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春》若有梁

5、亡人经 人的修养，

　　梁王府举丧的第四日，天阴冷，北方来的凛风已入帝都，呼吸之间不避疆场黄沙，沙中血腥之气带来了覃郢城外扎营的消息，但令所有人不解的是，宫里并没有丝毫出宫迎接将军功臣的意思。

　　早间，宫里传话，要遣人过府来传追封的旨意。贤妃自从韩入香亡故那夜之后，就一病不起。王慎抗下所有丧仪之事，原本是想按照妾室道理简单料理，但我心里却着实过不去，加上宫里的追赐下来，从规矩上来讲，也不能从简。王慎一人在前面苦苦支撑，我应付着各府王妃诰命及宫里几位主子遣下来吊唁的人，也无暇抽身。

　　岳姜见我撑得苦，便暂时住了过来，帮王慎查看各处人手。
　　我担心何晏明来府中会生出意外，遣了几个可靠的人借由出城采办，将他送出城，让他在城外等覃郢回来，临走前，他将一封信交给了我，并告诉我，这封信是孟辛亲笔所书，让我务必亲手转交给太师胡雍契。我这方明白过来，韩入香的死有多深重的意义，如果杨易之被抓住，又或者这封信落到薛绍和何晏明的手中，那覃郢何胡雍契就坐实通敌卖国的罪名，如若是此，不光整个梁王府，连整个朝廷都要倾覆。

　　但我在后怕的同时，又有了另外一个不解甚至担忧。覃郢在北疆抗击孟辛的叛军，这是众人皆知。这一仗虽然打得艰辛，却也是捷报频传，那他和胡太师为什么要与孟辛在私下里传递这样的信呢。

　　“母妃，母妃你在想什么。”
　　我从自己的思绪里抽拔出来，铎儿正牵着岳姜的手站在廊下，原本穿在身上的那身孝服已经被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半新的青色夹袄子。

　　我看向岳姜“姐姐，你帮他换的？”
　　岳姜却没有什么好气，“你也是，不管怎么讲，铎儿已经过继与了你，就是你的儿子，怎么好再替梁娣披麻戴孝。你们这里的丧事已经办得够体面了，哪怕说韩家在朝中有那么一点地位，体面不能丢，你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听着岳姜的话，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却又有千万种与人性相隔的狠毒，于我终究不知道说什么来回应，只能弯腰将铎儿抱起搂于怀中。

　　“怎么不去温书啊。”
　　铎儿捏着我胸口的一串珍珠链子，轻声道：“我想过来给韩姨烧些纸钱，姨母说，我不该过去。就把我带过来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灵堂处，
　　“韩姨一个人在那儿，好孤独。”

　　门上的孝幔子被风吹起，跟着幼子的童语一道，在寒寂的冬日里摇曳。
　　我把这句话听入了心。
　　是啊，哪怕里里外外的人再多，她的身后哀荣热闹，也抵挡不住眼前的孤寂之气。她生前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为妾，于是最后一个人走，就算是韩家的亲人，也只能扶棺痛哭，偌大的一个王府，灵前除了素云等仆婢之外，没有一个体面人能送她最后一程。连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碍于身份，不能给她磕这个送别的头。

　　“算了，不说了，你们梁王府的这两女个人也真是……也不知是怎么修的这份好。”
　　岳姜走到我身边，替我系紧被铎儿抓松的氅衣。
　　我仰起头，抑了抑眼中的潮，叉开道“姐姐从前面过来，见着王慎了吗？”

　　“他去正堂摆香案了，备着接旨。我过来寻你的时候，平宣公主和驸马的马车也到府门前了，铎儿交给我吧，你还是到前头去吧。宫里的旨意，个把时辰也就要到了。”

　　我一直在等何晏明的到来，虽然比起他，我岳翎这个人于国于政，都显得微不足道，但自从覃郢走后，我每一回面对他，都有一腔当仁不让的孤勇。他是大魏昌盛繁荣的底柱，但他也是谋权乱政的罪人，他是这一片花团锦簇之下，这一片光华流转之下，最讳莫如深的秘密。最重要的，他是覃郢背后最可怕的一把剑。

　　然而，这次见到他，他却变得有些不像他了。

　　宣旨，接旨，谢恩。韩入香受封王妃。
　　一应礼毕。
　　何晏明走到我面前亲自将我扶起。这是他饱尝失子之痛后，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穿着一身蜜色飞鱼服，冠帽虽遮得深，却仍遮不住鬓角新生的白发。人比从瘦了很多，可那一双眼睛仍是深不见底，无波无澜。站在我面前的阴影里，竟露出一丝孱弱。

　　其实，他和覃定是有些像的，都有一身风流，都有一张令人艳羡的容颜。只是他要苍老一些，却非但不损风采，更添一种少年不可得的神秘。

　　“陛下很是挂念，贤妃娘娘在府中可好。”
　　“深冬患疾，不好将养。”

　　“哦，奴婢想替陛下去看看贤妃娘娘。”
　　我没有回答她，转身往灵堂里走去。为了迎接盛旨，王府四门洞开，穿堂的风刮得极其凌冽，将厚重的衣衫裘衣都吹得咧咧作响，灵堂中的灯烛在白日之中未成耀目之势，但纸烟烧熏着眼目，仍催泪下涕。

　　“梁王妃。”
　　他在身后唤了我一句，我方回过头。
　　“不先给梁娣上一炷香吗？”

　　他笑了笑，这一丝笑在寒风之中极尽脆弱之美，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受过宫刑斩断男女之欲的人，但凡有秀容，便总有那么一分扭曲的美好。这份美好，我虽然在清风楼乌人美的身上也看到过，但却不如何晏明身上的惊心动魄。

　　“奴婢家中刚合了一门亲，喜丧不好相冲，不能给韩梁娣上香。”
　　他说得直白，甚至说这句话的时候背也挺得笔直，听说，他为那一场尸骨婚散尽千金，不仅为升平和儿子并骨之地大修墓室，还将数万的金银珠宝尽皆陪葬于其中，留自己一个人，住在空寂清白的宅院里。人啊人，一生总有那么一件事，执念不放。

　　我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冷冷地笑了笑。
　　“你不上，那要不要替你的干儿子，薛大人上一柱呢。”

　　何晏明听完这一句话，并没有回话。
　　我也不想再多说，转身让王慎来送客。

　　然而就在我即将踏入灵堂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又传来他十分温柔的声音。
　　“梁王妃，奴婢不能给梁娣上香，但奴婢想给王妃磕个头。”

　　我站住脚步，刚想回头说一句“不用。”
　　却已经听到了身后一声沉闷的响声，那是额前的骨头和青黑色的砖地磕碰的声音。落于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又撞上冷清的墙壁，竟有幽幽的回音。我回过身去，何晏明伏身在地，一双手交叠在膝前，姿势不见一丝卑微之气，弯伏的腰间似乎隐秘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

　　他一连磕了三个头，跪直起来看向我。
　　“冬深清寂，请王妃保重。”

　　人的修养，真的会令卑微的身份都透出光芒来。
　　我恨何晏明，却在他的话语之中吐不出一个略带戾气的字。

　　后来我又听平宣说，他在自家宅中，命人狠狠地杖责了薛绍，薛绍被人抬回去后，就死在了夜里，这件事情，皇帝过问了一句，何晏明回说是薛绍纵容手下流连烟花地，伤女人性命，因此责罚。皇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一个叫王湛的人从副都统的位置上给提了上来。

　　我听后，怔怔地坐在榻上，越发觉出了这个人的阴狠与智慧。
　　他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来告诉我，他为梁王府还了一个公道，然而，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却无比恶毒。梁王梁娣，烟花娼妓，都是死于薛绍手下莽撞，明白人稍微一想就知其意，糊涂人只当看了一场好戏。但无论如何，我似乎，都不能在用韩入香的死，再去追究任何一个人了。

　　又过了十几天，韩入香的丧礼诸事停当，年关已经就在眼前了。
　　覃郢的大军就在帝都城外，但朝堂上仍然没有传下召见他的旨意。韩入香的灵柩要安入晋山皇陵，王慎在花厅前打点着出城的车马和物品，一面和白苏说话。

　　“这天也不知道要怎么个翻法了。”
　　白苏站在我身旁，手里正打一个络子，听到这一句，忙低头来看我。见我迎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并没有不舒之处，方冲王慎道：“你又不把话说明白了，叫王妃猜什么。”

　　王慎直起身子，“姑娘不也明白吗？我再怎么说，也比姑娘晓得轻重些，虽是在咱们自己府中，但外头人闯都闯得进来，难保不在咱们这里安插几个，如今是写句诗都能上东市吃一刀的世道，我能揶揄朝廷一句而不死，已经是苍天大老爷保佑了。”

　　白苏道，“打点良娣的东西也能招出你这么吓人的话。别说了，没得吓着王妃。”
　　“这话也吓人？姑娘，咱们王妃的心比你可大得多，之前若不是王妃将……”

　　此话一出，我也不免一惊，忙示意他闭口。
　　王慎想说的是那四箱兵甲。当日我让王慎将那四箱东西沉入了王府园内的池水之中，方躲过了薛绍的搜查。后来我细细想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覃郢得胜归朝，不论其在朝中的势力，还是在军中的势力都将大大强于从前，何晏明应该是想趁着皇帝对覃郢又爱又畏惧之际，让皇帝猜忌他的谋反之心。所以才将四箱兵甲借由外宅送入府中，还好当日我尚算冷静，没有将其外送，也没有上报，否则覃郢无论如何也说不清。

　　除此之外，杨易之的事在何晏明那里应该是个意外，本来想借由搜查刺客的名义搜查王府，谁知道却真的在路上遇见了这个离军偷入京城的覃郢心腹，退一步讲，就算杨易之身上没有带着孟辛给胡雍契的信，也难逃无诏私潜入帝都的罪名。

　　如今将这几件事连着一想，更感后怕，这四箱子兵甲虽不至于要覃郢的命，可足以使皇帝再不敢将军国大事交付与覃郢。

　　覃郢的“道”是需要权势来支撑的，这一点，自我入王府起就已经明白。他有一个失宠出宫的母亲，有一个徒有功勋再无兵权的年迈丈人，广袤天地间，皇宫与王府一触即发的危情之间，我陪着他从最初的一个人，一路走到今日，赫赫战功，人人称贤，他所历经的不易和艰难，我皆看在眼中。

　　“王慎，记着我交代的话，把那几箱东西，添到良娣的陪葬之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