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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素青衣 ...

  •   十二月初八,释迦牟尼佛成道只辰,皇后赐斋宴与宫中嫔妃及宗亲及女眷。韩入香是皇后族中女子,虽为妾室,但往年也都列席其中。今年王府刚刚行过丧事,四处正是冷冷清清的时候,旨意下来,我也打不起十分的兴致。

      前几日,借还礼之由,遣白苏去了一回太师府,将孟辛托覃郢转交的信递了进去,胡太师让白苏带回了一句话,让我诸事莫慌,与世子年节期间少入皇宫。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满城风雪和阴沉沉的苍天,我总觉周围的有一层被晶莹所蒙的膜儿,这层膜不厚却逐渐令周遭窒息。

      当然。我并能完全听胡雍契的话,皇家的女人有皇家女人的生活和交际,一年一度的释迦牟尼佛成道只辰,皇后极为重视。从三更天起,宫里的人就已派人在东市搭了高棚,将各色素斋点心累就成山,分赐与城中百姓。晋山下的洛河里放生千条锦鲤,鱼鳞辉映着雪后璀然的雪光,不见慈悲,祥和背后透着隐隐的犀利和尖锐。

      我巳时从平昌门入宫。宫中的规矩,过平昌门,所有的人都要下撵下轿,步行入里。后来,自从太子谋反的事后,皇帝为了让众皇子重视君臣之别,又下了一道旨意,命所有宗亲及家眷入宫,论是否觐见陛下,都需至泰坤殿遥叩请安,而后方能自去。

      我走到泰坤殿前时,正好看见岳姜遥叩起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蜜色对振式收腰托底罗裙,外头罩着银狐皮的大氅衣,鬓上一只翡翠雕梅花样式的簪子,明艳动人地站在泰坤殿前的雪地里,手中牵着的那个小人儿也是玉堆粉砌的模样。引得匆匆行过的内侍都频频侧目。

      因在泰坤殿前,我们相互之间并没有说话,只是颔首行过平礼,她退到一旁,我则行跪,伏身叠手,认真行过三叩首的大礼,方扶着白苏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来了,怎么不把铎儿也带来。”
      “他昨日积了食,今儿起来不受用,就不好折腾他了。那几日府中真实多亏了你照顾他。”

      岳姜笑了笑,“我也是躲个清净。”
      “你府中不清净么。”

      岳姜的眼中闪过一缕寒凉的光。“清净,清净得我都不大能看到他。”
      我分明看到了那缕寒冷的光,但我不能去问她话中言外之意,于是我挽起她的手,静静等着她解释与我听。

      岳姜也没有遮掩,“连着十多日了,他都在清风楼,自从他那个妹子和安乐侯合了这鬼婚,他几乎不在府里住了,没日没夜得和那个戏子在外面,不顾脸也不顾皮。”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岳姜抬起头,望了望灰白色的天,“怎么说呀,你府里那样愁云惨雾的……算了,我都要看开了,除了我刚入府那一两年的恩情,他现在还能与我什么。还好我有安节这个孩子,我就是烦府里那几个小的看不开,日日在我耳边聒噪。我真怕我哪日昏了头,就拿把剑出去,砍了清风楼那不人不鬼的人。”

      我握了握她的手腕,却说不出相劝的话。这也算是皇家的腌臜事了,我从心里心疼我的姐姐,但想起那日清风楼上的覃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着送亲队伍的那种目光,我又无法责备他。人和人的相遇是偶然的,婚姻却是上天注定的,韩入香凄凉的死,和多年苦闷压抑的生活,令我惊于“有情人”的可贵,所以,岳姜的话,我接不下去。

      “姐姐,你觉得,婚后这么久,是你过得好些,还是我过得好些。”

      岳姜听了这话,却是不由一愣。良久方回握住我的手。
      “是了,你也不容易,我这个好歹还在京城里,冷暖哀乐都入我眼,你那个……如今究竟是怎么回事,京城里都在传呢,听着很骇人,说是要在城外头给梁王议什么罪呢,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我合上眼睛。覃郢的影子不断再我眼前晃过。胡雍契让我诸事莫慌,我也就强然平静下来等前方的覃郢的安排,这么多年,他对我的好不因距离儿而模糊,他没有放开过我的手,我信他十分。

      “我不敢想陛下怎么想的,我只等着,什么该来就来吧。”
      岳姜听我说完,也沉默下来,泰坤殿上腾起一阵青色的烟,那是宦官们和着青云山的道士门又在炼制金丹仙药,这个摇摇晃晃的天子脚下,躺着摇摇欲坠的朝廷,可朝廷之上,立着杀伐决断的何晏明。他是盛世和昏聩的君主中间夹着的一个状元阉人。遥看去,是多么荒谬的一个矛盾,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好说什么,有的时候,其实就连覃郢也说不上来,何晏明究竟是死了好,还是不死好。

      “好冷啊,翎儿,走吧。”

      皇后的斋宴开在宫中的静云堂,是为慈云寺宏光大师所修的讲经之所。大魏人多笃信佛教,因此佛寺昌盛,寻常百姓家,若有富余,也会延请庙里的师傅讲经开寺。大魏当朝的皇后更是痴醉于佛法,尤其当皇帝宠信宦官,再也听不进她的言语之后,皇后索性就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入了浩瀚无边的佛理之中。

      静云堂因此修得极其雅致,虽在皇城无法与其古朴,但其中陈设可谓花尽皇后的心思,堂中悬挂着一幅前朝书法名士所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心经下东设一只莲花浮雕的翡翠玉瓶,西设鲤鱼戏莲纹样的鎏金铜镜。我与岳姜一道进去之时,皇后与宜德长公主正立于经文之下,品评其中字体笔锋走势。

      一番行礼问安之后,宜德长公主问了几句韩入香的事情,皇后则问及贤妃的病。艳光流转的妆容之下,每一个人的面目都修饰的得体柔和,我记着宫里的规矩,对上回话不露悲,含着一缕淡淡的笑,一一回应完毕。

      不多时,宫中嫔妃皆至,宫外的宗亲女眷也尽皆入宫,皇后便命在静云堂中摆开一张黄花梨木的大长桌,桌上依次摆开百合素雪螺,罗汉斋等鲜亮的素斋,开席前,众人聆听皇后颂了一遍供养偈,那声音十分阴沉,甚至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绝望。因外面风雪大盛,堂中所有的门窗皆合,无一丝风入的堂中,幕定帐平,光线阴静,虽然众人皆在,却无端升腾起几十种不同的无聊与无力,我身在其中,周身竟渐渐粘腻起来。

      偈停开晏,众人举箸,其间无一声磕碰之音,皇后在这一宴上极其严肃自持,其余妃嫔也都尊皇后的那一份前承,食中不语,将并不那么合口的饭食一口一口地往独自里吞。
      饭用到一半,皇后身边的张嬷嬷进来,轻声传了一句:“何公公来了。”

      皇后执筷的手顿了顿,众人也都停了手中的筷。
      “传进来。”

      何晏明裹挟着外面的风雪寒气进来,他在外堂放了伞,回身捧过身后小太监手中的食盒,躬身行到皇后面前,行了个礼。

      “娘娘,陛下知道皇后娘娘在静云堂斋请个处的主子,特命奴婢送上一道“青衣素心”为娘娘们添宴。”

      青衣素心虽也是一道斋菜,做起来却很费神和麻烦,用韭菜碾汁来调面,做出外皮,称为青衣,里头包的是红白萝卜,东笋丁,百合,红豆等十八样素菜剁成的蓉馅儿。先用蒸笼蒸到八成熟,在过油来炸酥皮,最后沾上烤熟的芝麻。

      皇后站起来谢恩,众人也都跟随,礼毕后,张嬷嬷方接过何晏明手中的食盒,将盘端出摆于桌上,皇后举筷尝了一口。只咀嚼了一下,就僵了面容,一双秀眉凝皱,而后将手中筷子重重磕下,伺候在一旁的张嬷嬷慌忙跪了下去。

      众人见皇后如此,都不敢出声,我看向何晏明,他的面上却没有任何惊惶之色,不紧不慢地撩袍屈膝,跪在皇后脚下,姿势恭顺认真,滴水不漏。

      “何公公,陛下在何处。”
      “回娘娘的话,陛下在洛嫔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有一瞬的窒息。我低头认真地看了一眼那盘青衣素心,表皮焦酥处略可见起酥,那是和了猪油方能炸出的东西,再看皇后,不由明白过来。

      一刻沉默之后,皇后握紧的手终于松开。
      “哦,陛下午膳用的什么。”

      “洛嫔主子传了羊肉锅子过去。”
      “好。你下去吧。”
      “是。”

      何晏明走后,众人重新动筷,但没有一个人敢再去光顾那盘御赐的东西,皇后估计也知道,这道菜也许是洛嫔恶心她的一个手段,与皇帝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显然也是被倒尽胃口。人生哪怕跪在佛前也求不到一刻安宁,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出去,只要一方干净的地方,但年轻貌美的女人不要自己摇曳生姿,还要逼着她去入她的荒唐局。皇后虽然不说,众人也逐渐明白过来其中的原因,面面相觑之后,把原本就没剩几分的兴头都散了,将就着又吃了几口,皇后一放筷,也都纷纷搁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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