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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星辉本朗遭迷惑 落凤自陨谢知音 ...


  •   长亭古道,芳草连天。
      日已西沉,只有几抹惨淡的云色,数点黯淡的星辉。
      一只正站在路旁枯树上的乌鸦,忽然哇地叫了一声,一挫身,展翅飞远了。
      隐倾城的手,温柔地抚过墓碑,眼神带着温暖的笑意。
      “植。”她柔柔地唤,“这里,你喜不喜欢?你一定喜欢的对不对,因为这里很安静啊,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你放心。”
      一阵风,吹得她的发丝轻扬。
      “你不要怕孤单噢,等到我为你报了仇,我就来这里,每天都陪着你,你说,好不好?”
      她笑了,笑得很亮丽,轻轻扬起脸,在墓碑上,温柔一吻。
      吻着,她最爱的爱人。

      天魔教。
      晚风有些狂。带着下雨前,湿湿的气息。
      魍魉七走在路上,细眉微微蹙起,她不喜欢很大的风。伸手轻轻把几缕发丝别在耳后,正要继续向前走,忽然停了步,转身低首道:“师兄。”
      王峻语自阴影里走出来,依然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点了点头,道:“怎么,师父叫我们同去?”
      魍魉七点头。
      “好,那走吧。”王峻语又喝了一口酒,忽然眼中精光一闪。
      同时,魍魉七的指尖一颤。
      在那一瞬间,两人忽然同时向身后疾疾退去!
      一声呼啸!一道刀风疾劈而至!正砍在刚才两人站立的地方,而此刻,已经没有人在那里,只有被刀风斩碎的花瓣草叶,纷纷飘零。
      王峻语的眼中现出一抹亮色,脸上没有怒意,反倒是少见的笑容,他向天空扬声:“你,你回来了?”
      声音远远荡开去,只剩回音不绝。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来了……来了……
      “真没劲!”忽然,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响起来。
      两人转头,就看见了那个女子。
      长发挽如瀑,眸亮似星辰,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白衣红衫,清丽而又娇艳。两弯柳眉似蹙微蹙,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清亮的眼注视着自己的纤纤玉手。
      这样的女子,出现在这样的夜晚,简直似从天界,或是地狱里走出的一般。因为天堂的美丽和端庄,与地狱的邪气和娇艳,完美地呈现在她一个人身上,却又让人说不出的和谐。
      现在,她正在微蹙着眉,看着自己的玉手,仿佛很不满意地道:“真没劲!这么快就被躲开了,看来,我的武功是不是退步了?”
      魍魉七淡淡一笑:“你的刀法,倒是进步了不少。师妹。”
      那个被成为师妹的人撅了嘴儿道:“才没呢,师兄师姐那么轻易就躲开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师妹,别闹了。”王峻语笑,“难道,真的砍到了我们,你才有意思?”他旋即正色道,“不过,你的刀法,倒真的是越来越好了,恭喜你了师妹。”
      他们的师妹转脸一笑:“真的?”
      她轻轻一纵,从大石上跳下来:“走吧,我们去见师父!”
      她长发一甩,悠然走在前面,却没注意,身后有一个人,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出了神。

      那是他的师妹。
      第一眼,就让他再也不能忘怀的师妹。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在远离中原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刻苦练功。因为他的师父,那个把他捡回来的,美丽却邪艳的女子,用近乎苛刻的方法训练他,要他成为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于是他就这样练功,练功,为了成为一等一的高手,为了不被打,不被骂。他不喜欢练功,可是没有办法,因为如果他不练,他就会回到从前,那衣食无着、饱受欺凌的日子,甚至,他现在连那样的日子都不能过,甚至也许,他就连生命也没有了。
      所以他练功,练功,练功。
      从一个小孩子,成长为一个英俊挺拔的少年。
      而他,却从没有笑过,他的生命,一直都是没有色彩的。
      只有练功,只有酒。
      直到,遇见了她。

      那也是一个夜晚,不过,那天,有花,有月。
      他像往常一样,在院中练功。
      那天,他舞剑。长剑如虹,剑意胜雪。
      正练到酣处,他突然收了剑,看向旁边的花丛,厉声问道:“谁?”
      花香淡淡,冷月无声。
      有人,肯定有人!
      “阿七?”少年试探着问了一声,因为这里,除了必要的人以外,就只有他,和那个叫做魍魉七的,美丽却又危险的女孩。
      没有人应声。
      少年握紧了剑:“再不出来,我出招了!”
      依然没有人应声,只有月光冷冷。
      静谧,像是对他的嘲笑。
      少年怒了,他忽然出剑,直刺花丛。剑风所至,花瓣纷飞。
      就在剑锋要刺入花丛的那一刻,花丛里忽然露出了一张脸,一张清丽却又娇艳的面容,正带着艳丽逼人的笑容,看着自己。
      他的剑,忽地失了力道,急急收住气势,还被自己的剑气反挫,不住地咳。可他的眼,却一直看着那个女孩。
      完了。我这个样子,一定是丢人了。
      他这样想。
      很奇怪,他多年的训练,已经让他觉得任何事情都有危险的存在,而他对她,竟然没有一点敌意。
      女孩子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跳出花丛,歪着脑袋看着他:“你叫王峻语?”
      他愣着,只会点头。
      女孩子眨了眨大眼睛,带着几分羡慕:“呀,你真好,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呐!”她玩着自己的手指,“我以前都没有好听的名字,不过现在有了!”她扬起脸儿,笑眯眯地,“师父让我叫厉北月,师父让我叫你师兄。”
      叫他师兄,那,她就是她的师妹了?
      他忽然就有了莫名的兴奋。
      厉北月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唉,好困呀,我要回去睡了。那个好听名字的师兄,我睡啰!”她也不等他说话,径自跑开了,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淡淡的香,却香过了满院的芬芳。

      花香。
      冷月。
      美人。
      他在远处看着,静静的拿出酒壶喝起酒。
      在这一刻,他知道,他喜欢上她。
      而现在,很久不见的她,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心里,忽然很暖。

      总坛。
      贺大娘坐在高座,满意地看着她的几个弟子。
      “很好。”她站起了身,“现在,有你们几个,我的计划,相信很快就会达成!”
      三人拜倒:“师父无往不胜,神教一统江湖!”
      贺大娘的唇边,笑容邪艳。

      阴霾的天空,仿佛压了千层万层的愁绪,截不掉,化不开,重重叠叠,直要落下泪来。
      轰隆一声闷雷,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像是天的呜咽。
      平江水面翻涌,让万千雨丝激起褶皱,不肯平复。
      哗--
      又是一个浪头拍在岸上,摔得白色的水花溅上天空,碎花四溅不复回。
      而水里,却渐渐浮上了两个影子,一点一点,艰难地向水边接近,接近,终于,一双苍白却有力的手攀住了水边的一块青石,然后,一个人从水里冒了出来,他的左手紧紧攀着青石,右手还揽着一个人,筋疲力尽地上了岸。
      那个人当然就是厉南星。
      凤珊珊落水后,厉南星也紧跟着跳入水中。凤珊珊不会水,在翻涌的平江里很快沉了下去,幸好厉南星识得水性,在江底终于找到了正在挣扎的她。要知道水中救人,最忌讳的就是落水的人因为惊慌四处乱抓可救之人或物,如果这样的话,不仅难以得救,连救人之人也有危险,许多救人却遇难的事例都是如此。在水浪湍急的江底,救出一个不会水而且正在挣扎的人,危险可想而知。
      不过幸好,凤珊珊虽落水,但是依然很清醒,见有人来救,就放弃了挣扎,任由那双有力的手托起自己,虽然为此喝了不少的水,但终于还是一点点向水面浮去。
      此时正值雨水多的时节,平江水量增多,水位上涨,原来平静的江水也变得波涛汹涌险象环生,就这样,待二人挣扎出水时,已经漂出数里有余,等到二人艰难上岸,已经和落水之地有了相当远的距离。
      凤珊珊扶着一块大石,不住地咳嗽、呕吐。
      厉南星走到她身边,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吐出腹中的水,感受到她浑身不停地在颤抖,又向她体内输入一股真气。
      感受到一股暖流注入体内,凤珊珊缓缓回头,像冲他笑一笑,可是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
      厉南星看着她一脸的凄婉,不禁心中一叹,故意轻松地笑了一笑:“凤姑娘,可好些了?”
      凤珊珊微微点头,声音有一些嘶哑:“谢谢厉大哥。”
      许久,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只有密密的雨包围了他们。
      厉南星终于开口:“凤姑娘,雨如此大,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再做打算?”
      凤珊珊忽然扶着大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走开:“厉大哥,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缓缓走入雨幕,只留下厉南星,独立江边。
      厉南星叹了一叹,提步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在雨里,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只有雨声沙沙,像一个哀怨的人,在低低的啜泣。
      就这样,走过一条条雨道,寂静无声。
      凤珊珊忽然转过身来,冲着厉南星大喊:“不要跟着我!我都说了我要静一静,不要跟着我!你走,走啊!”
      雨声沙沙,雨幕迷离,在薄如烟的幕里,一切似乎都不再真实。
      厉南星笑了笑:“我陪你。”
      凤珊珊大喊,喊得近乎崩溃,喊得声嘶力竭:“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没有了!朋友怀疑我,哥哥要害我,连我的父亲都要杀我!所有人都不在乎我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还跟着我做什么!”
      雨珠流过她苍白的脸,失却了血色的唇,像一朵经雨历风的花,残瓣在风中微颤,我见犹怜。
      雨,沿着厉南星的发,流过脸颊,流过唇角,流过脖颈,却带不走唇边,那一抹温暖如春的微笑。
      “我陪你。”
      他说,说得很平静。
      凤珊珊的眼泪,突然滚滚而落,横袖掩口,痛哭失声。

      无风,有雨。
      暴雨。
      雨打竹庐。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是一个很小的竹庐,竹庐里很安静,也很干净。
      竹庐里的两个人,也很安静。
      凤珊珊蜷坐在榻上,目光有些失神。
      厉南星正在擦一张小桌:“这是我曾短居过的小屋,虽然狭塞,却还能暂避风雨。”他抬起头看看凤珊珊,而她依旧失神地看着自己的衣角,不语。
      她的头发依然半湿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水珠滑落,却不肯擦拭,任由它滴落在那早就湿透了的衣服上。
      一件白色的衣服轻轻放在她的身边,她抬眸,看向他。
      厉南星笑了笑,有点涩然:“这……是我以前的旧衣服,湿衣服对身体不好,姑娘如果不嫌弃……”
      凤珊珊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看着他,忽地,两人都觉得有点尴尬。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小得只有这一间而已。
      厉南星的眼光转向窗外:“我……我去外面……”他抬起步,走出去。
      凤珊珊看了看外面的倾盆大雨,张了几次口,终于轻声唤道:“厉大哥!”
      厉南星正走到门口,闻声,停了步,左手扶在门框上,一时没了言语。
      凤珊珊咬了咬唇,轻道:“珊珊的命都是厉大哥救的,现在,也只有厉大哥信我,我又怎会不信厉大哥。此时外面大雨倾盆,怎能让厉大哥去淋雨呢。”她微顿了一下,垂眸轻叹,“你我都是江湖儿女,既非俗人,又何必拘泥凡俗之礼。更何况,厉大哥在,我也安心些。”
      厉南星的眼里很清,清得胜过漫天烟雨。

      雨,依然很大,打在竹庐屋顶,嘈切作响,似乎这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而厉南星的耳中,却不止这一种声音。
      他背对着凤珊珊,手扶门框,眼望雨帘,而心里,却起伏难平。
      厉南星是正人君子,但正人君子也有七情六欲,正人君子,也会在身后有个女子换衣时脸红,会止不住思绪的浮想。
      他听得到那很轻很轻的声音,衣料摩擦的轻音,他的脸有点发烧。他不想让自己想这些,就去看那雨,去想那雨。
      今天的雨好大啊,好久,都没有这样的雨了。雨好长啊,似乎下了很久,也没有停的迹象。也许,就要这样,一直下到晚上吧。现在的雨,是千条万条的雨幕,那黑夜里的雨,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黑夜,她流了好多的血,受了很重的伤,那件红色的衣服,被血染得很艳丽,艳丽里带着凄然。她为什么总这样委屈,被人冤枉,被人伤害。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子啊,甚至,还没有满二十岁,如花妙龄,正是应该在闺中尽享美好的年龄啊。他想起她十九岁的生日,那满天的云霞,那漫山的桃花,还有,她皱着眉,倒在自己的怀里。
      他忽然心头一紧。那一次,过后没有什么反应,大家也都忘记了,可是,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还是中了什么毒?
      忽然,他又是一惊,他突然发现,身后的凤珊珊,已经很久没有声息了。
      难道……
      “凤姑娘?”厉南星试探着问。
      没有人回答。
      “凤姑娘?”厉南星的眉开始蹙起。
      依然没有声音。
      糟了!他顾不得许多,忙转过身:“凤姑娘!”
      凤珊珊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的衣衫,虽然有些大,却显得她很清逸,清逸得像出尘的仙子。
      而此时,这位宛若仙子的女孩,却双眉紧蹙,倒在榻上。
      厉南星疾步上前,发现她已昏迷不醒,搭脉一试,脸色不禁又是一变。
      还是和上次一样,那种不知是病还是毒的疾!不过,此次,却更加严重,仿佛一阵夹着冰的火,遍行凤珊珊体内,恣意地冲击着她的五脏六腑。
      厉南星想试着输入内力以暂阻蔓延,谁知不试则以,一试则大惊失色,原来凤珊珊此刻的体内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一般,内力一探,竟俱被吸去,反倒助长了那股毒力!厉南星忙收手,谁知那黑洞竟开始吞噬厉南星的内力!绕是厉南星内功深厚,也费了很大的力,才摆脱了束缚,顿时冷汗涔涔。
      厉南星又急又恨,急得是这毒已经不是第一次发作,但显然一次比一次剧烈,依这样下去,真不知下次会是什么样子!恨得是自己读过数本医书、更是熟知百毒真经,一向寄愿能悬壶济世、医病救人,而现在,一个病人在自己面前,他却手足无措!
      他只能守在她身边,急,而无措,恨,而无言。
      竹庐之外,密雨连天。

      雨,密密地下了一整天,却在傍晚时分晴了起来。
      厉南星把一块浸湿的毛巾放在凤珊珊的额头。
      她烧的很厉害,应该是过度的伤痛和淋雨,使她着了凉。
      一定要让她喝点药才行,厉南星心道。可是,总不能扔下一个昏迷不醒的她不管啊。
      眼见她烧的越来越厉害,厉南星咬了咬牙,看来,只能这样了。
      他拿起玄铁剑,想了想,又走回凤珊珊身边。她依旧未醒。厉南星轻声道:“凤姑娘,再这样烧下去,恐怕你的生命都会有危险。我去抓几服药,去去就回。这里很安全,你放心。”说罢,提起剑,出了门。

      夕阳渐渐垂暮,一点一点灼红了晚霞。
      远远的山路上,蹒跚走着两个人,两个老人。
      那是一对老夫妻,岁月在他们额上刻下痕迹,在他们发上染上色泽,却没带走他们互相看向对方的温暖。
      他们就这样搀扶着,慢慢走在山路上,还不时说笑着什么,那平凡却温暖的笑容,胜过了夕阳的暖辉。
      老人说笑着,伸手摘下了一朵山花,要给老伴戴上。
      他的老伴笑着,没有躲,嘴上却说着:“死老头子,没个正经,要是被儿孙看见了,还不笑死你!”
      老人哈哈笑了,露出了仅剩不多的牙齿,他正要说话,却发现眼前一阵风过,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挡在了他俩的面前。
      老人家吃了一惊,但是看清面前的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那漂亮的眼睛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孙女,于是他笑了:“小姑娘,有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只来得及看到一阵雪一样亮的光。
      刀光。
      噗噗两声,两个老人倒在了地上,鲜血,一点一点流出来,在刚下过雨的山路,染成一副烈艳的图画。
      女孩子的眼里一丝邪魅,唇角一抹地狱般美丽的笑容。
      天边,残阳如血。

      暮色很快吞没了大地,也吞没了大地上的一切。
      厉南星走在山路上,手里提着几包药,脚步很急。
      可是,他却突然停住了步子,随之剑眉一蹙,握剑的手一紧!
      血腥气!
      这山路之上,怎会有血腥气?
      忽然,一阵悲泣声传来。厉南星心中一动,难道……他疾步赶去。
      山路的两边,开满了山花,那火一般的红,就像那刚刚逝去的晚霞,就像那,满地的血。
      两个老人,倒在血泊之中,鲜血蔓延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花。
      一个女孩子,正扑在两位老人身上,悲声而泣!
      厉南星忙赶到两个老人身边,搭脉试息,却只是失望。
      两个老人,已经死去很久了。
      那个女孩还在哭,看着厉南星的眼睛里充满着惊恐。
      厉南星温和道:“不要怕,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也许是觉得厉南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女孩子悲悲切切、断断续续地道:“今天是市集,爷爷奶奶带我去买新衣,可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她抽噎几声,“遇到了山贼,山贼要抓我走,爷爷奶奶就护着我让我跑。我当时吓坏了,只知道没命地逃,过了好久也没见爷爷奶奶,就跑回来,谁知,谁知……”她抑制不住,又扑到在老人身上痛哭起来,“爷爷,奶奶呀,是孙儿害苦了你们,你们带孩儿一起走吧。孩儿只有你们这两个亲人了,没有了你们,我还有什么可活的啊!”
      厉南星见她哭得伤心,心中也甚为难过,只好安慰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但是生者还是要好好活下去,切勿如此伤心伤身。”
      女孩子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有什么好活的,我早就没有了父母,现在连爷爷奶奶也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好活的!爷爷,奶奶,你们等着,孩儿这就来陪你们!”说罢,竟忽地起身,向着旁边的一块大石撞了过去。
      厉南星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忙展动身形挡在她面前,拦住她道:“姑娘,这又何必!”
      女孩子挣扎着:“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要活了,你不要拦着我!”
      厉南星叹了一声:“姑娘,你孝心如此,厉某甚是佩服,只是两位老人既是以命相护,就是为了让姑娘你好好活下去,你怎可辜负他们呢!”
      女孩子似乎听了进去,不再挣扎,身子也软了下来,似是站不稳,厉南星忙扶住她。
      女孩子抽噎着,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对了,爷爷让我走的时候,还塞给我一样东西!”她自袖中掏出一物,递过来,“你看!”
      忽然,她的手中红光暴现!竟又有一阵白色的烟雾爆炸开来,直射厉南星!
      厉南星一惊,一面运起掌风,一面展动身形向后疾掠,却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内力不继!他忙摒气静神,却还是吸入了一些!
      厉南星果断地封住自己的几处穴道,压制毒力,可是内力似乎被什么禁锢住了,竟难以自由运用。
      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他咽喉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嘴角:“你……”
      女孩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有着天堂的美丽和地狱的邪魅,她款步而来,柔语如诗:“很惊讶吗?其实你在拦我的时候,就中了我的毒了。我可不是傻子,没有十分的把握,可不会轻易下手哦!现在双毒齐发,我倒要看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厉南星,到底有几分能耐!”
      厉南星又突出一口鲜血,力气开始流失,意识也开始渐离体内。
      凤姑娘,对不起了,我恐怕,回不去了。
      倒下去的那个瞬间,他想。

      天边现出了第一颗星,却似乎暗了一暗。

      沿河小路,芳草萋萋。
      而这安静得近乎荒凉的小路上,却有两个人影出现,待走进,竟是两个女孩子。她们就是仲燕燕和雷婉。
      仲燕燕跟着雷婉,脚步不停。
      那天,她一路追来,来到栖凤楼,却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有凤珊珊的消息,也没有厉南星的消息,栖凤楼正是她的对头,她怎样才能得知厉南星是否安然无恙?心急之下,她决定豁出去了,夜探栖凤楼。
      那晚,月冷星稀,不时有几朵云拂过。
      仲燕燕接着时明时暗的月光,身形轻巧地潜入了栖凤楼。她仗着自己身材娇小,或在假山之中隐身,或在花草之间遁形,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几道防线,躲到了一处隐蔽的栏杆下,心中正在窃喜。
      谁知不知何处突然伸出一双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架住了她,把她向后拖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奋力挣扎,却又恐人发现不敢发出声音,就这样碍手碍脚地被架走,心中正惊疑不定,已经被七拐八拐带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那人回过头来,在月光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仲燕燕惊喜地叫:“雷……”又忙被堵上嘴。
      雷诺又好气又好笑,小声责道:“那么大声干嘛,怕别人发现不了?”
      仲燕燕眨了眨大眼睛,表示理解,才被雷诺放开,笑:“是雷诺哥哥啊,我以为被栖凤楼的人发现了,吓死我了呢!”
      雷诺气笑不得:“我就不是栖凤楼的?”
      “哦,对啊,我怎么给忘了。”仲燕燕挠了挠头,“不过雷诺哥哥不会抓我啦!”
      雷诺微敛了笑:“仲姑娘,深更半夜的,你来这里干什么?”
      仲燕燕面有得色:“夜探栖凤楼啊,不深更半夜来,我难道还要大白天的来?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雷诺笑:“是啊,仲姑娘轻功那么好,谁也发现不了。只是不知道刚才是谁在后院碰掉了一个花瓶,又是谁在回廊直向着一队护卫冲过去。”
      “啊?”仲燕燕皱了眉头,“那,是你……”
      雷诺点头:“没错,花瓶是我接住的,护卫也是我叫走的!”他正色道,“仲姑娘,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被他们抓住就糟了!栖凤楼是好玩的地方么!”
      仲燕燕低了头:“我,我……凤姐姐走后,厉大哥也一去不回,我好担心……”
      雷诺的脸色忽然一下变得痛苦又寂寞。
      仲燕燕被吓坏了:“雷诺哥哥,你,你怎么了?”
      “没事。”雷诺转过头去,只能看得到他坚毅线条勾勒的侧脸,“小姐他们,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他们去了哪了?”
      雷诺似乎听见了什么,忽然伸手将她向草丛里一推,身形突然掠开,只留下一个低低的声音:“不要出声,不要动!”
      仲燕燕听话地躲着,然后就听见了有人跑来的声音:“什么人!”
      “我!”雷诺的声音很低沉。
      一队护卫忙拜倒:“属下见过堂主。”
      “嗯。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这里没事,你们走吧!”
      “可是属下好像听见……”
      “怎么,有我在,你们还不放心吗?”雷诺的声音有了些厉。
      “属下不敢。属下这就走。”
      待护卫走远了,雷诺才回来,扶起仲燕燕:“这里太危险了,仲姑娘,明天,楼主要派我和婉儿媚儿去护送菩提花进京,到时候,我让婉儿陪你去找小姐和厉公子,婉儿擅长追踪,只要有她,没有找不到的人。到时候,再让她把整件事细细告诉你。”
      闻得菩提花,仲燕燕猛地挣开了雷诺的手:“你,你真的要把菩提花给那个老贼送去?”
      雷诺低着头不去看她:“这是楼主之命。”
      “可是你……”
      “仲姑娘!”雷诺制止了她,“东亭左转,过小桥向西,自后院离开。我去引开护卫。明日清晨,郊外酒肆,我叫婉儿去找你。记住!”说罢,转身就走。
      仲燕燕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展身离开。

      翌日,在酒肆,仲燕燕见到了雷婉,也在雷婉流着泪的叙述中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之后,就是雷婉带着她的追踪之路。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心痛。凄凉。无奈。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说不清,也想不明。她只知道,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是她所能明了的了。
      平江翻涌,浪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进京。官道。
      两个人。两匹马。安静得寂寞,走在路上。
      他们错过了客栈,而此刻已经日暮,看来,他们只能夜宿在这荒郊了。
      到了一处平坦宽阔且避风之地,雷诺停了马:“媚儿,天已经黑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雷媚没有说话,那张娇憨可爱的脸现在满面忧伤,她只是微微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雷诺下马,把马拴在树干上,开始准备引火的木柴。他常行走江湖,也就难免夜宿荒郊,这种事做来,自然轻车熟路。
      火,很快燃了起来。刚打来并且处理干净了的野味,也架在了火堆上。雷诺忙完这些,才去看他的小妹妹。
      雷媚抱膝靠坐在一棵大树旁,默不言声。
      雷诺叹了一声,轻轻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媚儿。”
      雷媚缓缓抬了头:“诺哥哥,媚儿想植哥哥……”两滴大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忽然扑到雷诺怀里,开始抽泣,“诺哥哥,我想小姐,我想植哥哥……”
      雷诺抱着她,抱着那娇小而颤抖的身子,心中刀割一般疼痛。
      可是,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都左右不了啊。
      他只能紧紧抱着她,用颤抖的声音轻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雷媚,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篝火猎猎,月光冷冷。
      却只有夜风知道,它带走了,怎样的一滴,男儿泪。

      火,依然在燃烧。木头不时地发出哔剥的声响。
      雷诺看了看睡梦中不时抽泣的雷媚,叹一声,把外衣披在她身上,转过身来,专心照着火堆。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香味。不是那种郊外草木的芬芳,也不是夜花的香味,好像是……麝香。
      是迷香!
      雷诺心中一惊,忙屏气凝神,却突然想到睡梦中的雷媚,糟了!
      雷媚已经软倒,雷诺想去扶起她,却发现自己也忽然浑身无力,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吸入了少许迷香。
      一阵阴寒的杀气随风而至!雷诺抬起头,看见了两个人,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蒙面。
      一丝冷笑浮上嘴角,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个黑衣人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为何而来,你比我们清楚,交出……”话音未落,却只觉剑风袭面!黑衣人心中一惊,但手下并未慌乱,横剑一格!
      雷诺毕竟中了迷香,身手已不比往常,一个照面,攻势已被化解。
      黑衣人却被他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心中暗忖这中了迷香之人,看来仍不可小觑。他整气扬声:“你!”
      “我怎么?”雷诺冷哼一声,“既然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还要等你们出手么!”
      “我劝你不要乱动!”一个女声传来,竟是那另一个蒙面人,而她的手中,是昏迷受制的雷媚。
      女子扬了扬下巴:“交出菩提花,否则,我杀了她!”
      雷诺的眼中忽然窜出一股火焰,那强烈的光竟慑的女子眼睛为之一痛!
      好大的胆子!女子心中一火,手中的刀一紧:“你动一个试试!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
      雷诺的胸中仿佛一阵烈火在熊熊燃烧,有痛,也有怒!
      谁都来逼我,谁都来逼我!
      “逼我是么?”他的眉宇间透着慑人的寒,“想逼我是么?为了楼主之命,我可以杀小姐!我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死!我还有什么不能做?你们觉得,逼我,有用吗!”
      那女子的手不禁一抖!
      “你杀吧!杀啊!”雷诺厉喝,“你不杀是么?好,你不杀,我来杀!”长剑一抖,竟径直刺向雷媚!
      女子一惊,忙带着雷媚一退,谁知雷诺的剑竟似知道她要退向哪里一般,又紧紧追了过来。
      忽听一声喝,那男子已袭了过来,剑光如虹,直刺雷诺!
      雷诺感到身后剑气,却全身一麻,活动不便,迷香再次发作!
      噗--
      长剑刺入雷诺的背!
      雷诺借力一纵,顺手长剑一挑,逼退女子,伸手已抢过雷媚,但背部已经鲜血如注,幸好剑锋刺入不深。
      “好功夫!”男子赞道。
      雷诺擦去嘴角的血迹:“不用你的赞扬!”
      “只可惜啊……”女子忽然道。
      雷诺一怔,恍然间觉得刚才抢过雷媚的时候女子似乎对他攻了一招,而自己却没有受招,难道……
      他抬起头,看见了女子手中的锦盒,他忽然癫狂一般,扔下雷媚抽出长剑,如一道闪电刺来:“还给我!”
      女子这次已有了防备,双袖一展,似踏云经舞,远远滑开,然后稳一稳身形,忽然长袖一甩,无数紫色银针如急雨扑面而至!
      雷诺长喝一声,舞起剑光,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毒针尽数被打落在地,而他自己却连毒再伤,加上打落毒针的力道,无法坚持,长剑撑地,勉强不倒。
      女子清叱一声,一掌就要打来,却被男子拉住,她仰起头,不甘地道:“我要杀了他!”
      男子道:“算了,任务已经完成,他虽然伤了,但你不是他的对手!走!”
      女子虽不甘,却似乎很听男子的话,当下施展轻功,两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见二人离去,雷诺忽吐出一口血,扑倒在地,右手,挣扎着拿出一个小筒。
      一声清啸,一道光芒窜上天空,炸成万朵绚烂的火花。

      时已近暮。
      雷婉忽然道:“他们在这里上了岸!”
      “上了岸?”仲燕燕喜道,“那,这么说,他们没有事?”
      雷婉点点头,又摇摇头,面有虑色:“只能说明他们在这里还没有事,希望他们真的没事。”
      “你还能继续查么?”
      雷婉点头:“虽然天色不是那么亮了,但是他们既然上了岸,就好查多了,我应该还可以查半个时辰的。”
      仲燕燕微释道:“好,那我们快走!”

      事实上,他们没有再查半个时辰,就找到了厉南星的小竹庐。

      “厉大哥!”仲燕燕欢欣地叫着,跑进庐内。
      没有人应声。
      屋子里很干净,也很安静。
      “床上有人!”雷婉忽道。
      仲燕燕定睛一看,那熟悉的衣服令她心中一喜:“厉大哥?”她冲上去扶起那人,“厉大哥,你怎么……”她忽然怔住了,“凤……凤姐姐?”
      “是小姐!”雷婉惊喜呼道。
      那一刻,仲燕燕的心忽然乱了一乱:“她,她怎么穿着厉大哥的衣服……”
      “奇怪,厉公子呢?”雷婉喃喃道。
      “对呀!”仲燕燕忽然抓住雷婉,“厉大哥呢厉大哥呢?凤姐姐在这里,厉大哥呢?”
      “仲姑娘,你,你别这么激动。”雷婉被她抓得很疼,“小姐,小姐她好像是病了,你看啊,也许,厉公子是去给她抓药了呢!”
      听她这么说,仲燕燕才发现,凤珊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而额头滚烫:“呀!凤姐姐在发烧!她,她病了呢……”

      夜色已经很沉了。
      竹庐里透出一点烛光。
      门口的小炉上,一只药罐在散发着热气。
      雷婉澄出药汁,端入屋内,轻坐在凤珊珊身边。正在用湿毛巾为凤珊珊擦额的仲燕燕见状,忙扶起凤珊珊,让雷婉喂她吃下药。
      药喝下,凤珊珊的脸上也有了细细的汗。
      雷婉擦了擦汗:“唉,出了汗就好了,真的好危险啊,再晚一点,小姐就有危险了。”她抬眼看见一脸愁容的仲燕燕,“仲姑娘,怎么了?”
      仲燕燕伸手,很轻柔地为凤珊珊理好鬓边一缕乱发,很轻地说:“厉大哥,他出事了。”
      “什么?”雷婉一惊,手中的药碗忽然滑落,砰地一声,打得粉碎,“你,你怎么知道的?”
      仲燕燕的眼里开始有泪:“凤姐姐在这里,肯定是厉大哥带她来的。凤姐姐发烧,厉大哥肯定不会不管,而现在,厉大哥不再这里,那只有一种可能……”她侧脸看向雷婉,“厉大哥,一定是出事了!”
      “仲姑娘,你不要乱想,也许厉公子是去买药耽搁了……”雷婉话未说完,忽闻一声清啸,一道烟花绽放在空中!
      雷婉忽然变了脸色,跑出门外,怔怔看着那道烟花消失在夜空:“糟了!”
      “怎么?”仲燕燕赶出来,看雷婉的样子,心里忽地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诺哥哥他们出事了!”雷婉忽地转过头来。
      雷诺哥哥?仲燕燕心里忽地一痛!出口道:“那怎么办?”
      雷婉看了看屋里病着的凤珊珊,咬了咬牙:“仲姑娘,小姐就拜托你了!我必须回去支援诺哥哥!”
      “我和你一起去!”仲燕燕急道!
      “不行!那小姐怎么办?厉公子还没有回来!”
      “这……那怎么办?”仲燕燕急得要哭!
      雷婉那一向温柔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坚毅,声音也无比冷静:“仲姑娘,我轻功和追踪最为擅长。诺哥哥那里想必是有人对菩提花不利,我去会有帮助,而且距离这么远,我能更快些到。这里,小姐需要照顾,而且……”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如果这里真的出了事,也要有人掠阵才行!”
      仲燕燕也冷静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身边,一切事情都变得危险的时候,当一切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任何一个女孩子,也可以坚强得如一座山,像一道梁!
      此刻,仲燕燕和雷婉,就成长为两道高大的山梁。
      两边的危险,忽然全都压在了这两个女孩子的肩头。于是,从那一刻起,她们无坚不摧!
      “我走了!”雷婉的眼神变得像冬日的寒梅,冷而澈,“仲姑娘,保重!”
      “你也是!”仲燕燕握住她的手,眼里是对朋友的关切和信任,“保重!”

      冷月无声,一朵夜来香,忽然在夜风中,绽开了花瓣!

      是什么?暖暖的,暖暖的,自背部,一直流遍全身,流入心里。
      好暖啊。
      不知道小姐,她好不好,在这样的夜晚,会冷么?
      植呢?其实他从小就是个怕冷的孩子,在那个世界里,会冷么?
      心中一痛,他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诺哥醒了!”
      进入耳中的,是几个欣喜的声音,是谁?
      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也出现在自己眼前:雷清、雷紫、雷婉、雷毅。
      雷紫雷婉正照顾着依然睡着的雷媚,而雷清雷毅,在用内力为自己疗伤。雷诺的唇边现出淡淡的笑纹。
      “诺哥,吓死我们了。在楼里看到你警报的信号,我们都急死了!”雷毅道,然后笑笑,“幸好没事!”
      “媚儿她……”雷诺看着睡在雷婉怀里的雷媚。
      “她没事,大哥放心。”雷紫道,“诺哥只是皮外伤,加上点怒火攻心,不碍事的。”
      雷诺微点头,轻走到雷媚身边,给她盖了盖披在身上的衣服,看着她那张娇媚的小脸,心中无味陈杂:她是这样依赖自己,可是她如果知道,就在刚才,她最信赖的大哥差点杀了她,她会怎样想?
      一只温暖的手,轻抚她细腻的额。
      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件好事吧。
      他叹了一声:“婉儿!”
      雷婉应道:“婉儿在呢!”
      “仲姑娘哪里怎么样了?”
      “我们找到小姐了,但是,他们那里好像出了事。”
      “出了事?”雷清扬了扬眉,“怎么说?”
      “我们见到小姐,是在一个小竹庐内,看庐内摆设,应该是厉公子曾居住过的小屋。当时小姐发烧在床,神志不清,但是一直到晚上,我们都没有看到厉公子的身影。”
      雷清闻之点头:“如果一切如旧,厉公子不会放着病中的小姐不管,看来,真的出事了。哪里现在怎么样?”
      “仲姑娘在守着,但是,我们最好快些过去,不然一旦小姐醒了,她们肯定要去找厉公子,遇到麻烦就不好办了。”
      “那菩提花怎么办?”雷毅急道。
      雷婉理了理耳边垂下的发丝:“我刚才看了看,那两个夺花人的去向,和小姐他们的方位接近,我有种预感,这两件事情,也许只是一件事。”
      “好!”雷清折扇一合,“那我们就一边追,一边去找小姐!诺哥?”他回头看向雷诺。雷诺想了想,点了点头。

      砰地一声,凤珊珊没有扶住门框,再一次跌倒在地。
      “凤姐姐!”仲燕燕正端了一碗药过来,见状忙扶起她,“你这是干什么?你还没好,要回去休息,不管什么,等你好了再说!”
      凤珊珊咬了咬唇,慢慢走了回去,坐在床上,接过仲燕燕递过来的药,一口喝干。
      自凤珊珊醒来,两人都没有提厉南星的事,却都心知肚明。
      到这种情况,谁都知道,肯定出事了,但是现在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快点恢复战斗的能力。

      也许是强烈的意志,也许是仲燕燕的精心照料,让凤珊珊恢复的特别快。
      清晨的阳光沐浴在这座安静的小竹庐。
      凤珊珊擦好长剑,阳光顺着剑身的反射,映了她一身一脸的灿烂。她身上依然穿着厉南星的那件白衣,虽然对于身材高挑的她依然有些大,但是束了袖口纤腰,竟显得她飘飘如仙,仿佛,这原本就是她自己的衣服一般。
      铮地一声,长剑回鞘。她霍地站起,眼里射出坚毅的光芒。
      仲燕燕踏步入屋,一样坚毅的眼神。
      凤珊珊点了点头,二人正要出门,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姐!仲姑娘!你们在吗?”
      仲燕燕目露喜色:“是雷婉姑娘回来了?”
      凤珊珊一样喜悦,迎向门外。
      六个挺拔的身影,齐齐出现在朝阳的光辉里,那与天争艳的绚烂竟使得大家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雷诺长衣下摆一甩,拜倒在地:“属下雷诺,向小姐请罪!”
      “诺哥哥,这又何必?”凤珊珊忙扶起他,苍白的脸上有了温暖的笑容,“哥哥,你来了,真好!”
      雷诺看着她的笑容,握住她冰冷的指尖,一向冷峻的脸上也不禁绽开的温暖的笑意。
      阳光无声,静静地,却温暖地洒在他们的身上。
      你来了,真好。
      有你们,真好。
      只要我们在一起,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天魔教。
      石室。石床。
      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男子。他的双眉紧蹙,浓密而又英气,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紧闭的双眼似乎在诉说着他现在的遭遇。
      他当然就是厉南星。
      一个女孩子温柔地坐在他的身边,纤手轻轻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他,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喃喃道:“真的很好看呐,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人?一个男人,长得比女孩子还要好看?有我好看么?”
      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细腻的脸蛋,又去捏了捏厉南星的脸,嘻嘻笑了,“呀,到底还是差那么一点嘛!”
      对于这个结果,她似乎很满意。于是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花。
      “真是的,费了本姑娘好大的精力才抓到你!”她用手握着厉南星的下巴,左看右看,“什么人这么有本事?师父一定要抓到你不可?厉南星,厉南星,哈,你叫厉南星,我叫厉北月……厉南星……厉北月……”
      她的忽然变色,变得凌厉又尖锐:“他叫厉南星?什么意思?为什么他叫厉南星我叫厉北月?难道,师父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因为他吗?”她退后一步,眼里是不可抑制的愤怒和狠辣,“我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因为谁!我就是独一无二的!我要毁了你!我一定要毁了你!”
      她的眼里忽然窜出一道火焰,在火焰未等喷出那一瞬,她的手忽然化为勾爪,一招抓来。
      而床上昏迷的厉南星,丝毫未觉。
      厉北月的一爪,带着强大的煞气,直取厉南星咽喉。
      煞气先至,发丝激扬!

      忽闻一声厉叱,一道掌风袭来,迫退厉北月。
      一个白色的影子随之而入,伴着一个严厉的声音:“北月,你想干什么?”
      厉北月马上拜倒在地:“北月见过师父!”
      贺大娘整袖危坐与石椅上,眉宇间不怒自威:“我问你想干什么!”
      厉北月喏喏了两声,忽然扬了头,眼中似一道闪电:“我,我不要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要做独一无二的!我要毁了他!”
      “混账!”贺大娘喝了一声,虽并不凶狠,却叫厉北月当时噤声,低了头。
      贺大娘缓了语气,站起身来,慢步走到厉南星身边:“没错,当年为你取名字,的确是仿了厉南星这个名字。”她微转了身,看了眼咬唇的厉北月,“不过,那都是当年的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昏迷中的厉南星忽然闷哼了一声,眉目抽紧,似乎在经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额上也开始现出了细细的汗。
      见此情景,贺大娘的眼中有了喜悦之色:“嗯,不错,看来这新的药还是不错的,这么快就见效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在厉南星脸上一触,厉南星似乎立刻受了很大的打击,整个身体为之一搐,伴之剧烈的颤抖和大滴的汗珠随之流下!
      贺大娘满意地拍了拍手:“很好,药效开始发作了!”
      她转过身,负手看向厉北月:“重要的是,现在我要你做的事!”她伸手指了指厉南星,“这个,就是我们天魔教最理所应当继承教主职位的人,但是这个小子顽固不化,就是不肯当!所以我叫你把他抓来,然后服下我们的碎心散,待他醒来,就会忘记一切。”
      “忘记一切?”厉北月惑道。
      “不错!”贺大娘面有得色,“上一次我失败了,那是因为我没有完全了解这个小子,这个厉南星的意志力非同一般,用压制的药物,肯定不行,但是用忘记的方法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醒来后,会忘记一切,但是本能不会变,那时,他肯定会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怀疑,除了你!”
      “除了我?为什么?”厉北月更加疑惑。
      贺大娘此时的笑有点魅惑:“因为你是他的妹妹啊?”
      “我?他的妹妹?”厉北月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幅不可相信的模样。
      “不错!”贺大娘似乎心情很好,“从今天开始,你就努力地去当他的妹妹!他醒来的时候,对一切都可以不信,但是却不能不相信亲情,那时,你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厉北月冰雪聪明,立刻会意,拱手一拜:“徒儿明白!徒儿一定扮好这个妹妹,直到这个厉南星将教主之位拱手相让!”
      贺大娘笑了,眼中,笑得很满意。

      烛火黯淡。黯淡得,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一只细细的针伸入火焰中,挑了一挑,让火焰亮了一亮,似乎又舞了起来。
      床上的人一声微哼,五脏六腑又痛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挣扎,像要从他体内生生撕裂什么不可分割的东西。刹那之间,他就感觉到什么叫做凌迟。微微咬牙,却让自己从牙根开始抽搐!他静了静心,本能地运上静坐调息的禅定功夫。一刹那之间,痛苦,黑暗,完全地包围了他!
      一片黑暗,像坠入了什么无边无际的地方,黑暗得连星星都看不见。
      又是一声呻吟,他慢慢睁开了眼,映入眼中的,不是黑暗,不是星光,而是一道明丽的色彩!
      一个影子忽然从眼前晃过去,一样的明丽,却不是一样的面孔,倏忽而过,不留痕迹。
      胸口一阵痛,他捂住了胸,齿缝溜出一声微吟。
      那明丽的色彩忽然来到了身边。
      “你醒了?哥!”
      哥?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明丽娇俏,却没有丝毫熟悉的感觉,可是,她明明叫自己哥啊!
      “你,你是谁?为什么,叫我哥?”他张了张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怎么?哥?你不认识我了?”那女孩子似乎很惊讶的道。
      我不认识你了?我是谁?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从哪里来,这里又是哪里?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的头想要炸开一般!他撑住了额,汗水随着手的弧度蜿蜒而下。
      “怎么了?哥不记得北月了吗?”女孩子慌慌张张地扶着他。
      脑子里,为什么一片空白?他抬眼看着这个自称北月的女孩,此刻,她似乎有了什么不满,偏了脸儿,嘟起了樱桃般的红唇:“哥哥都不记得人家了,人家要不高兴了!”
      她,是他的妹妹吧?
      他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丝温柔,勉强笑了一笑:“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不要,不高兴……”
      眼前忽然时光流转,无数风月倏忽而过。
      --他把什么东西放到她手里。
      --收好了,你不许再不高兴了啊。
      --她低下头,娇羞万端,眉目如画。
      --桃花万里,晚霞无声。
      是谁?
      那个人,她是谁?
      胸口又是一阵痛,伴着头脑里阵阵的轰鸣,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那女孩的样子开始如烟消散,终化为,漆黑一片。

      清凉的夜。
      温暖的烛光。
      厉南星又一次醒了过来,是疼醒的。
      “你醒了?”厉北月自窗口回身。
      厉南星微点了头:“我这是……怎么了?”
      “你被人下了毒!”厉北月坐到他床边。
      “被人……下毒?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天魔教的教主啊,有人想害你自己当教主呗!”厉北月玩弄着指甲。
      “天魔教……教主?”厉南星微皱了眉,淡道,“如果是有识之人,这虚妄之名,让了,倒也无妨。”
      “哇!这么快啊!”厉北月惊讶地看着他,不相信自己的任务这么快就要完成了。
      “什么这么快?”厉南星正疑惑,忽觉窗外有人,他正要扬声,忽然厉北月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开始哭:“哥哥哥哥,你不要有事啊!北月最喜欢你了你不要有事啊……”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厉南星怔了怔,眼神旋即温暖了起来。
      她,真的是他的妹妹啊,她很关心他。原来我还有亲人,这种,很温暖的感觉。
      他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我没事……”
      厉北月却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露出了一个得意而狡黠的笑容。

      王峻语疾疾走在小路上,一脸的怒气,猛一挥手,一片花草受不了强烈的掌风,纷纷被撕裂飞扬!
      什么意思?她什么意思?
      就算是装他的妹妹,也不用那么粘着吧!
      还要抱着他!
      她还说什么?说喜欢他?
      他不允许!
      “我不允许!”他伸手一掌拍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应声而碎!
      他喘息着,发泄了一下,似乎好了一些,又恢复到了那个冷漠的王峻语,但是心里,却好难受。
      师妹啊师妹,这样,难道你觉得很好玩么?
      他又喝了一口酒,渐渐远去,脚步,有些踉跄。

      树影下,一双眼睛,很平静地看着他远去。
      “你何苦骗他?”她的声音也很平静。
      一个得意的声音自假山上传来:“我觉得好玩呀!”
      “好玩?”魍魉七抬眼看着假山上悠然自得好像得了什么宝一样的厉北月,冷笑一声,“你故意气给他看,好玩?”
      “不错!”厉北月笑着,笑得很灿烂,却让人感觉很冷。
      魍魉七似有所悟:“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对吧?”
      厉北月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微笑不语。
      魍魉七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人家的事,与自己何干?她自小和师兄在一起长大,和厉北月相交甚少,虽然看不惯师兄被这丫头欺负,却也毫无办法。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开。

      这一夜,没有月光。

      星辉自朗,却也无法照亮所有的黑暗,也自然,无法照亮,黑暗里的人。
      雷诺打了几个手势,几个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这里是天魔教总坛,高手如云,地势险要,机关遍地,毒物丛生,多少年来,就是江湖上多少高手都不敢擅闯之地,更何况,现在天魔教中,还有贺大娘的几个徒弟,那可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是,今夜,这几个在江湖上一样扬名的年轻俊杰,偏要闯他一闯!

      狭窄的小道,一小队守卫巡逻而过,却没有人发现有什么异样。
      阴影里一声很小很小的笑,随风消失。

      石室门外,几个守卫和往常一样守在那里。
      其实他们心里是很不情愿的,屋里那样一个中毒的人,昏迷的时候永远比清醒的时候多得多,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他连记忆都没有了,往哪里跑去?更何况刚才,他好像又昏过去了,让他们一夜不睡地守着,唉,代教主真是……
      他们心里嘀嘀咕咕,表面上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一颗石子打在石墙上,啪地一声。
      “什么声音?”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去,却没发现一个影子自反方向闪了出来,手一扬,一阵烟雾弥漫开来,他们还来不及喊,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雷紫点头轻声道:“这里我守着,你们进去!”
      雷诺凤珊珊仲燕燕点头闪身,入了石室。
      “厉……!”仲燕燕一见就要喊,被雷诺伸手捂住!
      仲燕燕睁着大眼睛,看着雷诺对她做出的噤声的手势,忙不迭地点头。
      雷诺放手,仲燕燕忙到厉南星身边,焦急地对正在搭脉的凤珊珊小声道:“厉大哥怎么了?”
      “中毒,碎心散,不过不深!”凤珊珊简单地道,看向雷诺,“诺哥哥!”
      雷诺会意,搭手一扶,把厉南星背起。
      忽然外面传来声音:“快来人啊!这边……”旋即没了声响,想必已经为雷紫毒倒。
      凤珊珊果断低声道:“快走!”
      几人迅速撤离,但是天魔教已经有了反应,一时间锣鼓喧天,警示四喊,而众教徒却丝毫不乱,迅速地组织了严密的搜查!
      雷诺心中暗叹:不过几年时间,贺大娘已经把天魔教经营如此之大,如果再过几年,真不知要怎样为祸武林了!楼主啊,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合作呢?
      他心中黯然,一个失神,旧伤发作,脚下一个不稳!
      糟糕!
      未等他想完,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那是一双干净的手,却仿佛能举起千钧一般的安全。
      “你来了。”雷诺扶住背上的厉南星。
      “说好了我来接应的。诺哥,我来!”雷清一伸手接过厉南星背在自己背上,“西北方,快!”
      天魔教众如潮水涌来,雷紫纤手一样,又是一阵紫烟散去,教众倒了一片,几人利用这瞬间疾疾退去。

      本来宁静的夜,似乎忽然醒来,一切变得喧嚣。
      “怎么回事?”贺大娘喝道。
      “秉代教主,有人潜入总坛,厉南星失踪!”
      “一个昏迷的人都看不住?废物!”贺大娘的白发激扬。
      “报--”又一个人跑来,“报代教主,粮仓起火!”
      “粮仓起火?”贺大娘心中一凛,果断道,“不可全去灭火!马上派人,密库加紧守卫,小心调虎离山!”
      “是!”那教徒应了一声,忙离去。
      贺大娘的唇边,现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想和我玩?好!今儿个,我就好好陪你玩玩!王峻语魍魉七厉北月!”
      几人齐齐拜倒:“徒儿在!”
      贺大娘的眼睛,在火光里,分外妖邪:“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凡阻挡者,杀无赦!”
      无月的夜,火,烧红了半边天空。

      粮仓,烈火熊熊。
      雷毅躲在暗处,看着忙碌的天魔教众,窃笑,不用说,这绝对是他的杰作。
      已经过去半天了,火势越来越大,却迟迟不见更多的人派来灭火。
      雷毅心里暗骂:这老妖婆,心思倒是挺多!既然她已经对自己放火的目的起了疑心,那婉儿那边恐怕就有困难了。心念至此,他偷偷又捏了两枚火弹掷出去,人影一闪,向另一个方向掠去。
      他掠出没多远,轰地一声,伴着几阵哀号,火苗又窜出老高。
      雷毅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隐没在黑夜里。

      这边的雷婉,已经被人发现,正接着复杂的地形和黑夜的掩护和天魔教众做着周旋,不肯离去。
      一小队教徒追到假山旁,正不知向哪个方向追好,忽然一个身影闪出,他们还没等反应过来,只见两道银光闪过,两枚分水峨眉刺迅速洞穿了他们的咽喉。
      雷婉抖落刺尖的血,正要往前走,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臂。
      她吃了一惊,正要回刺,就听雷毅道:“婉儿,你干嘛去?”
      “我要去夺花!”雷婉的脸上写着坚定,“是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菩提花,我要去抢回来!”
      “算了婉儿!”雷毅注意着四周,“现在他们已经发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菩提花我们还有机会!”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走!”
      雷婉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忽然斜里刺出一剑!雷婉想也没想,峨眉刺一挥,那人便无声地倒下。她扬了脸:“走!”

      后山,二十里外。
      雷诺等人已经退了出来,凤珊珊急道:“婉儿他们呢?”
      “我们在这里!”雷毅拉着雷婉赶过来。
      凤珊珊喜道:“好,我们快走!”
      “想走吗?既然来了,干嘛走得那么急?”一个沉稳中微带醉意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凛,抬头就看见了高高站在山石上的王峻语,黑衣白束,擎壶自饮。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魍魉七,一袭黑衫,黑丝束发,远望苍穹,衣袂飘飘。
      厉北月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玩弄着玉佩的穗,似漫不经心道:“师兄,人家不走,你难道要请人家喝酒吗?”
      王峻语抬了抬似未睡醒的眼,摇了摇头:“我的酒,自己都不够喝,怎会请别人喝?”
      两人似无疑闲聊,却令在场的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谁都知道,这三个人是多么的不好惹。但是,今天既然惹上了,他们就没想要逃避。
      雷诺沉声道:“毅!”
      “哎!”雷毅爽快地答。
      “你带厉公子走,紫儿婉儿护送仲姑娘和小姐回去,媚儿会接应你们,我和清来会会他们。”
      “不行!诺哥哥!”凤珊珊上前一步。
      “就是!怎么能留下你们两个!”仲燕燕也一步跨到雷诺面前,“我不用回去!”她扬了扬脸,“我要和你们一起收拾这几个家伙!”
      她,是关心他么?
      雷诺看着仲燕燕,心里一阵暖,旋即想到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脸一沉:“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谁跟你逞强了?”仲燕燕细眉一挑,有了怒意。
      凤珊珊看在眼里,忙上前轻道:“仲姑娘,厉大哥也需要人照顾。”
      她这一句话似乎很有效,仲燕燕的眼神立刻犹豫了起来。
      凤珊珊看了看雷诺那略有黯然的眼神,忙打断道:“那就这样,仲姑娘和毅、紫姐姐和婉儿一起带厉大哥先走,我留下!”她看向上方,扬了声,“我们三个人,来会会他们!”
      “你们何必推来推去?”王峻语展身而落,“一个都走不了!”
      “哼,那倒未必!有本事的,来拦拦看!”凤珊珊话音未落,长剑已出!
      于此同时,魍魉七、厉北月以及雷诺雷清同时动手!而雷毅带着厉南星,在雷紫雷婉仲燕燕的护送下迅速离开。
      王峻语嘴角抿出一丝淡淡的笑,撮唇而啸。
      不知何处忽然闪出众多天魔教众,呐喊杀来,一时间刀光血影!
      凤珊珊一上来就对上了王峻语,出剑如电,招招逼人,王峻语竟无抽剑之隙。不过他虽一直无法抽剑,却也乃他不何,他以鞘为剑,亦是招招狠辣,游刃有余,若是让他抽出剑来,想必凤珊珊就不会那么轻松了。
      魍魉七正与雷清缠斗,二人手中都无武器,却在两人中形成了一道风--暗器风!二人都是暗器行家,一时你来我往,不肯相让。加上雷清开折自如的折扇,魍魉七的舒卷如云的长袖,一时竟令身边的空气为之凝滞,只留暗器之风互袭!
      铮地一声,火花四溅!雷诺的长剑再一次于厉北月的刀身撞在一起!雷诺不禁暗暗赞叹:虽是小姑娘,却有如此深厚内功修为,真是难得!他心中赞赏,手中却丝毫不软,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当你被她的表面所惑,开始同情她的时候,就是你最后的死期!
      雷毅等人已经安全退去,想来那些普通教众也不是他们对手,但是眼见人越来越多,雷诺心知如此下去必定吃亏,而若退去,到了降龙岭,那里地势险峻,媚儿又早就在那里设下机关,只要通过落凤坡,就一切没事了。
      心念至此,他运力与剑,一下迫开厉北月的攻势,趁势扬声:“不可恋战!”
      凤珊珊雷清立即会意,即刻手下加紧,不予还击之力,迫退几人,立刻退去!瞬时消失于夜色山峦。
      王峻语喝道:“不可放走!追!”
      众人齐应,迅速追击而去!

      山中的时光,似乎流逝得特别的快。
      转眼,天已大亮。
      而对于浴血奋战的这几人来说,这一夜,是由无数的鲜血流过的。
      自己的,还有敌人的。
      降龙岭。落凤坡。
      此地乃奇险之地。山高壁陡,无处可攀。悬崖无底,峭壁四立。人言腾龙至此犹叹降,舞凤若坠亦难升。
      而现在,一行人且战且退,就退到了这里。
      这里极难通过,但若是通过了,就得以脱险。因此到了此地,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拼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丝体力与之一战!
      落凤坡半面悬崖,坡下即是降龙岭的“龙脊”,仅有一条栈道通过。雷毅等人已经杀过栈道,与雷媚一起苦守栈道口,等待雷诺等人。
      雷媚眼尖,远远看见山口杀出几人,兴奋喊道:“小姐他们来了!”
      雷毅长枪一挥,把几人打落悬崖,抽空扬声:“诺哥清哥小姐,快!我们快顶不住了!”话音未落,又是几人攻至,他只能继续投入战团。
      雷诺等人也杀得天昏地暗,一步步艰难向栈道接近。
      王峻语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扬声道:“不可让他们通过栈道!”
      “是!”众人齐齐应声,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竟是轰雷一般摄人心。
      凤珊珊剑尖一挥,又是无数鲜血溅向天空。她未等喘息,忽觉空中刀风斩至!伴着一声娇喝:“嘿!吃我一刀!”
      凤珊珊忙横剑一格,却被强大的力道震得后退三步!
      “好刀法!”凤珊珊柳眉一扬。
      厉北月嘴角一撇:“我才不用你夸!你吃一刀才是应该!”当下长发一甩,又是一刀!
      这边厉北月缠住了凤珊珊,当下便令凤珊珊再难向栈道撤退。不过一炷香时间,她已经和雷诺等人离得很远了。
      雷诺雷清杀到栈道附近,才发现凤珊珊已经脱离了战团,不禁高喝一声:“小姐!”又要杀入!
      远远的,凤珊珊扬声:“别过来,我--我能过去!”
      话虽这么说,但从断断续续之间可以看出,她明显战斗得十分吃力!
      雷诺正要杀回,忽然发现,王峻语远远站在石台上观战,厉北月在与小姐缠斗,而魍魉七呢?魍魉七怎么不见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想到那个外表温柔却心机甚多的女子,不禁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小姐!快些!”雷诺想要杀回,但是不断增多的天魔教众却让他不但未能前进反倒后退了几步。心中着急,他回头对雷清喊道:“清,你也回去守栈道!”他心里很清楚,此刻,如果栈道失守,他们就都完了。
      剑光如电,雷霆横扫,一批人或死或伤或坠崖,却有更多的人冲上来。
      两只铜锤迎面砸来,雷诺横剑,捶中剑身。雷诺一声闷哼,却硬受不退。
      对方是个如山般魁梧的大汉,一招攻过,又是一捶如山倒般轰然而下。
      雷诺无奈,正要再接一剑,忽然身边闪出一个轻捷的身影,一声娇叱,长棒一挥,扫、挑、点、顿、拨,一套下来,大汉正措手不及,来人忽扬起一脚,将大汉踢下小坡。
      来人正是仲燕燕,她手中一套打狗棒法,打得虎虎生风,将一干人迫退数丈,赶到雷诺身边。
      雷诺又喜又急:“你来干什么?”
      仲燕燕理也不理他,只一边打一边喊:“少废话!打完了,一起走!”
      雷诺缓过一口气,仗剑又入战团。抬眼之间,忽见魍魉七自对面的卧龙脊上飞掠而回,飘至王峻语身边,耳语几句。
      雷诺看向对面山峰,卧龙脊比降龙岭还要高,虽没有降龙岭山势陡峭,却巨石丛生无从下脚,因此他们宁可选择在降龙岭经过也不走卧龙岭,但是此刻魍魉七去干什么?巨石丛生,难道?雷诺不禁心中一冷,一股寒意顿时爬上脊背。
      他霍然回身,对雷毅等人喊道:“退--”然后对凤珊珊高喊,“小姐,快--”
      凤珊珊也见了这一幕,当下心中一寒,而此刻的自己,全无退回的把握,眼见敌人越来越多,雷毅等人也渐露不支,又见雷诺等冲入救她,心中大急,大喊道:“诺哥哥,不要管我了,你们快退!”
      “要走--一起走!”雷诺边战边喊。
      “诺哥哥……”凤珊珊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你们快走,现在还来得及,不然,大家都走不了了--”
      雷诺不言,却只发出了一声闷哼,胁下血红了一片。
      “雷诺哥哥……”仲燕燕急道。
      “诺哥哥……”凤珊珊的眼泪终于流下。
      眼见王峻语等就要下手,这样下去,真的会害死大家的!
      落凤坡,落凤坡,真的是天要亡我吗?
      凤珊珊咬牙一剑迫退厉北月,高喊一声:“照顾好厉大哥!你们,保重!”言毕,纵身一跃,向着落凤坡下,直直坠了下去!
      雷诺目眦尽裂,嘶声:“小姐--”
      众人不禁痛呼:“小姐--”
      却只有雷毅,听到自己背上昏迷不醒的厉南星,在自己的耳边,忽然轻喃了一声:“珊珊……”

      王峻语等显然是惊了一惊,旋即回复常态,王峻语知此时不可再拖,当下一挥手!
      天魔教众突然齐齐后退,伴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卧龙脊山侧,忽然爆炸!
      只是一瞬间,天魔教的人撤得一干二净,而这两山之间,只有雷诺等人!
      无数原本就不牢靠的山石和炸过的碎石,奔腾着,撞击着,夹带着千军万马的势头,铺天盖地,轰然而下!
      雷毅等人或用武器,或赤手空拳,不断发出掌力,劈开掉落的石头,一路杀到降龙岭山腰一处较安全的地方,内力扬声:“诺哥,这里……”
      雷诺护着身后的仲燕燕,夹杂在满天乱石之中。那石块从高处落下,威力何等惊人!即使是很小的一块也足够让人头破血流,何况是这么几百几千斤的巨石?这如果碰一下,不是血肉模糊,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却忘了这漫天的烟尘,忙于应付大石的仲燕燕,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是否跟在了他的身后,待他发现时,令人已经离了十丈有余!
      他疾呼:“仲姑娘!”
      仲燕燕轻巧地身躯一转,让开了两块巨石:“我没事!不要过来!”她纤细的身影虽灵巧,却在漫天的落石中更显得岌岌可危。
      雷诺心急如焚,长剑疾挥,像仲燕燕艰难靠近!他和她差距不过十丈,但十丈的距离,竟如天涯般无法逾越。
      雷毅等人看着眼里急在心上,满天的落石,阻拦了他们接近的道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在满天碎石之中奋战!
      他终于来到了仲燕燕身边,十丈啊,那样短的距离,他竟然像已经走了一生一世。
      他们的背相互靠着,感受着对方的温度,且战且退,哪怕天塌了下来,也一样去共同面对。
      快了,快了……
      他们已经接近石壁,一面有石壁挡着,已经不那么难走了。
      可是,他们的体力,也近乎衰竭。
      轰--一块巨大的石头击中石壁,石壁轰然爆裂,巨大的石块如泰山压顶,铺天而下!
      太快了,太近了,太多了。
      一时,他们都无法躲开。
      “诺哥--”“仲姑娘--”
      情急之下,雷诺一个闪身,伸手一拉把仲燕燕揽进怀里,俯倒在地!任那漫天的巨石,轰然而下--
      “雷诺哥哥……”仲燕燕急唤,却只听到一声低低的闷哼。
      一点湿湿的东西,流到了她的手上。
      是,是血吗?
      她怔怔地,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忘记了一切。
      轰鸣如雷,石落如雨。
      此刻的天地,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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