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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骨婚 也不知道死 ...

  •   我有的时候其实有些害怕韩入香的这个性子,怎么说呢,在世人眼中她太好了,当然,在我眼中她也是个极好人。任凭覃郢与我之间如何恩爱情长,她都从不多说什么。覃郢对她一直淡淡的,她也知足,守着零星半点的关顾,能给的体贴和心意她都全部奉上了。

      但我有些难受。
      我这个人,爱山水,爱风月,夏听蝉虫,冬近暖泉。嫁给覃郢之后,央着他几乎把京郊附近的山水胜地都走遍了。起初年轻,从来不知道替韩入香去想想,和覃郢少年夫妻,又共识风月情怀,累出来的感情很自然得将她这个后来被皇后硬推入府的良娣排斥在外了。

      我愧对她。
      这几乎是她一贯的“好”逼出来的想法。所以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好像这样就能一点我与覃郢对她的亏欠。

      隔天,王慎来回话说那几箱东西暂时安置好了,我稍微松下一口气,但韩入香这回却有些凶险,我在她的院子里用心守了她几日,周太医也几乎被我栓在了梁王府,烧艾不断,但胎像一直不见稳定,后来还添了风寒之症。覃郢本就子息单薄,韩入香这一胎连皇后也是看中的,接连赏了好些补品下来,平宣和岳姜也时常过来看望,一时之间,梁王府多了好些进进出出的人。

      王慎很不安,我也没好到哪里去,虽安置的地方也还算妥当,但草木皆兵的时候,总觉得在王府里多看一眼的人都是个鬼。

      十一月底,韩入香稍微坐得起来了,贤妃找我过去商量年节里的事情。虽是放了话一切从简,但毕竟是皇族,光岳,韩两家姻亲的年节赏赐就列了好几张单子,在家上正月里宫中赐宴的一应事宜,各王府之间的请客还宴,妯娌,以及子侄之间的走动……纠缠起来,也是不少的事。

      我正与王慎一道盘算赏礼的事,册子上突然按上了一只肉肉的小手。
      “母妃。”

      我抬起头,铎儿牵着陈嬷嬷的一只手,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
      因为顾着韩入香,这几日我都把铎儿放在贤妃这边照看者 ,他和她的生母一样,都是极懂事的性子,覃郢离京时给他请了被罢职老翰林周则庸做师傅,他就每日跟着师傅念书,从来不来闹我。

      我倒是挺想他的。便把册子推了半臂远,弯腰把他抱入怀中。
      “哟,才几天日,母妃都抱不动了。今儿怎么没跟着周师傅上学啊。”

      贤妃道:“周师傅老家有事,告了几日的假往乡下去了。”
      我想了想道:“我听王爷说,周师傅老家就一个老娘在了,去年冬天,他的弟弟在南方补了个缺,就把老娘接南方去了,能有什么事。”

      贤妃摇了摇头,“这就不好问人家了,再说要过年了,也没有按着人家不让走的道理。我说,也没多少不齐全的东西了,今儿天气好,西市那边有个什么老神仙的寿诞,你抱着铎儿出去玩会儿,剩下的我替你斟酌斟酌。”

      铎儿一听这话,小脸儿立刻笑开了花。
      “哦——可以出去玩咯。”

      我看了一眼院子里,合欢树的影子被日光渐渐拖长了影子,庆正二十三年的冬天,还没有见第一场雪,总是阴闷几天,又见一连好几晴好的日子。时节反常,像贤妃这样的老人总会觉得其中有些老天爷的深意,但又不怎么想得明白主吉还是主凶,我因心里有事,一直崩着心上弦,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孩子却不这般,无论有多懂事,外头的热闹还是像刚蒸出来的米糕香味,勾着他纯真的欲望。

      我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想去吗?”
      “嗯。”
      他一改往日那超出年纪的圆融,“想去吃西市的‘圆欢喜’,父王去年带我吃过。”

      他说去年,我也想起,覃郢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覃郢在时,对铎儿很疼爱,时常带着他骑马出去,去东市看庙会。这一年覃郢不在,到是再没有人敢带他出去了。

      “好,母妃带你去吃。”
      说着,我抱着铎儿站起身。
      “那就辛苦您了。”
      “去吧,多让几个人跟着,别委屈到孩子。”

      西市不近皇城,卖的东西虽不如东市那把富贵,但琳琅满目十分齐全。覃郢跟我说过,西市是整个京城最核心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不仅江湖势力,也有朝堂上的消息在各个看似不上台面的歌馆茶楼里流通。若要在京城的洪流里击水翻浪,是不能不在西市里留一双耳目的。

      我不知道,覃郢抱着这铎儿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有意无意地提到这些,但似乎也不重要,铎儿是不会在乎这些,皮薄馅儿大的流汤包子,流着红泪的糖葫芦,艺人们手上变戏法一般捏出来的面儿人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王慎从门房上派了一个小厮来抱他,还遣了四五个侍卫陪着,银厢跟在他们身后付钱,我便带着铜镜和白苏几个丫鬟不远不近地跟着。

      晚市正在筹备,夕阳拉长所有街铺的影子,傍晚的风起来,但并不凉,反而送来是市井人家安稳实在的烟火香气,不那么质好的粟米,在湿柴的烹烧下,竟有一股子酒的甜香。铜镜年轻,在我身边也很少得机会出来,这会儿带着几个小丫头去边上的胭脂铺子上看去了,白苏跟在我身旁,一面走一面道:“上回还是和王爷一道来的,算日子,王爷也该回朝了吧。”

      我点点头,昨儿收了书信,说已经动身了,赶得及回来过年。”
      白苏笑了笑,“总算全了您一家人。这么两方散着,您这一年过得太辛苦了。”

      白苏陪着我从小到大的人,她几句体贴的言语,很是入我心。
      “我现在,到怕他回来。”
      “怎么这样说?”
      我笼了笼手上的袖笼子,侧身就着一道巷隙看了一眼被窄道挤成一道缝儿般的巍峨皇城。
      “怕他到是勒了燕山,携功归来,但那里面住着的人,却再也容不下他。”
      白苏是个清透的人,我不说她也未必不懂。一时好像都散了些兴致,怀着一样的心事,只管沉默的一道往前面走。

      天已黑尽,夜风跟着起来了,街市上点燃了灯火,八进八出的的西市,被各色灯盏笼成了一个艳丽的阵,走到清风楼下,白苏说,“王妃上去坐会儿吧,我去把小王爷和银厢几个寻过来,也出来一阵儿了,喝口茶用些点心,咋们也好叫撵到街口来接了。”

      我也是有些乏了,便应了她的话。

      清风楼是西市的一间茶楼,茶楼的主人是京城的名角儿乌人美,虽然是众多达官贵人的坐上宾,但总带着些风流腌臜的名声在,并不能真正上台面,也许是因此,才有了这座清风楼,几年经营下来,这里面进进出出的越发贵气神秘。

      我上了二楼,独身的妇道人家,衣着又相较华丽,自然引了好几个人侧目看过来,连那一嗓子清绝无双的《西厢记》都亭了下来,乌人美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他今日没常他拿手的戏段,偏偏唱了一曲凄伤的软戏,脸上也没上妆,一张素脸,身上穿着一件雪锻袍子,罩着他那一身无骨的风流身。

      他没说话,屏风后却传出另外一个声音,“弟妹,进来坐。”
      那声音如春风朗月,正是覃郢的兄长,晋王覃定。

      我和岳姜是一双姐妹,嫁了覃定和覃郢一对兄弟,这在当年是一段佳话,也将我岳家从一个徒有勇武之力,毫无贵族之风的境况一下拉至了这座京城的风雅台上,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覃定,而不是覃郢。

      覃郢虽是个儒将,却比覃定要入世得多,他跟着老太傅何霜间学了十年,他的心里有他所信仰的“天道”,这么多年,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有被他“为人在世,不负天恩”的忠与理撑得笔直,凡事他都顺着他自己的原则和道理去走,从不歪斜一步,在我眼中,他是希望这天下的纲理伦常都能立起来,希望皇城能洗掉血污,希望世人都好起来。但覃定似乎不是这样的。

      他是个风流入骨的人,也是让世间女子倾慕的良人,多少歌管楼台的才艺精绝的美人,都只求他那双如月下清波的眼睛能眷看那么一回。岳姜在闺中时,就爱他。但我听覃郢讲过,他有一段惨烈的少年时光。

      我从屏风前面转过去,乌人美就告辞离去了。
      覃定坐在二楼的窗边,手边放着一盏刘安瓜片茶,他没有回头看我,静静地看着窗外,外面灯火炫目,人来人往,他一个人静悄悄地坐那一片灯火面前,常衣素冠,那满身清冽的气质,却怎么也融不进那阵热闹里。

      “晋王不是不爱听南方的戏么。”
      他笑了笑,回头看向我:“岳姜告诉你的?小的时候我很爱听,后来觉得太软了些。铎儿呢,没跟着你。”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曲《西厢记》之后,藏着什么样挣扎与痛苦,只是略了过去,摇头道:“下人们跟着,这会儿玩开了,劝不回呢。晋王怎么一个人在此。”
      “府里有事,我心里不大痛快,过来坐会儿。”

      我想问,但刚要张口似乎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多这么一嘴,于是又咽了话。他像是看懂了我在想什么,淡淡地一笑。
      “没什么,我的妹子今日行“尸骨婚”的礼,一会儿就要过四方街了,我在这儿看会儿,权当送送她。

      他说的这个妹子是升平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但少年时就已经死了,死的原因有些讳莫如深,或者这么讲把,她是死在一场宫廷斗争的诡谲阴谋里的,只是这个阴谋到现在都还没有被翻出里子来看,宫里的人却大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升平是皇帝最爱的一个女儿,几乎是在皇帝膝上长大的,后来升平被毒死在贤妃延庆宫,皇帝因此差点刺死贤妃,贤妃也就是在这之后得了疯病,被覃郢接到府上来的,这也间接昭示着,覃郢彻底失去了成为太子的可能,再后来,皇后的养子覃茂顺顺当当的入主了东宫,只是皇后没有想到,他没过多久,就闹出了慈云寺门口的那场杀虐债。

      可怜升平,金玉一般的女儿家,去得不明不白。可是,她都死了好多年了,这会儿有了这一门冥亲,我却有些不明白。

      “找的是哪一家合的姻呢?”
      “江苏的何家。”

      我想了想,江苏的何家应该是何晏明的那个何家,何晏明是江苏名门之后,更是庆正年初的状元,后来仕途不得志,在东宫做了个幕僚。东宫获罪后,幕僚都被静了茬儿发放到宫里去了,那些都是文化人,谁肯受这个辱,多半挨了几日就都拿根绳子把自个挂了树上。但何晏明活了下来,后来还搭上了宜德长公主,他本人本就是个才华横溢的主,偏又没有文人的那份酸气,在如泥沼一般的太监堆里爬了出来,宜德长公主新寡归宫后,就把他推到了建章宫里的掌印太监的位置上,底下很多看出了着一层不堪的关联,但奈何他确实如一把利落的刀,连皇帝都肯依仗他。

      我在皇宫里见过他几回,在我的眼里,他是个心又沟壑的人,从来不似其他宦官那样弄些捕风捉影的事来唬弄皇帝,轻易不出一回手,一个身子长年守在宫里,但后来皇帝的每一道批复里,都浸着他何晏明一朝状元的智慧和心术。覃郢说,大魏的天下有今日的景象,何晏明,占去七分功绩。

      不过他也有他的悲哀,他进宫前有一个儿子,是个歌馆的姑娘给他生的,一直住在江苏的祖宅子里,今年初冬上京来看他得时候染了病,后来病死在他在外头宅子里。说来也是凄惨,他好不容易奔出个名头,虽不大好听,也是京城里头等的厉害,却断了身上的根,也断了身后的香火。听说为了这个事,他也大病了一场。病稍微好一点,他就挣扎起来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给他的儿子求了一个“安乐侯”的名号。已经是个残身的人,苍天在之前给他留了一个血脉,玩笑一般得又这么变走了,江苏何家,他非要抗着的这个名称如今从覃定口中说出来,竟然有些徒有一瞬光华流转的凄艳。

      “怎么会合到他家去呢?”
      “德宜长公主的意思。”

      覃定又看向了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与热闹的西市不同,四方街已经被金吾卫戒了严,那一条幽暗的街道,没有一盏灯,如同一条幽玄的河。覃定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西市灯火,眼底却能看见“哀伤”,不知道为何,我觉得那种哀伤很大,大到我几乎觉得那是不是哀伤,是痛苦。

      “有些不值得,升平那样的人。”
      覃定望着窗外,“你还不大懂,再自由的人身上也有桎梏。”

      我真的不太懂,覃定不是覃郢,要出生入死地去争一席地,为天下的明白人找那么一条道路,他这么一个活在世俗之外的人,丢开名利权利不要,他还有什么不自由的。

      正想着,四方街上升平公主的灵位过来了,用的是十六抬的红顶凤软轿,全幅的金灯执事,锣鼓震天响,西市夜市上来往的人纷纷侧目,好事地更是挤到了街口去看。在正庆年间,鬼婚其实是不受提倡,只是民间做这行买卖的人肯去撺掇富庶人间来操办,好挣那么一份媒钱,何晏明为了他儿子的这份死后的哀荣真是操碎了心,也着实大胆,要了个安乐侯还不够,还非要全搭进去一个清清白白的公主。

      我抬头看向覃定,他那张无风无雨的脸上了无情绪,唇不抿,手不握,只是看着,看着那一队仪仗不紧不慢的行过四方街,行过猎奇的人群前,也行过那段幽深如河般的黑暗,直到锣鼓远去,人群四下散开。公主的高贵与荣光,来自帝王的疼爱与怜惜,在死后,真跟这一行锦衣华服的送亲队伍,彻底化为了灰烬。

      他抬手和上面前的那扇窗。如同合上一个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掩上一个吞噬人心的光洞。
      “也不知道死去了的人,会怎么怪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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