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蝶，焉知云之乐》东坡丸子

5、8-9 有没有人告

　　8 天上掉下个路仙人

　　后来我躺在床上养脚伤的时候才偶然想起，这秋老虎还没来呢梅花怎么可能会出现呢？二哥是不是操劳过度脑子出问题了吧？我大不敬地揣摩了二哥的脑部构造，想了十分钟还是决定放下屠刀卧倒成佛。
　　睡吧吃吧，今朝有梦今朝做，来日何曾有清闲。
　　就这样，在我继续挺尸的日子中，老哥们都因为五哥带回来的麻烦忙得不可开交。
　　想要把向山顶洞人学习的六哥找回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是我没有想到二哥用的手段居然是放出口风说：南宫家的七少爷南宫云久病成疾，伤重不治，即将归西。
　　喂喂喂，那天我只是随便开个玩笑说说而已何必当真呢。就算要利用口头散播消息的速度与快捷，也没有必要咒我英年早逝啊！
　　所以当第三天一早六哥星夜兼程赶回来时，我差点就直接被晴哥灌下一箩筐药附赠全身狗皮膏药。
　　“晴哥，要死的人不是我。”逃出大医师魔爪的我没骨气地躲在了九弟身后，再次被老八鄙视到底。
　　“？？”六哥眨眨眼，那双比我还无辜的眼望着我，扣住我的手腕摸脉搏，满脸疑惑，“传口信的人说你脉相微弱，气息浅窄，命不久矣，怎么你还没死？”
　　“......晴哥，我死了也不会分你遗产的。”
　　“晴。”五哥南宫葵适时赶到，二话不说就拉着六哥飞奔远去。
　　我目送二人远去，挥挥手。
　　“傻哟拉娜。”
　　“云哥哥，你在说什么？”
　　“祝福他们，一路顺风。”后面那句半路失踪被老九纯洁的目光硬生生顶了下去，哽得我真是难受。

　　六哥的医术真不是吹出来的，没有超过牛C也大于了牛A。
　　在他回来的三天后，那个卧床不起的路千蝶恢复了意识。江城也传出消息说七少爷的病已经好了大半，现在需要静养不想外界打扰。但我这个伪·病人其实还好端端地活着，却无端被人上了无数支香火还被老哥们宣布禁足。自然，那仙剑客栈的评书也得暂时闭幕一段时间了。
　　我自然也懂二哥放出这个烟雾弹的道理，忽然采购了这么多珍贵稀少的药材，若是被什么有心人打听了去，自然会起疑。但若是家里人有谁生了什么病，那自然就是合理的借口了。
　　不过我已经越来越好奇那个路千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五哥拼尽全力救他回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让一向牙尖嘴酸的老八见了对方回来之后也二话不说别人的坏话。
　　从路千蝶进了我南宫家的门之后，除了大厅的惊鸿一瞥之外，我还就真的没去见过他一次。
　　在我心中，我是这样想的，反正对方昏迷当中意识不清见了做自我介绍也是白搭，还不如等醒了之后再说话不迟。
　　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就算被四哥说薄情寡义，也懒得去改早已修订完毕的性格。

　　黄昏时分，逢魔时刻。
　　我踏着银杏叶子铺就的金黄色小道，小帕子包着一把葵瓜子边走边磕。从睡莲池左边那边一绕，穿过假山走进紫萱堂。
　　那里就是路千蝶养病的地方，门口两株翠竹随风沙沙作响，团团菊花隐在从中，幽香自银桂发来。院内一盏八角白纱灯给小小的庭院渲染上薄薄的雾，青青的台阶闪着玉色的光泽。我有些好奇那盏宫灯里放了什么东西，就前进摸了摸，又看了看，这才发现里面装的是我早就见惯不惊的夜明珠。唉，没什么意思。我顺手破坏花草树木地摘了一枝桂花嗅了嗅，就揣进袖子里继续前进，还不忘把吃光的瓜子壳用帕子一裹丢在进门前的小廊柱边上，信手推开了红木门。
　　嘎吱一声轻响，金黄的光随着我的动作潜入室内，风香趁势卷入，淡淡融入沉沉的中药味。
　　我略一打量，没有看见人。满室的摆设都沉默不说话。我侧身偏头，走了两步，掀开隔着侧厢房与门厅的水晶珠帘，再往前走了一进，终于看见了他。
　　他静静地依着窗沿坐在香木椅子边上，一身雪色的重重纱衣修饰了身形，细长的蓝色发带约束了随风起舞的长发，苍白得似乎被雪雕琢而成的右手覆着一碗茶。那茶似乎已经凉了，但他却没有放开的迹象。
　　他的目光，凝结在窗外不知名的风景中。
　　似乎过了一小会，他才转过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出现，又像是早已知道我会变得窘迫一般，静静地笑着对我说，“你就是南宫云吧？”
　　他凝望我的瞬间，我才彻底明白心脏麻痹的真正含义。
　　瞳似秋水，神色飞扬，裁星为骨花做容，月见羞涩人倾慕。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我有些不服气，之前还想要不要逗他来个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游戏环节，结果对方和制片商串通好早剧透了。
　　他但笑不语，只是轻抚茶盖，温润如玉的手摩挲着青色的杯盖，一圈又一圈。
　　我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好些了吗？”
　　“有劳七少爷挂念，在下已好了些。”
　　“哦。”我应了声点点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探病时该说些什么话我忽地想不起来，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不会失礼。
　　所以我只能站在原地，像是等待老师发卷子的学生，紧张兮兮。
　　他笑了一笑，那一同弯起来的眉眼和唇线动人无双，可是眼眸深处却是静静的湖泊，深邃不可探底。
　　站得越久，我就越是觉得无法适从。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太过震撼，对于我来说就如同萤火虫第一次见识到月亮的清辉，温柔，充盈。我不觉慢慢僵硬了，只觉自己脑袋转动一毫米都能感觉到脖子关节处卡啦卡啦的响声。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便是三千风情自然流淌，优雅的姿态无懈可击。
　　“在下路千蝶，幸会七少爷。”

　　9 机关算尽太聪明

　　认识了路千蝶后，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翠花，出来看上帝”的震撼。
　　因为受伤的缘故，他的武功自然不表。但是他的姿态，他的气度，他的智商以及他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我只能用浅薄的大脑皮层联想到两个字：君子。
　　不是虚伪面具的假情假意，也不是刻意伪装的淡泊名利，不是超然于世的出世若仙，亦不是仙风道骨的清修淡定。他只是用安静的目光注视着和他说话的人，笑容自眼中升起，平和宁静得不曾被任何肮脏玷污，干燥而温暖。
　　我很难想象，一个功力全失，逐出师门，被人诬陷遭人追杀的人，还能拥有这样柔和的眼神。
　　至少我是做不到。
　　难怪就连老八都对他毕恭毕敬，难怪五哥对他另眼相看，也难怪见到人之后二哥的态度也改善也不少。
　　果然是这人与人的气质就是云与泥的区别，反响不同啊。

　　但有一点绝对是他做不到而我可以轻松搞定的。
　　那就是我堪比城墙到拐的厚脸皮。
　　因为听说七少爷醒来后，进贡的水果量直线上升，而这其中大半都被分给了养身体的路千蝶，所以我时常没事就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地去蹭白食。自从这家伙来了以后，这个月我的伙食质量明显得不到保障了。
　　以他一个货真价实病人的身份，我知道他吃不了那么多，所以我善心大发地来扶贫了。
　　今天，也不例外。
　　我撇了撇嘴，大咧咧地往嘴里塞葡萄吃。
　　对面的路千蝶，好整以暇地剥去一粒紫红葡萄的皮，粉色的指甲沾惹淡紫色的液汁，他轻轻舔去，些许孩子气。
　　忽地，他抬头看一眼，微微一笑。
　　“多谢七少爷的葡萄。”
　　“没什么。”我摆了摆手，不在意。这路千蝶就是太客气了，谢过来谢过去的。
　　早在第二天路千蝶就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装病的时候，自然也就知道这慰问水果其实都是冲我来的份。一开始他还礼貌地推辞，但是在我一句“你不吃老哥们也不会还给我，不如你收了我帮你解决。”一语定乾坤后，他笑着收下了所有的慰问品。
　　掰指头算算，这已经是他在南宫家值得纪念的第三十天了。
　　伤势基本痊愈，现在就只需要养好身体才可以开展下一步活动。至于他是想要复仇还是回馈社会又或者是客串福尔摩斯查明真相，我就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路哥哥，云哥哥。”刚解决了葡萄，我正要把魔爪伸向大鸭梨，就被扑进来的老九压了个正着。
　　“我们来玩璞珂吧。”老九南宫末沫眨巴着无辜的大眼，我摸摸他的脑袋，眼角余光瞄到无力化的老八，“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路哥哥要多休息，可不能常来打扰。”
　　“但是，但是。”老九小脸一跨，立马抽泣着说到，“但是云哥哥你就常常来，为什么末沫不可以来？”
　　完了完了，黄河决堤奔流到海不复还君明珠双泪垂。
　　“无妨，有九少爷肯陪在下解闷，路千蝶求之不得。”
　　“真的？”哭包虫立刻止住眼泪，闪闪地望向端坐于核桃木椅的路千蝶。
　　“这是当然。”路千蝶又是微微一笑，老九立刻绽放笑容。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老八南宫未央。龇牙咧嘴的小孩，隐忍的紧握双拳。果然，路千蝶这个大规模转移注意力武器成功地夺得了老八潜意识情敌榜南波碗的宝座！
　　真好，我也许会有功成名就退休养老的一天了。
　　这回玩牌，我和老八是一家，路千蝶和老九一双。四个人玩双扣，而这回用的扑克，也是伴随着路千蝶牌技的提高大大地进步了。
　　玉片镶嵌其中做为花纹，精细的牌背如出一辙，两幅牌端的是小巧玲珑，软硬适中。
　　时间如水，生命如歌，转眼又到了晚饭的时间。
　　南宫未央颤抖地握着手里的牌，愤愤地瞪了我一眼。我投桃报李地送还“小鬼都是你害我输惨了”的眼神。老九笑眯眯地翻开了底牌，惊呼出声。果然，路千蝶压了分，这回又吃了个盆满铂翻。
　　我看着老九得意忘形的表情，不觉清了清嗓子。老九注意到我的不乐，嘟着嘴巴，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路千蝶，哭丧着脸蹲在地上勾小指头。可怜巴巴的表情逗得路千蝶宛尔一笑，满室芬芳。
　　“路兄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四哥忽地从门外走来，我白他一眼，“站外边偷窥那么久，有没有学到什么真经啊？”
　　“经是没取到什么，但是在下着实佩服路兄的好记性啊。”四哥邪恶地勾着嘴角，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每次说要带我上青楼喝酒，就是那副想让我买凶揍人大义灭亲的恶劣表情。
　　我楞了一愣，直直看向路千蝶，“你，全部记住了？”
　　虽然我也知道森林中不可能有相同的两株树自然这牌背面的花纹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但是这家伙居然把这么复杂的细节看清了而且全部背住了？！
　　我忽地有些气闷，这么说我和老八老九之前所有的出牌他都一清二楚，却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我们厮杀，自己仿若独善其身地脱离其外，不动声色地笑看胜利的谎言。这么说，这几天他都是这样假装很菜其实早就暗地修炼成精了？
　　没劲，超没劲。
　　就像我玩游戏时讨厌修改游戏一样，一口吃成胖子只是神话和医学院的反面教材，人生可没有金手指能够修改。
　　路千蝶看看我，还是那安静的眼神，不为所动。他不说话地点了点头，我不说话地甩了甩袖子起身离去，“四哥，晚上我不去吃饭了，叫厨房送夜宵到我房里。”

　　这天夜里，我预定的夜宵比我想象中来的稍晚了一些。
　　不是平时侍奉我的小厮递来，也不是厨房伙夫亲自送来。
　　是他，静静地拎着一提食盒，站在听云轩的庭院中，对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我微微一笑。
　　我不爽地看他一眼，“你来做什么？”弄得跟个探监似的，真叫人别扭。
　　“今日下午，多有失礼之处，还请七少爷原谅。”他端端正正咬字清楚地说着，我掏了掏耳朵，“啥，没什么，我又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我讨厌被别人掌控一切的感觉，自己只是滑稽可笑的跳梁小丑，任人摆布的棋子。我不要落得一个伤痕累累的结局。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开口，“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玩过。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大概我是，高兴得有些不能自已了。”我没有再看他，他的声音依旧慢慢落入我耳中，沉入心间，“对不起，惹你不开心了。”
　　“我没有，你多心了。”我心底软了但嘴上不饶人的顶了回去，我的理智很清楚这是因为他不是一般人，精于武术的人通过多年的修炼触摸纹路达到记忆牌面和花色的目的也不是不可能。他并没有错，也不存在什么胜之不武的因素，只是我自己不痛快而已。就好比网游需要设定平衡的职业。当一个人的能力完全超越了游戏规则时，这个游戏对其他人来说就一点也不适合了。
　　我只是恼他，明明心里都清楚了，却不说出来，难道看我和老八苦苦思考奋力挣扎很像猴戏吗？好吧，我或许就是个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快活没有宰相沉船肚量的变态。
　　他沉默了一小会，端起食盒走到我面前，黯淡的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食物的诱人味道弥漫。
　　咕噜一声，我不争气的胃袋丢脸地相应食物号召，于是我也识时务者为英雄地丢盔弃甲双手投降。抓过食盒，掀开盖子，大口吞下各色小糕点，风卷残云。
　　“咳咳咳。”不出意外地，我被呛到了。路千蝶欲抬手拍拍我的背，我闪身躲开，缩到门廊另一端。他收回手，两手拢在荷叶色袖子里。微风漾起他的发丝，清香飘散。
　　“笑望花开花落，一瓣两瓣三瓣，等落一千年。醉卧云卷云舒，一朵两朵三朵，听音九重天。”
　　他低低地念出当年我命人写在听云轩廊柱上的对联，字字清音，端的是雅致动人。
　　我斜着打望他一眼，月光倾倒在他发间，肩畔，指尖，点点离光。现在他坐的角度应该是看不见的，这么说是刚才那一小会他记住的？
　　切，又来炫耀他出色的超人记忆力了。要是我也有这个过英语四六级就小CASE了。我没头没脑地想着，嘴里塞满了食物，不觉皱住了眉头。
　　他轻轻地笑出了声，小小的声音溶进月色，没有阴影地闪闪发亮。我迷茫地望他一眼，渐闻笑声止住，看他缓缓说到，“单看这对联，不由得感叹做此对者必然是灵犀在心，慧质清骨。但谁能料到，却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他说到一半，忽地扭过头去，双肩微颤，但我还是一双慧眼地发现他根本就是在偷笑！
　　“这样一个什么？说话不要说半截，小心憋出内伤！”我谨慎地把便秘改成了内伤，其实我刚才差点都吐出内分泌失调这样的现代词来。
　　他回头，明眸微亮。月光涂抹在他身上，勾勒出片片阴影。其中有那一瓣好似凤尾蝴蝶，静静地停在他脖颈边，随着他的呼吸扑扇着翅膀。
　　他不答反问，“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