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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消处 ...

  •   我大部分的时光在沉浸在寿阳梅花香极致的香味之中,沉静于玄奥的佛家公案之中。富贵门第的年轻女人,但凡修研佛理,无不是为自己修一个姿态和体面,佛陀开示我轮回,教我舍“我”而远苦难,淡生死。但矛盾的是,我这个人,从未经历过苦难,也从未历经生死。所以当韩入香抓捏着云锦被,于血泊之中,对我交代生死大事的时候,我没有在过去的修养与沉淀之中抓住任何一个依赖,几乎本能地逃避。

      这种近在咫尺的恐惧感甚至大过了整个王府灾祸的压迫感。
      于是我么有回答,回头夺路出门,心中刻意忽略掉了她这个请求。

      外面的风雪正盛。原本在前院伺候的下人,此时已经被金吾卫拖拽的披头散发,全部退到到后院。院门没有关合,王慎跌跌撞撞地从门外退进来,风凌冽无情,吹拂着我身后的锦帐门帘和金吾卫头顶的红缨儿,我回头合上身后的房门,在回身时已迎面撞上了薛绍的目光。

      他向我拱了拱手:“臣参见梁王妃,许久不见,不知贤妃娘娘可好。”
      听他问起贤妃,我方想起,这个薛绍原本贤妃族中一个没落的门户,攀附着贤妃的关系才补了金吾卫的缺,人是个能干人,一路到了如今的地位。

      “你既问起贤妃娘娘,就不该在我梁王府放肆!”
      薛绍笑了笑,“不是臣放肆,是王府的下人实在不知我金吾卫职责所在。”

      他朝我走近了几步,“梁王妃,今日禁宫遭刺客突袭,臣奉陛下之命捉拿刺客,手下亲眼目睹刺客受伤翻进了王府,臣是为了王妃和贤妃娘娘的安危,这才不得不冒犯。”

      王慎道:“东西偏院都让薛大人翻了底儿朝天了,通共就剩下咱们王妃良娣和贤妃娘娘这几处了,一直有下人守着,哪里见什么刺客,大人您这不是搜查,您这是抄家!”

      薛绍放下手,站直了身子:“此话差矣,职责所在,怎么敢漏了几位主子的住处,若主子们有失了,我薛绍的脑袋就要交代在何公公那儿了。”

      何晏明。竟然是他出的手。
      我心里正盘算,为何他会突然把眼睛落到梁王府,却被身后韩入香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呼拉回眼前。

      薛绍身边的人已然刀剑出鞘,我忙道:“今日韩良娣动胎气早产,此时已在生死一线,再受不得任何惊吓。良娣腹中乃皇家子嗣,薛绍,你若敢妄动,就是谋刺皇家血脉”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金吾卫到确实不敢贸然出手。
      正僵持间,铜镜浑身是血的出来。
      “王妃,良娣怕是不行了。”

      薛绍偏头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哦,这样的巧,那我等就更要进去看一眼了,良娣生死之间,若放任刺客在此,岂不是连皇家血脉都危在旦夕了。来啊,去请梁王妃让到前面院子里去,我等来为韩良娣护个驾。”

      在没有男人在的府邸,女人们几乎是仍任宰割的鱼肉。尤在皇帝命众皇子裁撤首位之后,王府的体面和尊贵几乎就靠着宫里头那一丝可怜的骨肉亲情在维持着,保不齐哪一天,有人递上怀疑的刀,就让年老渐衰的皇帝暂短了这一丝骨肉情,让一府之人沦为牲口,被圈困和折辱。

      我忍受不了拖拽和拉扯,我也明白,不是我颜面尽失于人前,就可以拦住这些佩刀带剑的爪牙,这一点,韩入香比我看得还要透彻。女人能为一个男人做到什么地步,这件事讨论起来其实很艰难,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要维护男人,不光要替他想,替他挡灾祸,还要昂着头,挺直腰和背,哪怕在低处,也不能屈一次膝。因为女人也是他的体面,到死不能损。

      所以我没有试图反抗,踩着那一道蜿蜒至屋前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到了薛绍的面前。韩入香的声音一点一点的孱弱下来,越发凄绝哀伤,我强忍心上针刺一般的痛,抬起头来,对薛绍道:

      “好,我今天让你们进去搜。可是薛大人,如果你们没有搜到刺客,让何掌印亲自来与我交代。”

      薛绍点了点头,“好,若是我们搜到刺客……”说着他笑了笑,“那我也要请王妃,和刺客一道上宫里走上一趟。”

      我垂目,眼前的雪地被火把跳跃的光染成极不稳定的金红色,风掠过帐幕和回廊,声凄惨而优雅,宛如裂帛如耳,我几乎要听不见房内韩入香的声音了。

      “一言为定。”

      门被薛绍一把推开,浓厚的血腥气一下子灌了出来,冲如鼻腔。我跟在薛绍身后走进屋内,床帐没有放下,韩入香躺在床上,头发贴在面上,苍白的嘴唇开合着,她看了看薛绍,又看向我,却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下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素云坐在她身旁,咬着嘴唇,没有流泪。

      “搜吧。”
      我扶着墙,在床边的一张禅椅上坐下来。
      “搜啊!”

      薛绍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怔了一下,听了我的话,并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摆了摆手。外面的人鱼贯而入,屋中所有箱笼尽被打开,原本归置得极有规矩得陈设被翻了七零八落,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韩入香,她的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屋中进出的人,说不上恨和愤怒,却带着临近死亡的肃杀和凄绝,哪怕是我,都觉得背脊一阵一阵地生寒。

      “统领,什么都没有。”
      “统领,东西院也搜过了,没有发现……没有发现刺客。”
      薛绍握了握腰间的剑柄。“不可能,人不在东西也应该在!”
      我抬头看向他:“什么东西。”

      薛绍转身面向我:“王妃不要与臣迂回,有人亲眼看见,有四箱兵甲送入你梁王府。你王府的家奴也承认了,是梁王所购。”

      我笑了笑,果然是一个圈套。
      “那大人接着翻,翻完了,还可上我王府各处的庄子宅院上再去翻翻。反正你们也把我梁王府抄成这般模样了,我是个女人,我拦不住,也抵不了,你们就趁着,王府只有妇孺在,好好地搜一搜,等王爷回来,可就再不能够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铎儿地声音,王妃牵着铎儿过来了。
      薛绍见贤妃,面上扫过一瞬的仓皇。

      贤妃久在深宫,入王府之后也受尽尊重,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此时再一看起头的是自己族中的小辈,气得一双手都在颤抖。她上前一把抓住了薛绍的袖子。

      “你啊……跟了个断子绝孙的阉人,是不是要把祖宗牌位都扔在脚下踩了啊!这是梁王府,你忘了是谁把你从底下泥巴潭子里捞入京城,忘了是谁让你补了缺,谁给宅子,谁让你立足的啊!”

      薛绍不敢甩开她,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说了一句:“姑母,我也是职责在身……”
      话未说完,韩入香身边的素云突然惊惶地唤道:“王妃,不好了,良娣她……她没气儿了。”

      我心跳漏了一声,忙起身扑到榻旁。
      韩入香的眼睛睁着,瞳却已经散了开来,一只手伸在被褥之外,白皙如雪一般的手臂糟蹋在这肃杀的寒冬雪气里,糟蹋在满屋男人们各怀心思的目光之中。我伸出手指,颤颤地去试她鼻息,周遭瞬时寂静,头一回,我看着一个活生生地人,忘于我的眼前。

      脚上一个不稳,跌坐下来。
      韩入香屋里的人也都明白过来,一时之间,几个年龄小的丫鬟已经哭出了声,素云扶住贤妃,薛绍身边所有的人都被怔住了,纷纷放下了手上的东西,一个一个地退到屏风后面。

      我不知道薛绍是什么时候退出府去的,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铎儿已经被带了出去,贤妃坐在我身旁,素云并白苏几个丫头,正在给韩入香擦身穿衣。

      她真的死了吗?
      我抿住唇,去看榻上那一局仍任摆布的身体。
      “素云,素云,孩子呢?”

      素云没有说话,白苏替她回了一句,“孩子死了,是个女儿。”
      铜镜走过来,“王妃,王总管他们已经把杨之易抬到偏院去了,这会儿止住了血,人也清醒过来了。”

      我站起身,贤妃的手突然牵扯住了我的袖子,“岳翎,这究竟是什么孽啊……”
      那声音极其凄惨,我无言以对,我只想要退出这间屋子,退出这个血腥又忠贞的阵。她的话尤在耳边,用自己,用子嗣为覃郢赌那么一次,我告诉她,上天不会让她输,然而她还是输了,女人能为男人做到什么地步,这个尖刻的问题,我突然在她身上找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有些令人恐惧。

      雪快停了,天上云还未散,头顶的黑暗像一个谜,我踉跄走出韩入香的院子,抬起头,零零星星的雪花向眼中坠来,背后呜咽的声音渐渐远消,我想起那日清风楼上,覃定的那句话。

      “不知道死了的人,会不会怪活着的人。”
      一瞬之间,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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