开口，“你们的事败露了。一心绑了陈氏去见土地神。”
　　“你身为妖精，居然跟道士为伍，妖界定不容你！”晓倩气呼呼的，但她很明显不担心陈氏，而出现这种不担心变化的伊始是听到土地神开始的，看来，她们或者说陈氏与土地神有些私交。
　　既如此，她也没有着急的必要了，还有心情跟小姑娘斗斗嘴。
　　“噢。可是妖界本来也没要问啊。晓倩姑娘操心这么些，是想拉拢我来你们槐树里，给你们增添些数量？”
　　“哼！好心当了驴肝肺。到时候有你哭的。”
　　画梦不理不睬，悠悠然喝水，一副“我认定了，你们别想反驳”的样子，直把晓倩气得再不愿理睬画梦，双手托腮，盯着昏睡中的李氏。

　　一时间，槐树林里恢复寂静。小房子里四个“人”，各干各的事。
　　“不知孙员外的并是否是您出手？”画梦突然开口，打破沉静。
　　这个您，指的是从未开口的兰婆婆。
　　兰婆婆的声音与她苍老的样子一般，粗粝沙哑，“是我。晓倩就是出个主意罢了。”
　　说起晓倩时，兰婆婆面上露出慈祥的笑，语气温和。晓倩听到兰婆婆说自己只是个出主意的，暗示她能力不强，立即嘟了嘴，滚到兰婆婆怀里撒娇，“婆婆，我哪有！你看，我还把妹妹带回来了。”
　　兰婆婆看了画梦一眼，点点晓倩额头，“你呀，还小。”
　　既然如此，画梦也就不去戳破少女的遐思了，就让她以为是自己一个人救回她妹妹了吧。
　　不过，人家一家三口，她干坐着看别人亲亲热热，当真尴尬但她也不好离开，只能一杯杯地喝水，心里忍不住想念一心了。

　　等啊等，一心终于带着陈氏到了槐树里。陈氏手脚上的镣铐已经不在，她的笑容温暖依旧如初见一样，没有丝毫恼怒。
　　“晓倩，兰婆婆。因为我们三个‘无心之失，险害人命’土地神罚我们囚禁槐树里百年，事桑农，勤纺织，为自己赎罪。”
　　鬼民本来就是“宅”属性的，叫她们“监禁”于槐树里百年，相当于什么都没有罚，这个土地神偏袒也得有个样子啊。
　　画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眼，所谓囚禁只影响晓倩一个而已。三个鬼民就见她面上有些郁郁，这还是先给了一心一个“得意”的表情之后。

　　事情已了，画梦拉着一心避到一旁，让她们三个说话去。
　　“你不生气吗？”画梦轻声询问一心。毕竟为了这事情，一心也是尽了心力的，最后鬼民三个只得了不痛不痒的惩罚。虽然站在画梦的角度，她也觉得鬼民无错。
　　一心侧了头回道：“没什么可生气的。看住他们也是我身为天元观弟子应尽的职责之一。”
　　“其实她们也没错不是吗？孙员外这人色欲熏心确实应该受到惩罚。”画梦试探地问着，她认为一心一定会赞同他的意见的，毕竟他是个正直的人，对人类并非全然包庇。
　　可一心没有像画梦想的那样，他面露犹豫，双唇紧紧闭合着，半晌才说话，“不！她们有错。纵然孙员外有错，那也不是她们可以肆意决定生死的。她们三个在人命上太随意了！又有土地神的庇佑，实在有 \'祸乱\'之像。”一心顿了下，语气坚定，“我会好好看着她们的！”
　　这话好似很有道理的样子。可是，晓倩她们不为自己讨回公道，谁替她们讨回？难道要孙员外享受百年富贵之后将一切恩怨烟消雨散？画梦忍不住反驳，“可是...”
　　话还未出口，鬼民那边已经商量完毕。陈氏出口打断了画梦。

　　“我们有个不情之请。晓倩的妹妹，她是人类，不应该”和我们一块居住于槐树里。但如果她回到孙家，定会被大妇不容，孙氏生死一遭，定然迁怒于她。而我们三个不能离开槐树里，请你们二位帮忙送晓倩妹妹去找李家夫妻。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陈氏说完，看了眼兰婆婆。
　　兰婆婆也不急，缓缓地从衣袖中摸出个黄色的东西来，形状没有规则，颜色不够纯净，整个一个破烂货的样子。
　　“这是我们送您的谢礼，以答谢二位的维护。”陈氏话锋一转，“这位姑娘想来整正面临化形吧！这块黄石中蕴含纯净的土灵之息，应该对你的化形大有裨益，还请笑纳。”
　　虽然陈氏的话语中有讽刺画梦二人的意思，但画梦还是很可耻地动心了。
　　在化形成仙面前，什么面子的，有那么重要吗？多划算的买卖啊。鬼民介于生死之间，同她一般无实体，可以吸收天地鬼气修炼，但也不需要化形。因此，这土灵之息于她们而言不过废石一个。
　　天地初开，女娲捏土造人，因此土是身体的本源力量。土灵之息对化形而言当真是大有裨益的一件事。
　　两全其美的好事，画梦便笑呵呵地纳了。

　　经过打听画梦得知李氏的父母已经搬离洋河镇。果然土灵之息不是那么好拿的。
　　据说因为他们的大儿子，也就是李氏兄长得罪了人举家搬走。但这事情吧，李氏一点也不知道。自从她被孙员外买回家就再也没见过父母。孙员外的原话是这样的：“我精心培养的姑娘，哪能让乡下泥腿子见面，岂不污了我家囡囡的眼？”
　　从这话便知道孙员外这人多么地渣。
　　好在李家父母虽然算是奔逃，也是有人知道他们去的方位的，是渠城。
　　渠城三面环水，一面为山。得天独厚的优势让渠城独立一隅，免于战火征伐。同样的，渠城太小，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在渠城多费兵力，不属于任何一国。
　　本来这样的条件应该可以建立起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但是，每个国家都有律法，因此每个国家都会有犯人。当犯人不愿意服刑时，他们的首选就成了渠城。相应的，妖鬼之流也认为渠城是个好地方，没有各国的国运庇佑，也无道门管辖。百年过去，渠城也仅仅拥有了表面的安宁而已。人类秩序混乱，妖鬼横行，与世外桃源相差甚远。
　　明知前方火坑，李氏父母还携家前去，也不知李氏的兄长究竟惹了什么事情。去渠城，真的与寻死差不离。

　　画梦瞅了瞅还处于昏睡中的李氏。留在洋河镇继续当孙员外的妾或者婢吧，他家大妇定然不会放过她。跟着自己姐姐吧，人鬼有别。去渠城找父母吧，还不知父母是生是死。
　　小船儿晃悠悠的，“渠城”二字近在眼前。即使有不妥，李氏也别无选择。

　　到了地方，画梦轻轻松松就将李氏抱起，对画梦显现的“力大无穷”，船家见怪不怪，他只管收钱就好了。越是混乱的地方，越是需要保持沉默。
　　渠城里客栈不多，画梦转了大半个城才在路人的指导下找到一个小客栈。
　　客栈有三层，坐落于小巷深处，四周并无比它更高的房子，却如被遮挡一般，见不到太阳。远远看去，房子透露出一股时间的沧桑感，不是厚重，而是腐朽。
　　这应该不是给人类准备的地方。
　　初来乍到，总要先找个落脚之地，画梦还是携着李氏进入。木质的门摇摇晃晃、咯吱咯吱，画梦经过时眼尖地看着坑坑洼洼的门槛儿边两只伞状蘑菇。
　　门口的桌子旁坐了个人，看样子是客栈伙计。
　　画梦正准备说话，那小伙计看了她一眼，径自走了。
　　“住店？这儿登记。”来自柜台后的声音解了画梦的尴尬。
　　“好的。”
　　住店的手续办的很快，交钱给房，一切如常。只是渠城的物价着实很高，一晚就一两银子，这还是看画梦住的久，打折之后的价格。

　　画梦简单收拾过后就解除了对李氏的施法，看她醒转，环顾四周，双目迷茫，不知身在何处。
　　“你姐姐晓倩告诉你了吧？她托我带你找父母。”画梦出声为她解惑。
　　听了“姐姐”二字，李氏的眼珠子转了转，瞳孔有了焦距，“姐姐，我知道。来找父母，找父母。可是我不认识他们，不认识。”
　　这事情，画梦无可奈何。“不找父母，你一个女子，能怎么办呢？还能回去桂香居不成，你若想，我可以送你回去。”
　　忽地，李氏面上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双臂环绕，紧紧抱住自己，脑袋深深低着，蜷成一团。
　　画梦在旁边看着，递上帕子，轻声安慰道：“你姐姐毕竟跟你不是一路人，她也没办法。渠城不适合你久呆，若是有什么想法就同我说，你先仔细想着，我出去走走。还有，若是饿了，只管叫饭，我已经替你与厨子打了招呼。”
　　李氏不答，画梦也不知该说什么，关了门，独自一个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