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蝶，焉知云之乐》东坡丸子

9、16 盗可盗 非

　　16 盗可盗非常盗

　　我时不时会想起那天我莽撞问路千蝶的事来。
　　我平白地打出了一个本垒，可是裁判却没有看见，就连观众也没给掌声。
　　我隐隐知道自己似乎戳到了别人的痛脚，但是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弥补。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我也并非大肚肠的家伙。
　　所以他小心翼翼掩饰伤痕谈笑风生，我视若无睹没心没肺地匆匆路过。照常聊天，照常打牌，照常和四哥斗嘴和捉弄老八。
　　一眨眼，光阴就在我有意无意混时间中踩到了秋天的尾巴。

　　昨天晚上带着老九出门偷土豆未果，今天我打算打着诸神黄昏的名义出征去偷袭田里剩下的红薯。
　　要问为什么要半夜出去偷，这自然是因为家花没有野花香，付出了辛勤汗水得到的劳动成果和不劳而获不劳而食的玩意相比自然是大有不同。
　　更何况，此时再不出去逛逛，到了初冬大雪封山，谁也别想出门了。
　　牵着老九的小手，我逍遥地哼着“末沫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甩手甩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不料等在后门的除了老九那张可爱的圆脸，还有老八南宫未央不善的脸色，以及挽着袖子一身素白的路千蝶。
　　“哟，吃了没？”我楞了一下，笑呵呵地打招呼。
　　“七哥，你一个人去偷山猪口粮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末沫带上！”
　　“那我们一起去？”反正去田里挖土豆的时候就遇到过山猪挡路，这回要是带个保镖安全系数就大大提高。
　　“！！”
　　“你不就是怨我只带末沫没带你去嘛，乖，七哥带路。”我笑着就想摸摸老八的头，却早有预感地被他PIA地一声拍开。
　　“末沫，跟我回家。”未央向末沫伸手，末沫看了看我，紧紧地握着我手不放松。
　　老八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无辜地眨眨眼，扭头看看路千蝶，“你吃过烤红薯吗？”

　　于是偷红薯犯罪集团踩着夕阳的光践踏着野山猪受伤的蹄子一路奔向了后山梨花泉。
　　老八背着从田里挖来的用蓝布包裹的红薯，那副闪光的形象让我联想到了蒙面小贼。啊哈，真是适合啊。
　　故地重游，我感慨万千。
　　想当初我还在这里救下一失足小青年，现今我又带着一祖国花朵一暴力份子一翩翩公子来这里聚餐。
　　人生真是风云变幻，飘若浮云啊。
　　对，一切都是那天边的浮云，浮云啊～～
　　“七哥！再不让开，火就烧你屁股了！”
　　“啊！”
　　我慌忙跳开，一看老八点火烧烤红薯处距离我不到半米。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光阴漫漫，香气浓郁。
　　我静静地坐在树下，闻者令人从骨子里舒服的香味，满足地叹了一声，还打了个嗝。刚才吃了两个树上的梨子开胃，现在正坐着消食。
　　老九极少玩火，兴奋地蹲在火堆边拨弄着树枝。老八紧张兮兮地站在他身边，生平伤到一星半点。
　　路千蝶？
　　路千蝶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站在湖边注视湖面。明明是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的湖，明明是金色涟漪渐渐消散的波面，他却看得那么入神。久远到似乎就要陷进去，无法自拔。
　　我的视野中看见的其实和他都一样，就只多出了他逆光的背影，还有他寂寥的影子。被冷风撩起的白衫，被秋意染色的青丝，被寂寞拥抱的影子，被夕色亲吻的沉默。
　　“路哥哥，吃个红薯吧。”
　　我家宝贝老九小狗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献宝似的碰上一块用蒲叶包裹的红薯。我斜斜打望了一眼老八，额，我还以为他会用吃人的眼光秒杀路千蝶呢。
　　随后小狗又奔到我面前，“云哥哥，吃～”
　　我连好字都来不及应就被滚烫的红薯堵在了嘴前。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口，我无比冷静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下载之速奔到湖边扑嗵一声跪下，牛饮般开始喝水。
　　一边喝一边吐舌头，“糖（烫），糖（烫）。”
　　觉得舒服了点，我抬起头看见不知所措的老九，捏了捏他的脸蛋，“去，给云哥哥重新烤一个。”
　　“是！”小狗立刻活蹦乱跳恢复生机，我笑着背过脸去龇牙咧嘴。
　　“还疼吗？”一道阴影挡在我面前，我看见逆光蹲下的路千蝶。面容虽看不真切，却能知道对方的关切。
　　“还号（好）。还号（好）。”就当作吃火锅贪食被鹌鹑蛋烫着了，我心理安慰地甩手在嘴边扇着风。
　　在我扮小狗吐舌头的时候，路千蝶的指尖神不知鬼不觉地托起了我下巴，食指悄悄擦过唇边。他的手指被湖水洗涤过的秋风沁得凉丝丝，我却猛地觉得背上顺着脊梁骨到脑勺的地方猛地一热。
　　“嘴张开，我看看。”
　　他口腔科大夫样学术地开口，我下意识地绝对服从命令。等到我大脑加小脑加脑干忽地集体弹劾神经短路我才意识到，老子我刚才做了什么啊！
　　只是他动作永远都快那么一点点。
　　大夫收回了手，静静说到，“舌头有点肿，待会红薯吹凉了再吃。”说着，他就站起来，拍拍衣裳上黏着的枯黄草屑，又低头看我一眼。背光的他，璀然一笑。
　　我瞬间收回视线，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似乎又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老九又捧着红薯迎到我面前，“云哥哥云哥哥，吃红薯。额？云哥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太阳晒的。”我心跳正常地捧着红薯，吸取经验教训地等它温热。
　　南宫末沫疑惑地抬头望了望天空，明星初亮，朗月隐云。
　　太阳哪里去了？

　　吃饱喝足后，我斜倚着树干，闭目养神。不一会，夜风凉意袭来，我打望四周，却见篝火暖暖，两只小孩依偎在火堆边。老九显然是吃饱了就犯困的典型代表，依着老八的肩膀慢慢睡着。我看着他边坠入梦乡边往下滑。最后脑袋枕在老八腰间，安分得像只小猫咪。
　　与老九有着相似容貌的老八一只手半枕着脑袋，另一只手搂着他弟弟的肩膀，安定，坚韧。
　　我看着他们，笑了笑，解下外衣，搭在两只小狗身上。
　　这才是做哥哥的榜样啊。
　　我满足地看着他们，搓了搓微凉的手心。
　　只是这时，一只感觉不一样的手执过我的手腕。记忆中并非温暖的手心此刻泌出温暖的芳香。
　　“我不冷，倒是你，着凉生病可不好。”我不着意地收回手，盘腿坐在火堆边。路千蝶也坐了下来，离我不足一枚掌心爱情线的距离。
　　“我有点冷。”路千蝶望着火堆说着。他没有看我，瞳孔中闪烁的只是火焰的华光。那团华光忽地就跃进了我的眼眸，像是要吞没我一般。
　　“南宫云，让我歇一会。”
　　我默许了。
　　莫名的心酸呼啸地侵略了心房，却疼痛得毫无知觉。
　　他静静地靠过来，像是斑斓的燕尾蝶扑向摇曳的花枝，小心翼翼地，灵巧无声地。
　　他的发丝，掠过了我耳畔，痒痒的。晚风企图窃走他身上好闻的香，却徒染了我一身满怀。
　　路千蝶不出声地贴着我，久到我觉得肩膀快要麻痹掉却动也不敢动时，他轻轻地挪动了头，低低开口，“听闻七少爷，不记得十二岁以前的事了？”
　　原本僵硬的身子这下子更是抖了两抖。
　　“是。”因为我穿越了，自然对着身体的原来没有任何印象。但是这不能告诉别人，只能成为我带进坟墓的秘密。
　　“那忘记了，会不会想要找回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仰首看着朗朗天空。月色滴水，清亮如梦。自从七年前穿越以来，每每在回忆前世的记忆时总会出现断层。初期我以为是穿越综合征的后遗症，但后来却发现原本还算完整的回忆轨迹像是被小孩子啃过的苹果一样，左缺一块右少一分。
　　所幸记得的都还算圆满温和的细节，虽觉得有爱恨阴影不散，依稀感觉前生必有坎坷大事，但既然前世尘缘了解，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火堆中，烧焦的枝叶噼啪一声炸响唤回我游走的思绪。火苗很快又陷入燃烧的梦，我也慢慢开口说到，“生不由我，死不由天。想得起来就想起来呗，实在想不起来也不必强求。”我长出一口气，倒出埋藏我心中许久早就想吐露却一直没胆开口的话，“能够拥有现在的一切，我已经很幸福了。”
　　路千蝶没有说什么，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他的右手，不经意地扣住我左手，覆巢之暖。
　　倦意涌来，我抗拒了两下，合上了眼皮。
　　梦里，有一只蝴蝶停在莲叶似水的池中，凤翼微展，霞光初露。
　　是我梦见了蝴蝶，还是我闯入了蝴蝶的一个梦？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