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蝶，焉知云之乐》东坡丸子

7、12-13 天下水饺一

　　12 云水千楼

　　和老八吵吵闹闹地找到了老九，被安顿下来的老九一看见我和老八平安无事地归来，小嘴一抿两眼一红就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我匆匆奔过去接收奶妈的职务，搂着哭得昏天黑地的老九轻言细语。
　　“云哥哥，云哥哥，末沫以为看不见云哥哥了。”哭包蚊子继续呜呜地哭着，只是老九念叨的名字中总是缺了某人。
　　“当然末沫正在睡觉，刚刚梦到吃糖枣子，就觉得外面有响动。然后末沫就看见好黑一个人在末沫房间里，末沫吓得把床边花瓶蹬倒了，然后那人就威胁我不许动。但是人家好害怕，好想哭，他还不准我哭。呜呜呜呜呜呜......”
　　于是当我哄得老九趴在我怀里入睡，肩膀僵硬酸痛的我抬头望了望脸色铁青的老八，又看了看兀自含笑的路千蝶。
　　“你们，谁帮我抱他回家？”

　　最后充当挑夫职务的不是老八也不是路千蝶，而是闻讯赶来的三哥他们。六哥给老九上了最好的药，四哥帮我清理了现场，三哥抱着老九回家，五哥与路千蝶商量着什么，老八忿忿地出门为老九买他最喜欢的糖枣子。
　　只有我，在回家之后不仅没有得到春风般温暖的关怀，还被二哥一干人等刑讯逼供。
　　忙完当天账簿的二哥端坐高堂首席，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分列其位，老八冷冷地站在一边这也就算了，为什么路千蝶也要在这里看我丢脸？
　　我闷闷地蹲在地上画圈圈，等着高高在上的老哥们发问。
　　又不是我请人来打劫自己的客栈玩官兵抓强盗的游戏，为什么要拿我开刀啊？
　　“那人呢？”
　　“丢城门外了。”
　　“就这样？”
　　“唔......还动了点手脚。”
　　这个嘛，我只是传达了精神而已，具体怎么操作的，还是要问快嘴小二。
　　三哥微微叹口气，我听到四哥的声音，“小七啊小七，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吗？”
　　“玉米馒头？”饿得有点耳鸣的我随口乱答。
　　“江湖第一楼，云水千楼。旗下一楼名为黑衣楼，是为楼主手下暗使。虽然云水千楼自六年前淡出江湖纷争，但毕竟死去的骆驼比马大。你啊你，居然。”四哥似乎恨不得戳我一棒子，我无奈地辩解到，“他又没自报家门，我当时就看见他拿刀比划在末沫脖子上。情况紧急，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再说了他那是行凶未遂，我虽然根本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但至少也没同流合污。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你之后就应该直接把他就地掩埋或者在山上找个断崖扔下去毁尸灭迹。你把人半死不活地弄出去要是被黑衣楼发现了你还有好日子过吗？”我那一向被青楼姑娘们视若天神的南宫雪衣四哥愤愤地说着有违天道的话，表情竟然一派振振有词，看得我不由佩服到底。
　　“四哥稍安毋躁。”五哥镇定地开口，直直望向我，“老七你这次，有点麻烦了。”
　　“嗯。”我老实地点点头，偷偷瞄了一眼二哥。额，还是阴转多云。他的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看得我是有点头晕眼花。三哥开始对着二哥嘀咕咬耳朵，五哥和四哥又开始交流，六哥开始和他的病人路千蝶探讨病情，被冷落在一边的我不奢望老八给予我坚定的支持。
　　所以我乖乖地等着宣判的时刻。
　　“老七禁足一月。”
　　啥啥啥啥啥，我刚要跳起来，就被二哥抬眼一瞪，“下个月给祖母上香前，你负责抄出大悲咒三十本。”
　　我的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群小鸟，一会大字形排列，一会8字形转圈圈。

　　当夜，我躺在听云轩的顶楼，靠着格子窗静静地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月色。
　　清风袭来，白衣纷飞。
　　“衣冠不整，禁止入内。”我白了一眼站在窗阁上摆造型的四哥，扭过头懒得理睬。
　　“怎么了，还生气？”四哥挽手跳进房内，一股幽密的芙蓉香随风飘散。
　　“南宫雪衣与猪，不得靠近我三步。”我指了指地板，摆明了脸色给他看。烦着呢，别惹我。
　　“你是气二哥罚你，还是恼五哥没给你说好话。或者说，你心里觉得不平。明明是你救了老九，不禁没得到表扬，还好心当作驴肝肺，火大着呢？”
　　“你都知道了还惹我？”
　　“所以说，身为你的好哥哥，自然要为弟弟排忧解难了。”四哥笑着坐了过来，硬是赖在我身边，低低讲述，“这些年江湖纷争不断，自云水千楼淡出江湖人视线，魔教无相神教称雄武林，九大门派和少林丐帮之间恩怨不断。前些日子不刚是无相神教和武林血拼一场。现在表面上看着风波渐平，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乱斗。看你五哥这回带回来的路千蝶，你还不清楚现今江湖的险恶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我知道对于这个我没有发言权。自穿越以来，我的生活范围就仅限于江城，关于外面世界的种种都是道听途说的八卦和流言蜚语的消息。
　　不是我不关心时事，而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存在于我身边的，不管那是多么的动人心魄，又是多么的血腥残忍，其实对于我眼中的世界来说，没有它们的一席之地。
　　“二哥是怕你被黑衣楼的人找上才对你下的门禁。这一个月，你老哥们应该会做好善后处理的。相信我，天塌下来还有哥哥们顶着呢。”
　　“有那么严重吗？”
　　“哈，你也会担心我？”
　　“青楼姐姐们都不会担心你，我只会担心你迟早有一天精尽人亡耽误别人大好青春，你个花花太岁。”
　　“那你是江城一霸，也不知道是谁在今年吃西瓜大赛中连吞十七块结果拉了一晚上肚子。”
　　我和四哥说着说着就恢复到了平时斗嘴的模式，我心底不觉慢慢松驰下来，绷紧的弓弦弯弯射出斜斜的箭，命中温暖的红色圆心。
　　“啊，对了。那个路千蝶他，恢复武功了？”我想起今天他的出手，那样的行云流水，真不愧是那什么野花派的徒弟，身手真不错。
　　“不，他的功力，尚未恢复。”
　　“那怎么会？”
　　“这就是高手的境界了。”四哥仰首靠着窗，眼珠子盯着外面的天空，“即使失去了内力，但是眼，手，身法，判断力，行动力以及瞬间的决策力，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练就的。这就是为什么你始终是个连墙都爬不过的末流，而别人却是武林高手的缘故了。经验决定差距。”
　　喂，你要表扬路千蝶就可以了，何必还讽我两句？
　　我甩过头，难得地没有反讽四哥，闭目回想。隐约忆起，那瞬他握住我的手腕。我不禁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手，左手扣右手，却找不回那瞬的，温暖安心。

　　13 天下水饺一大抄

　　在江城，有两家外卖店是不得不提的。
　　那就是天下水饺和一大抄手，在江城本地也算小有名气。当然，并不是水饺店就只卖水饺，抄手铺也只卖抄手。本着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两家店一在东门一在西边，互不干扰，各卖各的小食。
　　现今，在我的书桌上，就摆放着两碗热乎乎的水饺与抄手。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天下水饺的抄手要比一大抄手的抄手好吃，而一大抄手的水饺要比天下水饺的水饺美味。
　　我吸了吸鼻子，满是食物的诱人香气。
　　开动吧，泪奔向夕阳的少年郎！

　　两碗肉类淀粉混合物下肚，我抓过素色帕子擦擦嘴，继续奋斗那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大悲咒。
　　三十本。
　　这是什么概念？
　　光三本就抄得我右手抽筋眼睛发麻。
　　我选择性无视了那极不雅观的字体，咬着象牙毛笔蘸满墨，呆了好一会才一笔一划抄写着，心底还不住地盘算。匀给了老九八本，老八肯定会看不下去帮忙抄其中七本。四哥答应找姑娘们帮忙抄个五本，再加上五哥友情赞助他以前抄的三本，六哥自己写的一本，自己已经抄了三本。
　　哦也，还剩下十本了。
　　我边写还边哼哼，“阳光灿烂的日子，少年在写字。”
　　门边传来轻微一声响动，我头也没抬，埋首专注，料想必然没兄弟爱的四哥又来打趣我，“四哥？”
　　午后的秋风已有淡淡凉意，淡淡甘草味混合着冷香丝丝传来，我疑惑地看向落在我脚边的阴影。四哥什么时候转型了，不用那勾引姑娘们必备的芙蓉香了？
　　停笔抬首，我看见了带来秋意的俊秀男子。路千蝶一身丁香色衣衫，淡雅别致。一条银红色坎肩斜斜搭在肩上，碎碎的雪白毛球点缀在边缘。檀木似的乌发紧紧被数条藕荷色丝带束住，迎风轻舞。盈盈秋水，暗藏笑意。
　　“是你，啊。”我淡淡地说了句，又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我来帮你。”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是琴弦上滑过的清音。
　　“没事的，我慢慢写就是了。”
　　他拾起一本我抄好的经书，似是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哑然失笑。我疑惑望，他将书翻页给我看，顿时闹得我脸上一热。那不就是昨天晚上太困了结果写着写着睡着了，活字印刷术就蜕变成了面部喷墨术。
　　我抓过那本印有我面部轮廓特写和口水逆流成河的经书，严肃地咳两声，“意外事故，纯属巧合。”
　　他但笑不语，待到我面上尴尬的热度褪去，才轻轻开口，“好久也没练字了，可否借文房四宝一用？”
　　“随意，随意。”

　　光阴浅短，重复着机械运动的我不觉犯困，打个长长的哈欠，正欲伸个懒腰，忽地意识到房内还有外人。
　　但是路千蝶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他只是专注地，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大悲咒。
　　他坐在书桌的东边，右手持笔，慢条斯理地自如挥洒。乌黑的长发散在背后，跟随他身体的动作轻轻晃动。纸笔接触的沙沙声，秋风瑟瑟的寂寞声，不知外面落叶几何，只道暗香残，云影远。
　　他真的是一个很美的人。
　　近距离观察着他，我打心眼里认知到这一点。不是女人的柔媚，亦不是女子的旖旎。只是看着就让人很舒服，越看越舍不得移开视线。比起前段时间略显青白的脸色，现在看上去多了几分红润。嗯，很好很好，说明南宫家的伙食还是不错的。
　　我忽地想到了一个词，虽然不妥而且不太符合，但是却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妙形容词，不禁觉得分外好笑。我终究忍耐不住，笑出了声。
　　路千蝶疑惑地停笔，凝目，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指尖苍白，“七少爷何故发笑？”
　　我忍住快要笑岔气的自己，揉了揉差点笑闪了的腰，“没什么，你脸上没墨，只是”
　　“只是什么？”路千蝶搁笔，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杂质，摄人心魄的神韵。
　　“先说好，听了可不许恼。”
　　“七少爷不妨直言。”
　　“我觉得啊，只是我个人这么想啊。你刚才写字的模样，真的好像观世音菩萨。”话一出口，我就忍不住笑趴在桌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路千蝶那认真细致到连一点尘埃也无法近身的神态，真的是又端庄又古典。而我所能联想到的人物形象，也就只有观音大神了。
　　我从指缝间观察着路千蝶的脸色。他略一低头，若有所思。我不觉屏住呼吸，该不会是生气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路千蝶看向我的时候，竟然也是满脸的笑意。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若兰的笑容，也不是了然于心的透着几许狡黠的微笑。
　　是会秒杀到心脏的嫣然一笑。
　　只可惜如流星般短暂，瞬间流逝。
　　惊艳之后，又是那个安静的路千蝶，“七少爷果然是个妙人。”
　　“哪里哪里。”我脸皮厚得要紧，打了三层补丁也不忘挤出笑容。
　　他不再搭话，又静静地抄着大悲咒，唯有嘴角一抹微妙的弧度，弯月如梦。

　　后来我困极了，也不知何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有没有弄出的花猫脸也不知道。
　　只是在第二天凌晨天未亮，我被饿醒了。
　　迷糊地起床，发现衣衫未换，靴子未拖，书桌上多了好几本整整齐齐大悲咒像等待我阅兵一般躺着。
　　翻开一看，赫然便是我那狗爬式的笔迹。
　　但是我知道，那绝非我所写。
　　我的脑袋中出现了路千蝶观音样端庄地写着字体媲美猴子一样的经文的伟大发光形象。
　　“路千蝶啊路千蝶，你才真是有趣得紧。”我捏着经书，不觉笑出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