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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日藏 这一日,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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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正二十三年隆冬,皇帝已过春秋盛年,可大魏的江山却逐渐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百姓富庶,商农兴旺,北疆的战事也已将平息,岁月像一张不断铺开的华锦,给萎靡多年的帝都风月一处生息,辉耀之地。
四方大街的梁王府中,底下各个庄子上的管事家人正陆陆续续上来交代收成,送上来的獐子,羊皮,大框大框的黍米果子,堆叠在王梁府的大花厅前面。管家王慎佝偻着身子,手上搂着厚厚几本账目册子,与几个管事的人一道,在花厅前面点查。
这一日,恰好是贤妃的生辰。
贤妃是梁王的生母,五年前得了一场疯病,梁王就将她接回府中修养,这几年已了好九分。此时梁王领兵在西北和孟辛的叛军鏖战未休,贤妃嘱意不可过大操持,因此对外臣一律谢礼不收,就在后面的小园里设了两三席,传一班子小戏伺候,受皇族几个小辈,以及岳、韩两家亲眷的道贺。
良娣韩入香怀孕已近九月,这段时日好似有什么感觉似的,胎儿一直很不安稳,但她又是个极守规矩,极重体面的人,虽人不大好受,仍不顾我的劝,挣扎着出来,前前后后地在宴席上照看。
覃郢的梁王府只有我与韩入香两个女人,我与韩入香之间的相处也是堪为外人称道的和睦。我身子寒,吃了很多年的苦药调理,却没有生养。覃郢是个温柔平和的人,从未在一点上有任何介怀。后来,韩入香为覃郢诞下了长子,从一出生就抱入我的房中,一直养在我身边,如今已快满四周岁了。韩入香不曾主动来看过她的这个孩子,她甚至对覃郢说过,既是过继给嫡母王妃,则是梁王世子,自己以后只记尊卑,不记生恩。
这话,其实挺狠的。
“王妃,王总管那边请您过去。”
席上刚上过牛肉锅子,大骨头熬得汤咕噜咕噜地开滚着,白气升腾。我刚洗了手褪下玉环,正立在老王妃身旁伺候汆烫牛肉,前面花厅急冲冲地来人传话。
“他也不懂事了,不过是庄子上的事,让他晚些来我这儿回话。”
“这……王总管说,王妃不去他不敢定夺。”
老王妃按下我的手腕,“王慎那稳重的人,这会让寻你必是事急,韩良娣在呢,你过去吧。”
平宣公主也添了一句,“是啊,本来就要到年关了,各府都忙,我们原本想着是来给娘娘表个孝心的,哪知如今累了梁娣,若还耽搁皇嫂府上的事,那就真是过错了。”
我看那小厮面色也着实是惶急,便顺着平宣的话告了声“失礼”,跟着那小厮出来去寻王慎。这一年覃郢人在西北,我又毕竟是个女人,府中的外务都在王慎一个人手上过,我几乎从不过问。
“究竟怎么了。”小厮领着我一路往西面的偏院走过去。
“王爷在尚林的那处宅子上送了一箱子东西过来,王总管开箱看了觉得很不妥,命小的们抬到偏院里去了,让赶紧过来找王妃。”
“尚林的那处宅子。”
我回忆了一下,尚林那处宅子是在前年秋天覃郢买下的,起因是我很喜欢尚林的那一片银杏林子,去年覃郢还曾时常带我过去小住,后来北疆孟辛反了,良娣又有了身子,覃郢与我就都没了兴致。宅子就空置下来,只留下韩入香带来的一房陪嫁家人在那里守着。
正想着,已入西偏院。
王慎正站在院中一处荫下,见我进来,忙将我引到树荫下面。
“其他东西都点查入库了,独这四箱子,您来看看……”
说着,他命小厮打开了一口箱子,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也是一惊。
里头是一整箱子的兵器。
王慎道:“都是开了锋的,锋利得很,我看前面院子人多口杂,怕出乱子,这才搬到这里来了。”
我抬起头,“是谁送来的,怎么说的。”
“那边管事的,周恒送来的,说这是王爷出征前的意思,让在年前把这些东西送到王府里来。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大对劲儿。咱们王爷储这么些兵器作甚?”
他这么说,我的心也开始跟着纠起来,庆正二十三年,离废太子覃茂的晋山行宫之变已经过去了五年,但那一场腥风血雨般的宫变,以及整个东宫的惨烈结局,足以令每一个人在回想之时心惊肉跳浑身颤栗。
当年覃茂在晋山行宫号令羽林军发动宫变,将帝后围困在慈云寺中。禁卫军统领岳近阳及五十余位禁卫军几乎是用血和肉替帝后守住了慈云寺的山门,直到覃郢率禁卫军主力驰援到达。岳近阳是我的父亲,那一战他断了一只手臂,最终被覃郢从山门外捞回了性命,母亲说,剪开他衣服的那一瞬间,他身上全是血窟窿,汩汩地冒着鲜血,命已经去了九分,辛亏覃郢一直用手拼命捂住他断臂的流血处,父亲才不至于因失血而死。
后来听说,除了父亲和一个叫陈知秋的年轻军士之外,剩下的人五十人全部战死在慈云寺的山门外,鲜血和着慈云寺盛放的海棠花一道被山雨冲下,山中的溪流以血水渡海棠,几乎都被染成了红色,几日方清。
而东宫也遭到了史无前例的刑罚,覃茂与太子妃刘氏被赐鸩毒,刘氏的母家满门抄斩,太子良娣及侍妾全部被发配到北疆为军妓,其亲眷男子流放充军,女子没入奴籍,一夜之间,几乎倾覆了朝堂上最有势力的几大家族。皇帝还下了一道圣旨,命所有已经封王建府的皇子,除护院所需之侍卫外,遣散所有府军。自此不得私训任何暗卫,不得私藏任何兵甲。
我是因为父亲的功绩才被赐婚给覃郢的,和我一同被赐婚的还有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岳姜,她嫁给了晋王覃定,姐姐是个美艳无双的绝色人,覃定虽有几房妻妾,对岳姜也还算敬重。虽光耀门楣,但我和岳姜在婚后都渐渐觉查出了皇帝与其子嗣之间微妙甚至危险的关系。恐怕是因为晋山行宫之变让皇帝再也不肯相信自己儿子,而他身旁的宦官为了争脸面地位,也时常捕风捉影,将皇子们的动向歪曲成异动向皇帝禀告,覃郢与覃定都遭过很多此训斥,覃郢甚至曾被罚彻夜跪在建章宫前,但他几乎不会与我提这些,也从无一句怨恨之言。关于这些,我多半从岳姜口中听说的。
越看得明白,就越谨慎。此时覃郢不在京中,若要信求证他的意思,一来二去,又要耗去大半的光景,其中如果出什么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王府。”
“那怎么好,送到底下庄子上去?”
“也不行,如若当真不是王爷的吩咐,那此人的用心就刁狠了,如今贸然运出府,恐怕过不了四方街就会遇巡查。”
“那如何是好。”
我抬头望了一眼院子上空的青天,天高云淡,没有一只飞鸟。
其实比起这机箱兵甲,我更担心的是覃郢,从前也虽有流言入皇帝的耳朵,但也都是刘琴几个宦官为争些恩宠,捕风捉影传到宫里的,而这一箱东西,声张不得,转运不得,甚至在皇帝与覃郢的这种父子关系下,连主动上报都恐招致大罪。行此计的人是用了极深的心思,覃郢身在塞北与孟辛沙场博弈,若背后受一刀,恐无法全身而返。
“锵——”一声,陷在思索里的王慎与我都是一惊。
“狂风日落乌鸦噪, 孤灯明灭人寂寥——”两句铿锵起,正式一折《春秋笔》”
王慎道:“贤娘娘那边的戏开了。”
我点了点头,“嗯,晋王点的戏。”
“王妃怎么知道。”
“我听他唱过,甚至比这一班子伶人更入骨入皮。”
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箱兵甲。
“今日几位公主皇子都在,那边戏既然开了,我在这里杵太久反要让人生疑。你先带几个可靠的人,把这机箱东西藏到这偏院的后头去。等母妃那边散了,送走众人我再与你看怎么处置。”
“是。”
我回到后面园子里时,贤妃与众人已经挪到了小花厅里去了,小花厅外的架起的戏台上,京中名角乌人美正唱得个酣畅销魂,晋王覃定手中把玩着一颗麻核桃,半阖着双眼,已然是入了神,岳姜坐在他身旁,替他吹松子皮,已经吹好了一大把搁在覃定的手边。见我进来,小声问了一句。
“岳翎啊,怎么去了这么久。”
贤妃也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我侧身在岳姜身边坐下,“没什么,王慎手下的人把库房的钥匙落了,跟我请罪来着,我那边说了他们几句。让人去取备用的钥匙,耽搁了会儿。”
平宣公主道:“年前忙乱难免不出些错子。”
贤妃点头道:“没出什么乱子就行,郢儿不在京中,本宫这心啊……时常急跳,总怕北疆那地方,风沙雨雪的,伤到他。这年恐怕都过不安心。”
平宣爽朗笑开:“贤娘娘,三皇兄是我们大魏的大英雄,北疆那地方怎么可能伤得了他分毫。我听驸马说,皇兄打了打胜仗,也没多少日子了,等正月一翻过,就要班师回朝了,等那时候,父皇率百官出迎备城门,多威风啊。”
听了这话,我与岳姜相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波澜。
贤妃显然不知我在忧什么,倒是被平宣一席没心没肺的话说得极开怀,乐得要将一只金锁片子赏给平宣家的那小子。
众人皆饮乐说笑,独覃定一人无声,阖眼赏着台上的戏,一口一颗,慢慢地把岳姜剥的一把松子吃完了。
到了晚间,众人都散了,韩家的亲眷住在城外,王慎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出城。韩入香顶着入夜冷骨头的风,在府门前送了一回,回房后就胎动不止,我正准备与王慎说事,韩入香身边的素云急着地过来找我,忙冲冲嘱咐了王慎几句,跟着素云过去。
韩入香房中已烧起了艾,周太医把过脉后将我引至外面。
“这几日都不要再让良娣下床走动了。”
“究竟怎么回事,良娣不是头一回生养。”
“哎,终究还是良娣有心结,心郁气滞,胎像不稳。下官为良娣重新开一副药,再连着烧几日的艾,看能不能稳住胎儿。这段时日,切不可让良娣劳神了。”
我连声说着好,让素云送太医出去。
再揭帘子进去,韩入香手里笼着手炉子,靠在枕上坐着,见我进来,还是挣扎着弯了个腰。
“你也是,非要在这个时候全什么礼。”
“王妃,今儿前面究竟什么事。”
我在她身旁坐下来,想起太医地话略略犹豫了一下,“哪有什么事,你宽心。”
“您别唬弄我,王慎能把您从席上唤走,绝不是丢了把钥匙这么简单。”
我伸手替她掖了掖脚下地被子,“别问了,如今什么事都没有你和孩子重要。”
“是不是王爷出事了。”
“没有,别瞎想,安安心心地把这一胎养好,等王爷回来看着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