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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溪寺中清缘梦 落凤崖下遇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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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山更幽。
只有经历过生死擦肩那一瞬的人,才会真正地感觉到这幽静的可贵。
一条清浅的溪流,如玉带一般,绕过这层叠的青山。
重山,玉溪。
林径,古寺。
山水,静如画。
玉溪寺。
对于香客,这里是得以还愿之所;对于路人,这是可以得之一宿的佳地。
而对于这一行人来说,这是他们捡回生命之所在。
树木繁密的枝叶间有鸟儿在婉啼。踏着碎石铺就的小路,仲燕燕走得很慢。
寺中方丈清圆大师的话犹在耳边:“厉施主是中了碎心散迷惑心智,好在时日尚短,毒素未能侵蚀内脏,只要多加静养,待毒素自行排出,厉施主自能清醒过来。只是雷施主所受之伤甚重,不但外伤难治,连内脏也受了震荡。所幸雷施主内力深厚,若是三日之内能够醒来便性命无碍,否则状况堪忧。”
仲燕燕走到雷诺门外,忽然没有了踏进去的勇气。手抚树干,心里乱成一团麻。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要是他还没有醒,该怎么办?
轻按胸口,她深吸一口气,进了门。
雷婉正拿着一块毛巾,为雷诺擦汗,抬眸见仲燕燕进来,问道:“仲姑娘,厉公子可醒了?”
仲燕燕摇头:“还没有,雷诺哥哥怎么样?”
雷婉的眼神黯淡:“一点要醒的预兆也没有,要是哥哥……”她忽然说不下去。
仲燕燕心中一痛,咬了咬唇不让眼泪漫上来:“对不起。”
雷婉忙道:“别这么说,这不干姑娘的事!”她的眼里有了一抹厉色,“都是天魔教!我雷婉,誓报此仇!”
仲燕燕上前,接过雷婉手里的毛巾。
雷婉递过,又道:“仲姑娘,那这里拜托你了,我去看看大家。”
仲燕燕点头,她知道,除了雷诺,其他人也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只有她自己,在雷诺的保护下,只是擦伤了点皮肉。她面有愧色,对雷婉道:“你去吧,这里有我就好。”雷婉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隔壁房间。
“哎--哟--轻点!疼死啦!”雷婉还没进门,就听得雷毅一声惨叫。
“闭嘴!喊什么喊!你想让十里外都听见?”雷媚皱眉。
“有你这么照顾人的么!害人还差不多!”雷毅龇牙咧嘴,冷不防雷媚手下一重。
又一声惨嚎。
躺在一边休息的雷紫迷朦睁开眼睛:“这是……怎么了?”
刚刚包扎好右臂的雷清微笑:“杀猪!”
雷媚一边继续给雷毅上药,一边满不在乎道:“杀猪?杀猪可比这容易多了!你看,清哥哥也是刚上过药的,人家怎么不叫疼?”
“废话!清哥那是婉儿给上的药!哎你轻点!婉儿啊婉儿你去哪儿了?”雷毅一脸可怜巴巴。
肩膀上的动作忽然轻柔了起来,雷毅抬眼看见接过了药棉的雷媚,仿佛看见了救星:“婉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再晚回来一会儿我就让这丫头整死了!”
“你再说!”雷媚伸手一拍!
又一声惨嚎……
雷毅已经眼泪汪汪了,一脸祈求拯救的眼神看着雷婉。
雷婉掩口轻笑:“你活该!”
雷毅彻底泄气:“完了完了,这世道没个活了!”
“好了别闹了。”雷清淡笑道,“婉儿你快些帮毅上药,毅你也别叫了。”他的脸色凝重起来,“我们这里并没有安全,清圆大师救了我们,切莫拖累了他才是。”
仲燕燕听着隔壁的声音,听到每个人都尽量用欢快的语气,让自己身边的人不陷入太多的伤悲。
看着昏迷的雷诺。现在的他,不能说话,不能笑,不能生气,也不能……喊疼……
手指悬空抚过他的伤口,那么多,绷带外面,还渗着血。
很疼吧?
雷诺哥哥,对不起……
她看着他,这是第二次了,她守着他。两次,都是他为她而伤。
他在发烧。沾了水的毛巾,一次次擦过滚烫的额头,那浅浅的水渍,却很快消失。
很难受吧?难受的话,你说出来好吗?不要这样不说话,不动,让我每时都在担心,是不是下一刻,你的心跳都会停止。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雷诺哥哥,求求你,醒醒好不好?
她握紧他滚烫的手,喃喃道:“求求你,雷诺哥哥,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像是听到了她的呼唤,雷诺的嘴唇忽然翕动了两下,发出了一声呓语。
“雷诺哥哥!”仲燕燕简直不敢相信,“雷诺哥哥你真的醒了吗?是你在说话是吗?”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真的很怕刚才听见的是幻觉,这次,她真的听清了,他是在说话,他在说:“燕--燕--”
燕--燕--
听清他的呼唤,仲燕燕不禁吃了一惊,旋即反应过来,起身就要跑出门去叫大家,谁知手中一紧,那本是握在她手中的大手,反握住了她,握得那么紧,让她挣也挣不开。
“别--走--”他艰难地道,“不要--走--”
“好好好,我不走,我不走。”仲燕燕转回身又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一向坚定伟岸的人此刻却像个刚刚得到答复的孩子,安心睡去。
听得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夕阳,淡淡地沉下去,深沉的暮色一点点吞没着大地。
玉溪边浓密的垂柳下,一个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好长好长。
他闭眼,再睁开,全是她的声音,她的那一跃。
“照顾好厉大哥!你们,保重!”
落凤坡上,她衣发飞扬。
纵身一跃,自此成永诀!
抿了唇,他握紧了手。
第一次见她,她五岁,拿着一支糖葫芦,笑着给他吃……
她九岁那年,失去了母亲,却反过来关心他们,怕他们难过……
楼主性情大变,每次他们犯了错,她都要替他们受一定的惩罚……
那个自己一直想要保护的人,却其实一直是在保护着他们兄弟姐妹的人……
那个一起长大的人……
那个叫她哥哥的人……
她回眸倾城的一笑……
她在自己剑下闭眼时飞扬的发丝……
她在落凤坡上的纵身一跃……
眼眶胀痛得像要炸开,手指的指骨一点点攥得发白。
“雷诺哥哥。”仿佛怕打扰了他,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微侧了侧身,却没有转过脸去。
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仲燕燕张了张口,想劝雷诺回去,毕竟他刚刚清醒过来,可是清圆大师说了,现在,也许应该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可是她就是不放心。
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说也不是。想安慰他,又不知说什么,她想啊想啊,想想逐流哥哥厉大哥他们平时都是怎么做的啊。递手绢?雷诺哥哥好像没哭啊,更何况她又没有手绢;说点什么?她怎么知道说什么?
她想的脑袋都要炸了,犹豫了半天,还是伸出手,像逐流哥哥厉大哥他们那样,拍了拍他的肩。
雷诺终于微侧了脸,旋即低下了头去,在那一瞬,却有好大的一滴眼泪,打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瞬,茫然若失。
原来眼泪,可以这样灼人的……
夕阳淡淡,玉溪浅浅。
金边镀着的两个如石像一般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暖暖的烛光映着屋子里的人们。
“嗨,没想到玉溪寺这么偏僻,做的素斋却是如此美味啊!”雷毅夹起一口菜,吃得津津有味。
“我喜欢吃这个……”雷媚小嘴鼓鼓的,伸着筷子去夹菜丸子。
冷不防一双筷子半路杀出,直接抢走。
“你!”雷媚杏眼圆瞪,“你故意的!”
雷毅充耳不闻:“先把你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
“你你你你又欺负我!”雷媚举起筷子,眼看又要爆发。
“毅,媚儿,别闹了!”雷诺的声音很深沉,沉重得让满室的空气一下子低了下去,连烛光都为之一黯。
屋子里变得很安静。
“诺哥哥,毅是想让你开心些。”雷婉看了看一脸委屈的雷毅雷媚,忍不住插嘴。
“我知道。”过了许久,雷诺才张了张口,“但是,我实在是……”他低着头,叹了一声,放下了筷子,“对不起,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几个人怔在那里,看着雷诺缓缓走出门去。
雷清反应过来,拿筷子敲了敲雷毅雷媚的脑袋:“没你们的事,你们接着吃!”自己却看着雷诺的方向,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声。
月光清朗,洒在院落,花木的暗影,阴阴绰绰,随风自摇。
雷诺独自在院中,静静地站着,站了好久,好久。
忽闻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雷施主还未就寝?”
雷诺回身施礼:“大师也未曾休息。弟子冒昧散步,打扰大师清修了。”
“雷施主切莫见怪,出家之人,心无杂念,何来打扰一说?”清圆大师微笑着自树影之后步出。
“心无杂念?”雷诺怔了怔,旋即叹道,“大师乃出尘之人,自是无需为繁杂之事忧心,只是我等凡尘之子,每日积尘染垢,难免看不穿勘不透,左右为难。”
清圆手捻佛主,眼望明月:“左右为难的,无非是想做之事,与要做之事。雷施主,贫僧说的对么?”
“大师……”一丝痛苦浮上雷诺的脸庞,“我雷诺一直以为,男儿一世,只求报得忠义,方能一生无悔,岂知世事变化无常,忠义,终难两全。”
“世事叵测,既不可兼得,是忠是义,也要施主自己选择。”清圆微笑看着雷诺,“只是雷施主,你就那么肯定,自己选择的,一定是对的么?”
雷诺颓然而叹:“我,我不知道……”
他缓缓踱到树边,手轻轻拍着树干,一树的花瓣,随着树干的轻轻晃动,散落下来,纷扬一身:“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不知道,我做的对还是不对,只想着报答楼主,报答楼主,就算所有人都不站在我身边了,就算……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去做自己觉得坏的事,去抢那圣物菩提花……报恩,报恩!大师,我做的一切,都有错么?”
一片薄云挡住了月光,清圆抬头望天:“都说冤冤相报无时了,那恩情,也没有个结尾?万事总有对错两面,就看施主去如何决定。心存善念,错事不一定错;反之,心有浊念,对事不一定对。乾坤万物,莫过人心,施主,你觉得呢?”
雷诺听得,俯身而拜:“大师指点得是!”
清圆轻捻佛珠,看那明月自浮云中而出,颌首低叹,“圣物?圣物?世上从无万毒的毒物,又何来万圣的圣物?到头来,终是自愚愚人罢了。”转身洒然而去,唯留一阵吟咏,久久回荡在这寂清的院落。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自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清风而过,花瓣轻扬,落于肩膀,垂于长衫,纷撒满园芳菲。
降龙岭上,山风飒飒。
贺大娘长衣翩翩。三弟子紧随其后。
贺大娘手指下方,转身看向三徒弟:“天堑路断,你们,作何打算?”
王峻语俯身而拜:“师父,如今厉南星未愈,凤珊珊已死,雷氏七英非死即伤。金世遗毒发,江海天已老。况凤无忧失却助手。望中原武林,高手英杰唯师父一人是也!只要乘胜追击,我天魔教复兴,指日可待!”
贺大娘颔首:“说得不错。”她转向山下,“但无路可去,况且我天魔教教众甚少,要乘胜追击,谈何容易?”
魍魉七道:“师父不妨请兵。”
“请兵?”
“正是!正如师兄方才所说,望中原武林,高手英杰唯师父一人是也。既是斩草除根的最佳机会,想必失不再来。如今,九千岁手下正是用人之际,师父如请兵而至,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想必九千岁重任必委予师父一人。”
“就是!”厉北月插嘴,“到时候,要铲除那个凤无忧,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错!”贺大娘满意地笑,“你们几个,真是越来越机敏了!”
几人齐齐拜倒:“恭祝师父一统武林!”
贺大娘仰天而笑,笑声回荡在山谷里,久久不去。
“清圆大师早!”一声黄鹂般脆嫩的声音响在幽静的禅院。
清圆大师点头而笑:“看来仲施主今日心情好得很。”
仲燕燕笑了:“这几天厉大哥醒过来好几次了,状态越来越好,我当然开心啦!”她施了礼,“清圆大师,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您才好!”
清圆轻捻佛珠,笑容慈祥:“仲施主不必客气,佛祖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即为佛门中人,自是以救人为己任。况且厉施主恢复如此之快,主要是几位施主的精心照料,贫僧微力,不敢妄言,不敢妄言。”
仲燕燕也不禁笑了:“清圆大师,那我进去看看厉大哥。”
“仲施主请。”
仲燕燕轻手轻脚推开门,却见屋子里干干净净,地面打扫过了,桌子上放着一壶茶,摸一摸,还是热的。抬眼一看,窗扇轻开,窗口摆着一只精巧的花瓶,几朵山花随风微颤,花瓣上还闪着未干的晨露。
是谁先来过了吗?是雷婉?还是紫姐姐?
仲燕燕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
一声轻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仲燕燕转身笑道:“厉大哥醒了?”
厉南星脸色还有些许的苍白,微笑着点头:“燕燕,辛苦了。”
仲燕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啊,我也是刚来的,呵呵呵。有人早就在我之前来了呢,收拾了屋子,你看,还多了一瓶花,好香呢!”
她笑着一指窗外,然后她就看见了雷诺,还未等她欢快地打招呼,她就怔住了。
她看到了雷诺一脸的为难,和手上的那枚羽箭。
玄色箭身,精致细羽,箭尾,精雕一支火凤,昂首向天。
凤羽令!
“诺哥!”雷毅再也忍不住,猛地抢过凤羽令掷在地上,“你别傻了!也别再多说了!我是绝不会再回去的!”
“你吃了豹子胆了!”雷诺不禁震怒,“凤羽令是什么,你随手想扔就扔?”
“反正我就是不回去!要走你一个人走!”雷毅也硬着脖子不肯低头。
“毅你冷静点。”雷婉忙拦住这个冲动的家伙,对雷诺柔声道,“诺哥,他就这样,你别和他计较。不过,诺哥,难道你真的要回去吗?我们的楼主,已经不是那个仁义宽容、待我们如父亲的恩人了,难道你真的愿意回去助纣为虐吗?”
“就是啊诺哥哥,”雷媚嘟着嘴,“我是再也不要回去了。小姐是他的亲生女儿哎,可是他怎么可以不闻不问?还有植哥哥,他竟然一点都不心疼……”雷媚越说越气。
“媚儿,别乱说话!”雷紫见她越来越激动,看得雷诺阴晴不定的脸色,忙喝止她。
“本来就是嘛,我哪里有说错!楼主现在就是变坏了,变坏了!他明明就是拿我们当工具!就是我们死了,他也不会心疼的!不会的!”
“媚儿!”雷紫真的急了。
“紫姐干嘛不让媚儿说?”雷毅也急了,“这些事情,不和诺哥说,他就不知道!”
“毅,别闹了。诺哥怎么会不懂这些?”一直看着的雷清终于发话了。
“可是……”雷婉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雷诺缓缓开了口,说的很轻,“我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你们觉得我傻,把命都卖给了那个不珍惜我们的人,觉得我愚忠,觉得我冷觉得我无情……”他抬了头,眼里有东西在闪烁。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再怎么样?他再变,他也是我们的楼主啊!当初,是谁把我们从山贼的屠刀里救下来,把这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带回去,抚慰成人,授其武艺,教以诗书,让你们一个个活到现在?是谁??”
他的语气里有了激动:“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要是背叛了他,他就真的没有谁可以帮助他了……”
屋子里很安静,静的只闻呼吸,一个人的呼吸,两个人的呼吸,大家的呼吸……
“可是,小姐的事呢?植的事呢?我们可以不计较我们的结果,我们可以不在乎楼主的想法,可是我们不能坐视他的无情,他的残忍。”雷婉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却字字千钧,“我们再这样下去,于天下,助纣为虐;于亲友,未报其仇;于正义,更是不容。也许几位哥哥姐姐想的更多,但是,我们几个,真的,没有办法再去接受……”
雷婉低了头,雷毅也低了头,雷媚也跟着低下了头,微微一礼。
空气变得很凄清。
几人的眼神很悲凉。
雷诺忽然道:“清、紫,你们和我走!”
两人看了看,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雷婉垂眸:“谢谢诺哥。”
雷诺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重重叹了一声:“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雷紫讶然:“诺哥,不去和……仲姑娘他们告别一下?”
“我去……和清圆大师道一声便是,仲姑娘他们,让婉儿带一句话吧,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去见她。”
他转身,就看见了她,那个,他不知如何去见的人。
花香,很轻,很淡,萦绕在两个人身边。
雷诺不肯看仲燕燕,只是仰头看天。
仲燕燕也极目远望,却见不知何时,阳光已经隐在层云之后。
一枚花瓣飞旋,依上仲燕燕唇角。
“为什么?”她开了口,“为什么一定要走?”
背对着的他似乎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也知道,现在已经是什么形式。
分开了,就真的是再也无法再站到一起。
而不能见到她,对于他,是多么难过的事。
雷诺突然很慢很慢地说:“栖凤楼,就是我的家。凤楼主,就是我的父亲。”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过了身,拱手礼道:“仲姑娘,一直以来的相助,雷某不胜感激,若有机会,他日定当相报!”
“你!”仲燕燕一时气结,“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他日定当相报?难道真要一走不管了吗?”
雷诺看着那张乍喜乍怒的脸,那张永远真实得没有一丝一毫做作的面容。
桃花芬芳,散之如雨。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媚。若将人面比桃花,面自桃红花自美。
雷诺生生咽下痛苦,艰难道:“仲姑娘,保重!”
转身的洒然里,却带着太多太多的伤痛。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迎着开始湿润的风,踏着满地的落花,消失于浓密的林荫。
仲燕燕看着他离去,忽然心里觉得很难过,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伤心,那是什么呢……
俯身,拾起一枚小小的东西,那是雷诺转身的那一瞬,掉落的东西。
它小小的,安然地卧在仲燕燕的掌心。
那是一朵玉梅花。
他咬了咬牙,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刚才,仲姑娘似乎,很喜欢一个……玉梅花?”
他笑得如释重负:“当然好看!”
他轻轻将左手拿到身前来,“仲姑娘……”
他笑笑,右手缓缓平举起来,指着远处:“花灯,真美!”
一幕幕的影像在脑海中倏忽而过,她似乎震了一震,明白了什么。
“雷诺哥哥,雷诺哥哥……”
她飞奔过去,想要追上他,可是繁花漫漫,润风粼粼,柳如昔,花如昔,而人,却已不再。
一滴雨,忽然打落在仲燕燕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雨,淅淅沥沥地,轻落下来,打在树叶,打在花心,打在茅草小屋的屋顶,沙沙微响。
这是一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得茅草屋,树枝为梁,茅草为盖,隐在浓密的草木中,恍若非人间之物。
“欸……”
小屋里木塌上躺着的女子醒来,呻吟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动。
“别动!”一个深沉的声音喝止了她。
女子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睁开眼看清那个人,却见一个蓬头散发,衣衫褴褛,非人非鬼的站在自己面前,禁不住大吃一惊,几乎要叫出声来。
“你浑身上下骨头摔碎了几十处,内脏也伤了,若是不想死,就不要乱动!”
听到的确是人的声音,女子才把那即将出口的惊叫咽了回去。这个人说的话虽强硬,但听上去却没有那么吓人,只见他端过一只粗破的粗陶碗来,碗里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散发着难以接受的味道。
“把它喝了!”
女孩子看了看他,乖乖地接过来,一口喝干,不禁苦得皱紧了眉。
一只盛满了水的陶碗送到面前,接过一饮而尽,似乎才好受些,她抬起头:“谢谢伯伯。”
环视四周的陈设,简单、粗陋,加上窗外如画般的景致,让人几乎以为到了蓬莱仙境,遇到了山野仙翁。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正在忙碌的那个人直起了身子:“你忘了?”
“我,我……”她想想起来,使劲儿地想,但是脑海里尽是一些碎片倏忽而过,头剧烈地疼了起来,“我,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我怎么都不记得了呢?”
“好了好了别想了。”那个人忙赶过来,“这是落凤坡下,你从上面掉下来的,命大没摔死,脑袋也受了震荡,但没事儿,过几天慢慢就想起来了。”
“真的?”她睁大眼睛噙着泪。
那个人转过身去继续忙:“不是真的也没用,这里是出不去的。”
“出不去?”她茫然地看着四周。
那个人放下手中的活计,似乎在编织一件蓑衣,看向凄迷的远方,叹了一声:“出不去的,要是出的去,我老头子在这里赏风景不成?误入此地,已经有多少年了?”他苦笑一声,自嘲地拍拍脑袋,“记不清喽,记不清喽!本以为可能会老死在这里,”抬起头笑着看看她,“没想到老天怕我寂寞,还找个小丫头来陪我说说话,哈哈哈……”
笑着笑着,声音却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要不是你来,我恐怕,连自己是不是还会说话,都不知道了……”
“伯伯……”她有些不忍。
“你不用安慰我,”他恢复了常态,继续编他的蓑衣,“搞不好,你会在这里陪我一辈子,一直到死!”
一辈子,一直,到,死!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窗外的雨依然淅淅沥沥的,不变大,却也不停。
捧着一只粗陶水碗,她仔细看着,碗完全是老人自己烧制的,屋里有陶罐,简陋的鱼竿,石磨的武器,简直回到了刀耕火种的生活。
茹毛饮血?想到这,她不禁想笑。
“一个人傻笑什么呢?”随着一声不大不小却也着实吓了人一跳的问,一团毛茸茸还带着水的东西扑地一声落到她面前,又吓了她一跳。
“这,这是……”她指着眼前的说灰不灰说白不白还带着血的东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水鸟!”那个人摘下斗笠挂在柱子上,“下雨天的找不到什么野味,就找到这只倒霉的小水鸟。”他拎起那只本就不大的小家伙抖了抖,摇了摇头,“小了点。”
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向里缩了缩。
他转过头来,察觉了她的异样:“怎么了你?”
“不知道,”她垂眸,“只是,有点不舒服……”
“怕血?”老人不禁笑,“喂,不是吧,丫头,你别告诉我你怕?”放下水鸟,他朗笑几声,蹲到她面前,“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把过脉,你可是个会武之人,肯定是见过血的!你会怕?”
“我……会,会武?”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知道?”老人很惊讶地笑,“我骗你干嘛?本来嘛,从上面掉下来还不死的,武功也肯定错不了的!你一定会武,而且武功相当地好!”他压低了声音,“兴许,还杀过人……”
杀人!
她的心突然一阵狂跳,那一瞬千百张影像在眼前划过去:漫山的人,挥舞的剑,四洒的鲜血,纵身一跃,远去的人影,刻骨的心痛……
心突然剧烈地痛了起来,手在胸口抽紧,却越来越压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眼见她变了脸色,老人不禁笑笑,他这么多年见到一个人,逗逗还是挺好玩的,却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不禁担心起来。
“丫头,哎?丫头?”
他唤着,却见她握紧胸口,脸白如纸,软软地倒了下来,倒在他及时伸出的双臂间。
“这是……怎么了?”他也很惊讶,她不像是中过毒的样子,按理来说不会无故晕倒啊。
抱到床上,伸手搭过脉搏一探,老人的脸色不禁大吃一惊!
这脉象,难道……
一小堆火,轻舔着吊着的陶锅,里面的东西已经沸腾了,但那个守着它的人似乎走了伸,全然忘记了去端起,只有一张在浓密头发后若隐若现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沉重。
床上一丝细微的响动,把老人从深思中拉了回来,木然地转向她。
她似乎就要醒来,可是却进入了深深的梦魇,痛苦的神色令人心疼,喉咙里压抑着低低的呜咽。
是什么,让她这么难过?
是那些,回来的记忆吗?
那些难以忘记的苦,难以抹去的伤。失去亲人的痛苦,夜半无人的孤寂,遭人背叛的心碎,走投无路的绝望,无穷无尽的委屈,和那,永未言说的,爱情……
所有的记忆,像风中的蒲公英,飞散漫天,却终于全部落于心中。
落凤坡上决绝一跃,你们,还都好吗?
一滴眼泪滑出眼角,她缓缓睁开了眼,昏暗的火光下,她看到了一双苍老的眼。
“你醒了?”他问,声音里,竟有了一丝颤抖,不过,她没有发现。
“对不起,伯伯,让你担心了。”她柔柔道歉。
那个人没有回答,却站了起来,走到床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伯,伯伯……”
“我问你!”他打断她,“你是谁?从哪里来?你想起来了吗?哪怕只有一点也行?”
“伯伯,你,你弄疼我了!”她颤声,他才发现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臂。
“快告诉我,想起来了没有!”
她撑着头,艰难地想,刚回来的记忆一点一点清晰:“好像,有好多东西……是,厉大哥?哥哥?家?栖凤楼?……欸……我,叫,凤珊珊!”
她抬起头,刚想为自己的记忆恢复而欣喜,却见老人失了魂一般,直直地愣在那里:“伯伯,伯伯你怎么了?”
老人只是怔着,许久,喃喃道:“凤儿?”
凤珊珊吓了一跳:“这,这是我的……乳名,你怎么会知道?”
老人缓缓拨开面前的头发,露出一张老泪纵横的脸,他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她呆立当场的话:
“凤儿,我是你爹啊!”
凤珊珊大吃一惊,花容失色地向后退去,直退到背部贴上了墙,退无可退。
“不,不可能,我爹,他,他在栖凤楼啊!”
可是,那张脸,怎么会……那么像?
老人泣道:“凤儿,我真的是你爹啊!栖凤楼里那个,他是假的!”
“不会的!不可能!”凤珊珊的瞳孔睁得老大,“他是我爹啊!我爹爹……”
“他不是!你好好想想,他和你爹真的一样吗?真的一样吗?”
爹爹他……
父亲十年来巨大的变化从记忆里翻涌而出,像无尽的喧嚣冲撞着脆弱的神经,她的头剧烈地痛起来,抱着越来越混乱的头倒在床上。
“孩子,孩子别想了。”老人惊慌地扶她躺好,才发现她满脸泪痕,长叹一声。
“凤儿,也难怪你看不出来,咱们家里出事的那个时候,你还太小啊,才刚刚九岁。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曾经见过的那个叔叔?就是爹爹的亲弟弟?你是不是,有很多年没有见他了?哼,那是因为,他一直在冒充你爹--凤无忧!”他看向凤珊珊,发现她平静了下来,才继续说下去。
“无愁从小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孩子,作为大哥,我一直让着他,本以为他会渐渐收敛心性,谁知他却越来越暴戾。他把我的关心相让认为是看不起他,加上武林中人对爹越来越多的认可和对他的凶残的憎恶,让他越来越嫉恨我。不过,那个时候,我们的矛盾还没有那么严重,直到,我们遇见了你娘……”
老人的眼神看向远方,眼中却越来越明亮,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年轻的时代。
那一次,凤无愁杀了当时江湖上最为嚣张的神龙门青龙堂堂主,闯下大祸,导致神龙门全派追杀。作为兄长的凤无忧当然不能坐视,出手相助,但对方实在太强大。一次战斗中,两人双双中毒,一身重伤,但终于还是逃出生天,怎奈毒性猛烈,很快就要毒发。
就在他们等死的时候,她出现了。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她的样子,一袭白纱,飞掠而至,那绝顶的轻功,惊世的容颜,让自度必死的两个人几乎以为仙子下凡尘。
最终,她救起了他们,他们也知道她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称“医毒双绝”的奇女子白依楚。
白依楚不仅医毒双绝,轻功绝顶,更是通晓诗书,惊才绝艳,兄弟二人很快为之倾倒,但接触之间,白依楚却只对宽厚大度的凤无忧情愫暗生。
凤无愁当然心有不甘,无奈用尽心思未能获得美人芳心,心中对兄长的恨意愈加浓烈,终于在二人成亲之日,愤然与凤无忧决裂!
之后的几年,虽然凤无愁数次找兄长的麻烦,但凤无忧有爱妻相伴,很快又有了乖巧可爱的女儿,加上收养了几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尽享天伦。创办栖凤楼,虽为杀手组织,但秉承“三不杀”:忠义之士不杀,老弱妇孺不杀,暗杀一次不死不杀,一时声名远扬。这一切的美好,都和凤无愁的处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心中的恨越积越深。
终于,在凤珊珊九岁生日的那一年,凤无愁趁夫妇二人因喜悦而多喝了几杯,悄悄杀入栖凤楼。
凤无忧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一向忍让的弟弟竟会如此对他,又急又气,吼道:“枉我一直视你为最亲的人,你竟这么对待你的兄长?”
岂料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顿时燃起了凤无愁压抑多年的怒火:“亲人?你还拿我当亲人?在你享尽天伦之乐的时候,在你接受那些虚伪的人假意的奉承的时候,在你觉得你幸福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吗?有吗?”他吼着,似乎要把多年的愤怒化为烈火将面前已经满身是血的兄长燃为灰烬,“你只想着你自己的幸福!只想着你的女儿你的孩子!只想着依楚!我哪点比你差?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这些,本该是我的!我的!”
看着凤无忧的眼神黯淡下来,凤无愁仰天狂笑,染血的剑尖,指向兄长的咽喉:“今天,是该收回来的时候了!”
凤无忧一怔,旋即嘶喊:“你想对她们怎么样,我就杀了你!”
几个用剑架着他的手下忙压下他,剑刃划破皮肤,鲜血滴下,染红了地面。
凤无忧挑了挑眉:“我想怎么样?”他拍了拍手,几人带上一个人来。
凤无忧一见,目眦尽裂:“依楚……”
白依楚中了迷香,没有挣扎之力,只能任由人架着,闪着寒光的刀剑逼在她的颈上,看见浑身是血的凤无忧,掩饰不住的心痛,却还是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恢复冷峻傲然的神色,怒斥道:“无愁,你倒底要干什么?”
“好!”凤无愁轻拍巴掌,“不愧是白依楚,果然有气魄,不过你别忘了,现在是我掌握着你们的性命!”他走到凤无忧身边,剑刃贴上他的脸,“我想要什么?哼,我想要的是,从今天起,”他指指自己,“我,是凤无忧!”
“你--”如果不是剑刃已经切入肌肤,凤无忧简直想把他碎尸万段!
“急什么?”凤无愁收回长剑,手指拭去剑身的血,“我会让你死的,不用这么着急!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那么,死的,就是她!”他看向白依楚,嘴角上扬,“如何?”
凤无忧咬牙切齿:“无愁,你不是对依楚一往情深么?你下的去手?”
“你休想利用我!”凤无愁咆哮,“不错,我是喜欢她,那又怎么样?她连一眼也不曾看过我!我凤无愁得不到的东西,就谁也别想得到!”他平静下来,脸上浮上一层阴冷,“当然,我不会让她一个人走的……”
看到他阴险的笑容,凤无忧第一次从内心里感到了恐惧:“不要,不要伤害凤儿……”
“不伤害她?”凤无愁蹲了下来,邪邪笑,“那要看我心情。”
“凤无愁!”一声清叱,让他转身,看到一张绝艳冷傲的脸,“你休要拿我威胁他!你要的无非是荣华富贵!你就算得到了我,我的心,也永远是他的!如果你杀了他,我立刻就陪他死!”
凤无愁看着她的面容,心中忽然一疼:“为什么?”
她一怔。
“为什么?”他喃喃,“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从来,不肯喜欢我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低了头:“也许,是我欠你的。”她忽然仰起头来,眼里是决绝的凄丽,“好!那我欠你的,来世会还给你!但今生,你休想让我成为你的砝码!”
凤无愁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大呼:“快拦住她!”
但为时已晚,只见到她将自己细弱的颈抚上寒洌的刀光,激起的鲜血,像振翅高飞的血蝴蝶。
“依楚--”凤无忧目眦尽裂。
“依楚--”凤无愁心如刀绞。
他扑过去扶起她,她却已经奄奄一息。
“为什么,为什么……”他似乎只会问这句话。
她却笑了,笑得很苍白,却无比的好看:“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我不想要你的对不起……”他的眼泪忍不住,掉在她的脸上。
她的笑薄如纸,白如莲:“我可不可以……求你……最后一件事……”看他艰难点头,她笑得很欣慰,“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素白的皓腕,终于沉沉地垂了下来。
凤无愁抱着白依楚,缓缓站起,看着那个因为失血和伤痛昏厥过去的兄长,冷冷道:“把他扔下落凤坡!”
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雨凄迷的夜色里。
老人已经泪流满面:“是天不亡我啊!那么高的山崖,重伤失血,我竟然没有死,可是却落到与世隔绝。”他看向凤珊珊,“如果不是你来,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
凤珊珊终于忍不住:“爹--”
“凤儿--”老人流着泪,将朝思暮想的女儿拥入怀里。
期盼了十年的眼泪,此刻交融。
碧空如洗。绿草繁荫。
清清的溪水流过山石,澈可见底。
父女俩的脚步声,惊走了溪边饮水的鸟儿。
“凤儿,小心点,这里滑。”老父声音慈爱。
“知道了,爹你也小心。”
“嗬嗬放心吧,爹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熟悉这里?”老人跨过清溪,回过头看到发愣的女儿,“想什么呢?”
凤珊珊回过神来:“我在想,这溪水是流动的……”
凤无忧苦笑着摇摇头:“没用的,出口是一处不足半尺的洞穴,直通暗河,而且长得很,想当初我不止一次试过,出不去的……”看到凤珊珊黯然,他笑了笑,“不过放心,你跟爹来。”
一处石壁,巍峨耸立,直如刀削。
“爹,这是什么地方?”凤珊珊不解。
“孩子,来,你看……”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是一根一根顶入石壁的木桩,如一架登天的云梯,直入云霄。
“爹,这是!”凤珊珊又惊又喜。
凤无忧点头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忙这个,虽说还有不少,但是现在以我们二人之力,可就能快多了!”
“那可太好了!”凤珊珊搂着父亲的脖子开心地笑。
“唉唉好了,你要勒死爹爹啊!”老人笑着把她拽下来,刮刮她的鼻子。
凤珊珊不好意思笑笑,手搭凉棚向上看去,木梯高耸不见头,不禁赞叹道:“爹爹,这个,你弄了多久啊?”
凤无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和苍凉:“我哪里知道,在这个破地方,与世隔绝,过一天算一天,哪里知道有多久了……”
不忍见父亲如此难过,她忙打断父亲:“没事的爹,我来帮你算好了!上次您说……是从我九岁生日的时候……现在孩儿快二十了,那就是十年多了嘛!”
闻言,凤无忧忽然一惊,脸色大变。
凤珊珊吓了一跳:“爹爹,怎么了?女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凤儿,你刚才说,你多大了?”凤无忧不可置信的表情。
“快二十了啊。十九岁生日的时候,还是厉大哥陪我一起过的……”说着,她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苍茫的林海,纷飞的桃花……
手,轻抚着颈上佩带着的颈饰,那只是一根在普通不过的带子,不过,却系着一枚寒玉戒指。
他送给她的礼物。
一抹温暖的笑容,浮上如丹的唇边。
凤无忧呆呆地看着女儿,是啊,她不是小孩子了,快二十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倾城之色比起其母白依楚有过之而无不及,眉宇之间,更是带着自己年轻时不畏一切豪气干云的英气,可是,这样好的孩子,为什么这样命苦?
他叹了一声,眼角开始湿润。
凤珊珊闻声回头,不禁吃惊:“爹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凤无忧重重地叹息,拉起她的手:“孩子,来,坐下,爹有事和你说。”
凤珊珊不解地陪着父亲坐在旁边的青石上。
凤无忧欲言又止,张了几次口,终于艰难地说出了,那个他永远也不愿接受的现实。
“凤儿,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姑姑吗?为什么,我们凤氏家族,只有男,而少有女?”
“因为我们凤氏家族,有一种罕见的家族遗传病。这种病很奇异,那就是只对女子有效,而对于男子,却丝毫不予影响。”
“我们凤氏家族的女子,一出生,就是带着这种病的,包括你,我的女儿。也许你从未感觉有什么异样,事实上,这种病,在发作之前,与正常人无异,但一旦发作,药石无灵。”
“在你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它会第一次发作。起初只是无故昏厥,或伴有心痛。这个时候,潜在的毒素就会开始蔓延。之后,六个月的时候,会再度发作,这次开始,毒素开始侵蚀你的身体。之后三个月再度发作。从此开始,发作时期便不定,但一次比一次严重,直到,你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凤珊珊脸色苍白,看着泪流满面哽咽无语的父亲,苍白的手,拭去父亲的泪。
她突然笑了:“父亲,那个时候,我就再也不会痛苦了,是么?”
凤无忧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孩子,爹对不起你……”
“爹,不怪你,是怪孩儿,不能侍候您老人家一辈子了……”
凤无忧哽咽着伸出手,将满面泪痕的女儿抱在怀里:“凤儿,我可怜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