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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7 腊八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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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腊八雪夜
不觉进了腊月,夜里又凉了许多。听云轩里的暖炉换了个加大号,我哈着气龟缩在屋内,慢腾腾翻看着数日前新鲜出炉的印刷限量版小说。
由本人口述仙剑客栈账房整理前地球上软制造出品的仙剑四,总算是入手了书籍版第一章,也算是了了我心中的一个怨念。
再过十来天,算算也该到了南宫云的生日了。
我没有自觉性地想着,有时候生活在这里,我会觉得自己已经遗忘了前生的种种是非,但偶尔总会有那么些违和感提醒我。
你的存在是个异类。
罢,罢,罢。
想太多,吃不好睡不香,不如糊涂。
到了腊月夜里,全家人聚在一起品腊八粥。一边追思老爹老娘,一边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我一一看过冷酷的二哥微笑的三哥弹琴的四哥喝酒的五哥品茶的六哥,目光落在我身边的一对活宝。
老九开心得不得了,大口大口地吃着热乎乎的腊八粥,连下巴上粘着米粒都没注意。于是保姆兼职保镖的老八勤劳认命地拿着上好的丝绸擦擦亲弟弟的脸,又没由来地瞪我一眼。
我收回目光,眼观鼻老僧入定。
我啥也没有看见哟~~~
只是盘冷酒残,我忽地想起了缺席的某人。听五哥还是六哥说他有些身体不适,所以未来入席。我琢磨了一下,该不会是不好意思来凑热闹吧。
想了想,悄悄起身溜了出门。
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伙房,要了一瓦罐暖热的腊八粥和几碟小菜几样点心,又顺便摸了厨子私藏的冰葡酒,悠哉悠哉地提着食盒溜达到路千蝶所在地。
一路上有些凉,我有些后悔忘记披上去年的生日礼物--一件雪狐镶银丝披风,但已走了出来就懒得回去,快点奔向温暖的室内才是正确的方向。
推开门,走近里屋,路千蝶卧在床榻上,拿着一本书,似是有些困倦。
“哟~”
我打声招呼,路千蝶抬头。目光交聚,我看见他眼中些微的诧异,和慢慢浮现出来的浅浅笑意。
“晚上吃没,给你带了东西,吃不?”坐在床边的榻上,我打开食盒闻见食物的香味,不禁又食指大动。
“你吃了?”他坐起来不答反问,挽一挽松散的领口,束一束披散在脑后的长发。
“嗯。不过现在又有点饿。”我自来熟地摆放好食物,一样样精致的小菜和点心呈现在桌上。我又取出酒瓶,些微炫耀地晃了晃,“美酒需配夜光杯。”
他只是一笑,起身寻酒杯去了。
待到他经过我身边,我才隐隐闻到,他带起的一阵清风中,融化了一丝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是什么味道,这么好闻?
酒过三巡,桌上的点心被我吞了大半,路千蝶好整以暇慢慢喝着腊八粥夹着小菜吃着,一碗喝到现在还没喝完。
我真是佩服他的悠闲龟速。自己吃太快太多而别人吃得那么悠闲,让我觉得不太自在。于是就认准了酒使劲喝,刚才在聚餐时有老哥们盯着不敢放肆,现在就可以一杯解千愁了。
我并不是个爱喝酒的主,但是今天这酒格外好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厨子悲愤的脸色有关,这酒该不会是特别珍贵放了好些年头吧?
我有的没的地想着,抬头看了看路千蝶。
额,怎么有两个?
刚想说话就打个嗝,只觉酒气上冲,一时脑子有点迷糊。无意识咧嘴一笑的我,白牙生生,“小蝴蝶,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
歌还没唱完,倦意吞没了意识,我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糊里糊涂地睡过去,又朦朦胧胧地醒来。
睁开眼时,视野中陌生的床顶,呼吸中是微甜的香气。
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揉揉眼睛,渐渐清晰的世界中有他静静坐在桌边,夜明珠下有他墨色弥漫的阴影。
路千蝶单手捧一本书,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的样子,糅合了自然的慵懒和儒雅的气息。
我不觉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近他。
只是冬夜总是冷得让人发疼,我小心翼翼的潜伏还是被聪颖的猎人一举识破。
“醒了?你,会着凉的。”他猛地抬头,眉毛极快地皱了起来,又很快舒展。我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他拽回床边,硬是卷起被子裹在我肩上。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只穿了单衣,而外衣安静地挂在床头,像收起羽翼的大鸟,沉默安睡。
是这家伙帮我脱的?我想着,不觉看向近在咫尺的路千蝶。
再一次四目交接,这回先闪开的是他。
“你醉了,若是送你回去,只怕半路上着凉生病,所以”
“噢,我知道了。”我挠挠头,视线凝固在自己赤裸的脚踝上,停了一会又小声开口,“谢谢啊。”
“你,要回去睡吗?”
“不可以在这里过夜?”我拽着被子,不知怎的忽地缺少了勇气。
他也停顿了一小会,开口,“可以。”
说完,他又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本书,继续阅读。
只是这次,我隐约觉得他有点三心两意,因为他把书拿倒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拿错了。
我忍笑地滚回床上,不自觉地缩着身体,脸颊摩挲着软软的枕头,满心都是舒服的温暖。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我,睡不着。睡不着的我,就向着同样不睡觉的他开始提问。
“看什么呢?”
“七少爷说的故事。”
“哪本?”
“仙剑奇侠传,第四部第二章。”他扭头看向我,眼中含笑。
“额......”我呆了一呆,这不就是前两天刚刚被末沫借走的还没有正式出版的书,怎么到了路千蝶这里?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风风火火的我又刷地掀开被子冲到路千蝶面前,一把抓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次才确定不是盗版正是那本尚未面世的小册子。
路千蝶却不说话,只是轻轻地叹息一声。一条厚重的披风伴随着风声搭在我身上,“怎的又跑下来,非要生病了才好?”他又敦促我坐到榻上,抄来暖手炉搁我手上,这才放心地坐在另一边,静静微笑。
“你,觉得怎么样?”我示意那本书,路千蝶心领神会。
“七少爷写的,自然是很好,很好。”
这个,不是我写的,只是我玩过的一个游戏。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要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所以我只是沉默地缩了缩脑袋,不言不语。
路千蝶见我沉默的样子,也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说到,“在夜花派中,我有个小师侄,平素最是玩闹,性子直率,认准了死理就会一头钻牛角尖。但是,却是我在被逐出门后,唯一还为我说话的人。”
我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说起这个。因为在仙剑四中,同样也有敬重师叔的师侄,虔诚与信仰,同样的心情。只可惜,那份执著,最后连同性命,一起消亡。
他没有看到结局,也不可能知道故事的走向。但我却知道他,通过彼岸的镜子之光,照亮了自己紧闭的心脏。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人总是有移情情结的,看到相似的人想起遗失的过往,被迫地成长。
果然,他还是很在乎被逐出师门和被冤枉与追杀的事。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并不代表他不在乎。
想起他平时安静的笑颜,我忽地有些心酸。应该要说些什么吧,可是以我的立场,又能够说些什么呢?
踌躇间,路千蝶忽地说道,“下雪了。”
“额?”窗户未开,未见雪景,怎知下雪?
他似乎了然,微笑道,“雪有冷香,风有凉味。”
我没做多想就推开了窗,不顾寒风探出手去。外面,细细的碎碎的松松软软的雪茸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树上,枯黄的草丛间,昏黄的灯笼中。
一瓣小小的雪花,不偏不倚地落进我掌心,凉丝丝。
我兴奋地像个小孩子得到了秘密宝藏一样,“路千蝶,你看!”
不知什么时候在我身边的路千蝶盈盈笑着,一手合上了窗户,一手揽我的手心。他的手,像是玉石一般完美无瑕。那只无双的手握住我的手,送到他唇边。
无声地像雪落一般温柔的吻,轻轻带走白色雪花的盛开痕迹。
“夜里风冷,早点睡吧。”
我现在有点脑子发热。更紧地缩在路千蝶的床上,我死死扣住被角,犹豫再三,试着呼唤他。
“你,不睡吗?”
我看他又开始翻看着那本书,心底说不出的滋味。
有雪花融化之后的凉意,也有那个莫名之吻的温热。
“无妨,你睡。我再看一遍。”
“那本没写完的,不如我讲给你听好了。”我眨眨眼,没做多想就开口说到。
他只是侧一侧身,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看着他的身影,明明那么近,却觉得模糊的远。有一天,路千蝶会离开的。他会走的,在某个既定的时刻,天不能拦,地不能阻,他不会在我身边的。
因为他心底欠着很深很深的债,而他必须去还。
那天在湖边他借了我的肩膀,一次短暂的栖息并不能代表永恒的归宿。
现在的他,只是一只暂时停留的蝴蝶,等待春暖花开,再一次的展翼。
“你过来,我讲你。”
我轻轻抛出蝴蝶的诱饵,等待扑扇的细微声响。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像根本只是一眨眼。
我和他裹在同一条被子中,我说他听。
“第二章看到哪里了?”
“唔,云天河和慕容紫英吵架,柳梦璃回寿,阳?”
“那接下来,云天河和韩菱纱就御剑回了琼华派......”
在回忆着游戏剧情时,我能感觉到他有节奏的呼吸,呼吸扬起的气微微吹过我额头,吹动的发丝偶尔搅得我耳朵发痒。我抬头看了看他,月色落在他的面容上。我发现他的眼睫毛意外地修长,淡淡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梦幻的迷茫。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躲过他的呼吸,往下蹭一小点,不觉枕在他肩上。
只是后来,我也不知道讲到了哪里,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是脑海中有声音说着你还没讲完呢穿着天蚕睡袍的玄老大还冻成冰棍你怎么就睡过去了呢?你这样会坑了路千蝶的你知道不?
于是半梦半醒时,我隐约记得我有问过他,“睡着了吗?”
他动了动,右手搭在我腰上,低低地应声,“没。”
“继续讲?”
“......好。”
但我的记忆只停留在他的回答上,再没有我后来继续说下去的声音。大略,我就睡着了吧。
那一夜的回忆,断格在极淡极淡的香味中,无声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