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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世方知梦醒早 诡变惊现疑云迟 ...

  •   溪水叮咚,宛如天籁。
      阳光自林间撒落,细碎的光点轻沐在洁白的衣衫,嫣然一笑间,指尖的石子顽皮地打在树干,树枝微颤,刚抱起松果的松鼠吓得抱紧自己的宝贝,忽地窜走了。
      树枝摇曳,似是引来了风,花瓣飘散,粉色的芬芳,落于纤白衣领,一瞬的动人。
      仰头,眯起眼,浅笑。
      第一次,是我的生日,那天,你给我的祝福,至今犹在。
      第二次,你救我逃出生天,与之前相隔,正好六个月。
      时过三月,我的第三次发病,也就是说,在人世间,只有不足三月而已……
      如果这是命,我认了。
      只是,厉大哥,珊珊这辈子,与你……无缘了……
      一阵风过,手心里的柔瓣,翩然飞散,随着流水,远去……

      “凤儿,干什么呢?”远远的呼唤传来。
      “来了!”她应一声,轻快而去。

      “嘿!”随着一声喝,又一根木桩狠狠顶入石壁。
      她纤腰微拧,翩然而落,足尖在山石树木上微点,几下落于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冲父亲笑笑。
      “好功夫!”凤无忧笑着递上一碗水,看着女儿一口喝干,伸手慈爱地为她拭去额上细细的汗,“想不到十年不见,我的女儿武功竟然这么高了,真是有爹爹当年的风范啊!”
      凤珊珊笑着放下粗陶碗:“当然啦,女儿怎么能给爹爹丢人啊!爹爹,你就歇着吧,女儿一个人来就行了,你看我干得很快呢!”
      “好好,爹给你打下手。”凤无忧抬头仰望石壁木梯,感慨道,“这些日子真的快了很多,看来,我们出去,真的有望啊!”他转过身,激动道,“你放心,凤儿,爹出去以后,一定想办法治好你,一定!”
      她望着坚定的父亲,心里忽然有什么恍惚了一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而那石壁木梯,已经越来越高了……

      玉溪寺。
      绿荫轻掩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人缓缓踱出,在院中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厉大哥!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回去!”仿佛一只小鸟飞到他身边,仲燕燕连拖带拽,把厉南星拉回屋里按在床上,秀眉紧皱,“清圆大师说了,你刚醒,不能乱动,你怎么不听啊!”
      “我没有乱动啊,”厉南星哭笑不得,“我只是出门看看,刚出去就被你抓回来了。”
      “那也不行!”仲燕燕回头去端来一碗药,“清圆大师说了,你虽然醒了,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了,但是现在身体初愈,是最最虚弱的时候,很容易因为小小的风寒之类引起大的恶疾的,你怎么就不听呢!来,把药喝了!”
      厉南星无奈,听话地接过喝下,复又躺好。
      仲燕燕看他喝完,把药碗放在一边,柔声道:“厉大哥,你这几天就不要乱动了,好好恢复才行啊。”
      见厉南星笑笑表示答应,仲燕燕才微舒了眉,这时才发现,原来这么久,她的眉一直是皱着的,为什么呢,她不是一向最开心,最不知愁的吗?是什么改变了自己?是,他吗?
      心里像是有什么扎了一下,再不敢想下去。
      “怎么了燕燕?”抬眸,迎上厉南星关切的眼神,“哦,没,没事,厉大哥,我去看看雷婉雷毅回来了没,他们去买药……”几乎是带着仓皇地,快步离去。
      转过屋后,绕过古树,终于倚着树干滑落,两滴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打在一片叶子上,啪地一声。
      夏天还没过去啊,叶子怎么就落了呢?
      我,怎么哭了呢?
      她看着自己的眼泪,茫然若失,突然感觉一股强烈的潮水涌上来,上涌,上涌,要冲破封锁的一切。
      长袖掩口,终于忍不住,让更多的泪水流下。
      原来,那是那么心痛的一个名字。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扎根得,那么深刻。

      厉南星静静听着隐约的啜泣,轻叹一声,却突然想起另一个影子,闭了眼,侧了身去。

      幽幽山林径,细细雏鸟鸣。
      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峭壁边的小路上。
      “喂,婉儿,怎么啦?干嘛不说话?”雷毅用胳膊捅了捅一边似乎在想心事的雷婉。
      “哎你别烦我!”雷婉一把推开雷毅。
      雷毅惊讶,平时最温柔的雷婉今天是怎么了?他快步走上前去拦住她,才看见一脸泪痕的她。
      他吓坏了,手足无措:“哎?你,你这是怎么了?哎你别哭啊……我,是不是我惹着你了?啊?你说话啊你……”
      他伸手去给她擦泪,却越擦越多,只得伸过自己的袖子去,蓦然间,雷婉却扑到他的怀里,抽泣起来。
      “毅,我想植,想小姐,想诺哥他们,我害怕,害怕诺哥他们会像植一样,害怕厉公子害怕仲姑娘害怕你和媚儿出什么事儿,害怕什么时候,也许就只剩下我一个,我不怕死,我怕看着我爱的人一个个离开,我怕就剩我一个孤零零的,我心里好没有着落,好难过……”
      雷毅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停滞了那么几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抱紧怀里正颤抖着的人儿,心里也禁不住伤感反复。
      “没事,没事。”他拍着她的背,柔声说,“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不死,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拥紧她,像是在做一个保证,给她,也给自己:“我们都不死,我们要好好活着。那些人不是想看我们痛苦想看我们死吗?我们偏偏要活着,而且要活的好活的快乐!总有一天,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笑到最后的人是我们!那些他们欠下的血债,都要让他们,一笔一笔偿还!”
      雷婉似乎平静了一些,放开了雷毅,自己擦干了眼泪,走到崖边,望着远方的山雾,叹了一声。
      “又怎么了?”雷毅跟上。
      “我在想,”雷婉微蹙着秀眉,“要是一切都结束了,小姐还在,诺哥也在,该多好?”
      “为什么?”雷毅不解。
      “傻瓜!”雷婉瞪他一眼,随即叹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有情人终成眷属?”雷毅突然坏坏一笑,“就像我们一样?”
      果不其然,雷婉当时变色一拳挥去:“谁和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雷毅大笑着跑开,雷婉正要追去,突然停步警觉道:“慢!”
      雷毅也警觉起来,竖耳聆听:“有人?”
      雷婉点头,但是两个人查了半天,竟没有发现来人是从哪里来的。雷毅剑眉微扬,雷婉柳眉紧蹙。
      突然,双眉一舒,两人齐齐掠向崖边,身形一闪,隐在一块大石之后。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纤手搭上了崖边,一点一点露出了地面,虽是染灰蒙尘,却掩不住清丽出尘的容貌,她爬了上来,旋即转身,伸出手去:“爹,来!”
      两个人终于费尽力气爬上悬崖,还没来得及喘息,却只闻身后冷冷的声音:“什么人!”
      那声音,竟是那么的熟悉,女子转过身来,又惊又喜:“是,婉儿?”
      雷婉雷毅呆立当堂:“小,小姐?”

      厉南星坐起身来,试着深呼吸,可是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胸中那感觉。那感觉,像什么?好像有什么在呼唤,强烈地,要破土而出!
      他抚了抚胸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行,他一定要出去走走,不然,心里那震耳欲聋的呼唤声会震碎他的一切。
      他起了身,缓缓地,缓缓地,走出去,手抚门框,微微站定。
      “媚儿,仲姑娘,厉公子,你们快来看,谁回来了!”雷婉雷毅惊喜的喊声像一阵迅疾的风呼啸而来,心中随之剧烈地一震!
      抬眸,映入眼中的,是一袭白衣,和那经霜傲雪犹清犹冽的,如水双瞳。

      凤无忧举起面前的杯:“承蒙大师相助,不但救下门下劣子及其朋友,更收留老朽和小女,此等大恩,无以为报,且以茶代酒,敬大师一杯。”
      清圆大师微笑:“凤施主历经大难而无事,乃我佛慈悲善待善人,可喜可贺。贫僧乃是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所做之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大师谦虚了。”
      屋内,两个上了年纪的人自是感慨,而外面的年轻人却忍不住的喜色。劫后重逢,满腔满腹的话,似乎都无以表达此刻的心情。
      清浅溪水,瑶响叮咚,伴着不时传来笑语,仿佛是浩渺乾坤,最美的天籁。
      然而,却有声音,打破了这样的美好。
      “施主……施主……”
      “哎?”凤珊珊吃惊地回头,跑来的是个小和尚,“小师父,出了什么事吗?”
      小和尚气喘吁吁:“不好啦,不好啦。刚才有师兄回来说,有大批的人马正往这边来,好像是冲着几位施主来的。师父请几位施主速去清心殿!”

      清心殿。
      凤珊珊一步跨入:“爹!怎么了?”
      “孩子!”凤无忧道,“我们必须离开,马上!否则会连累玉溪寺的。”
      “好!数日劳作,爹爹身体欠佳,让女儿去挡他一挡,爹爹带大家快走!”凤珊珊转身就要出门,被清圆大师拦住:“施主,莫急。”
      “大师?”
      清圆抚了抚长须:“想必他们不会这么贸然打进来,施主,你们自后山离去,这里有老衲便可。”
      “可是……”
      “没什么可是,时间不等人,施主请快!放心,他们要找的是你们,不会为难敝寺的。”
      “那……”凤珊珊还在犹豫不决,凤无忧见,拉起女儿的手,对清圆道:“那拜托大师了。凤儿,不要耽误时间,快走!”

      寺院的门被敲得山响,老僧刚打开门,大批人马便如潮水一般涌入。
      在正前面的,赫然竟是余之名!
      余之名稳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方丈何在?”
      清圆出门,双手合十一礼:“阿弥陀佛,老衲清圆,正是敝寺方丈,请问施主有何贵干?”
      余之名冷哼一声:“老和尚,少来装蒜,你窝藏朝廷叛匪,我受九千岁重任,前来捉拿逆贼!识相的快快将人交出,否则莫怪我开杀戒!”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佛门清净地,岂容血腥。施主杀气太重,劝汝切勿再造杀孽,否则堕入修罗地狱,悔之晚矣。”
      “我呸!老和尚,少跟我念你的经!我问你,人在哪里?”
      “阿弥陀佛,施主,敝寺确没有你所说的贼人。”
      余之名瞪起了眼:“看来,你是逼我搜了?”
      “阿弥陀佛。”清圆捻珠低首,“若施主不信,自搜无妨。”
      “好!”余之名冷笑,“若我搜出来,看我不血洗你这破寺!来人那!给我搜!”
      大批的兵士涌入寺中各个院落,整个寺庙一片混乱。
      清圆大师依旧低着头,而唇边,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笑容。
      许久,兵士陆续回报,一无所获。
      余之名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低首不语的和尚,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已经把这个老和尚千刀万剐!
      可是没有办法,什么也没有查到,他实在不敢就这样在佛门之地大开杀戒,只能血红着眼,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双腿一夹马腹,跨下马儿长嘶一声,双蹄奋举。
      “他们跑不远,给我追!”

      烈日炎炎,崎岖的山路上,一行人汗流浃背,却依然快步不停。
      凤无忧抬头看看如火骄阳,擦了擦汗,细心的凤珊珊见状忙赶到他身边轻声问道:“爹,没事吧?”
      凤无忧笑笑:“没事没事,看来真是老骨头了,这几年,体力居然也下来了。”
      “不是的,是爹爹前些日过于操劳所致。”话虽如此说,她却不敢开口让父亲休息,毕竟后有追兵啊。
      凤无忧看出来女儿的心思,笑笑:“放心,爹爹没老成那个样子呢,我们快走!”
      “不好!楼主,快看后面!”雷媚一声惊呼。
      众人一回头,惊见远方沙尘连天,地面震动,直有千军万马之势。
      是追兵!
      雷毅一见,马上道:“楼主,你们快走!我去拦他们一拦!”
      “这说的什么话?要走一起走!”凤无忧怒道。
      “不如这样。”厉南星开口,“敌人只有一路,而我们分开走,大家约定地点会合,可好?”
      “好主意!”凤珊珊接道,“不如就按厉大哥所说吧。”
      “好!”大家表示赞同。
      当下,雷媚雷毅雷婉一路,凤无忧凤珊珊仲燕燕厉南星一路。
      大家约定分散而走,会合地点,定在江府!
      追兵前骑已清晰可辨,几人互视一眼,分散飞掠而去!

      走出不多远,雷媚停了下来。
      雷毅也停住脚步:“媚儿,你干什么?”
      雷媚咬了咬嘴唇:“毅哥哥,你们先走,我很快就到。”转身就要走,却被雷毅拉住手臂。
      “站住,上哪儿去!”
      雷媚有点急了:“不用你管!”
      雷毅也火了:“什么不用我管?今天怎么懂事喊起哥哥来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事,以为能瞒过我?”
      雷媚一跺脚:“对!我就是要回去!怎么样?对方人那么多,不去阻他一阻,万一对小姐他们不利,怎么办?”
      雷毅咬了咬唇:“我没说不让你去。”
      “你?”雷媚转怒为喜。
      雷毅笑了,阳光下的笑容,说不出的灿烂:“我和你,一起去!”
      “还有我!”雷婉笑道。
      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地杀来。
      一名属下赶到余之名身边禀报:“依对方留下的痕迹来看,他们似乎是分开走了。”
      “分开?”余之名的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随即舒展,“那有什么?我们人这么多,还怕了他了,分开追!”
      他的命令还未下达,忽闻身边一片惊呼,定眼一看,两边山石竟突然滚落!顿时一片混乱。
      可是没过多久,众人就发现山石并不是很多。
      余之名冷笑扬声道:“大家不要怕,想必是疑军之计,对方一定没几个人,在虚张声势。来人呐,给我派百人,杀上对面山顶,捉拿奸贼!”
      众人见主将发话,士气大振,立即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要冲上对面山岩。
      正在这时,山坡上,赫然出现了几个人的影子,他们居高临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而来!
      这一下打得众人猝不及防,当时被打死打伤不计其数。混乱之中,雷毅等人夺了马匹,在人群之中左突右冲,横劈竖砍,杀得队伍一片混乱,呼号不绝。
      眼见近千人的队伍竟被三个人杀得落花流水,余之名不禁大怒。不过毕竟是久经战场的人,短暂的慌乱过后,他立即明确判断了形势,开始组织反攻。
      一个个命令从身边一项项传递下去,并予以实施。很快,局面得到了控制,对雷毅几人来说,情况越来越不利。
      雷婉的眼睛始终是冷静而敏锐的,当下对雷毅大喊一声:“毅,快退!”
      雷毅会意,催着马匹,和雷婉并肩杀出重围,不忘召唤着雷媚:“媚儿!走!”
      对方和他们比起来毕竟是一批乌合之众,两人互相配合,很快便要杀出,可是雷婉一回头,当下心头一紧,额上顿时冷汗涔涔,因为她发现,雷媚竟没有跟着他们后面!
      她急了,回头对雷毅喊:“媚儿没有跟来!”
      这下雷毅也急了,银枪一挥打倒一片,复杀至雷婉身边大喊:“人呢?”
      雷婉心急如焚:“我不知道!”
      雷毅放眼望去,不禁身心如浸冰窟。原来雷媚竟然和他们跑错了方向,已经深深陷入重围之中!
      两人大急,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调转马头回头杀去解救雷媚,可是敌人越来越多,马儿也越来越疲惫,两人别说杀进去,连自保都越来越难。
      这个时候,雷媚也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她尽力远望,才发现与她的毅哥哥和婉姐姐的距离已经到达了十分危险的境地。
      不过雷媚就是雷媚,在短暂的焦急之后,她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从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多拼杀一刻,楼主和小姐他们就多一分安全。
      心念至此,她远远地朝雷婉雷毅大喊了一声:“走!”旋即杀入重围,更加拼命。
      眼见雷媚现在简直用上了不要命的打法,任是谁都能看出是什么意思,可是雷婉雷毅心里再急,却进不得她的身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妹一个人在千百人马里冲锋陷阵,挣扎杀敌。
      这一切,余之名都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就你们几个小毛贼也赶来寻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策马上前,决定自己亲手去擒住雷媚。
      可是,他太小看了这个表面上活泼可爱,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子。

      雷媚的长鞭,正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哀号不断。
      一个兵士悄悄靠近,正想趁其不备偷袭,谁知一切都没有逃过雷媚的眼睛。只见她敏捷地一回身,玉臂一扬,兵士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怎么回事,长鞭已经像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子。
      雷媚手腕一抖,将那个兵士的头骨搬离的他的身子。
      这惊悚的一幕,不禁让身边的人连连退却。连余之名,也不禁为之心惊。可是转念一想,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女孩,有什么能耐?不收拾一下她,让她如此嚣张,以后的仗还怎么打?
      心里这么想着,他挥舞着长剑,纵马杀来。
      雷媚正苦战一干兵士,忽然觉得人群似乎散开了些,心中便觉不妙,转身一看,果然见得余之名杀来,她心知这个人不好对付,凝神以待。
      余之名出手便是一剑。他的剑厚而且重,震动空气有如猛虎啸山,呼啸而来。
      雷媚何等聪明,见得如此阵势,并不硬接,而是轻灵地闪避了开去,随手一鞭甩来。
      余之名一见她躲避如此灵巧,便知轻敌,又见这一鞭如此气势,忙纵马而躲,幸好他武功不弱,堪堪闪去,可是没想到鞭子没有打中他,却抽到了身下的马身上。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不安稳起来。
      余之名本想反攻,岂料座下马匹不安乱动,他只得随着左摇右摆,无法进攻。雷媚看准机会,又是一鞭狠狠抽来!余之名躲闪不及,硬受一鞭,脸上顿时现出一道血痕。
      雷媚乘胜追击,落鞭如雨,余之名惨叫不迭,纵马后退。一干看傻了眼的兵士这才反应过来,一哄而上。
      眼见躲无可躲,雷媚反而不避,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施展出了最毒辣的一鞭!
      只见雷媚内力灌注鞭内,本来柔韧的鞭子竟变作长枪一般,呼啸刺来。余之名猝不及防,正中一招!
      啊……
      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余之名捂着血流如注的左眼,痛得抬不起头来,愤怒之余,挥起重剑,狠狠攻向雷媚。
      那最后一招本就是雷媚倾其全力,攻出之后连应付围攻而上的兵士都困难,怎能再抵御余之名这愤怒一击!
      只闻一声娇呼,雷婉雷毅齐齐惊唤:“媚儿!”
      雷媚的玉臂上现出一条长长的血口,深可见骨,随之跌下马来,只来得及高呼一声:“快走--”
      雷婉雷毅悲痛至极,可是却毫无办法,且战斗下去愈加艰难,无奈,只得流着眼泪,催马转身,杀将出去。

      江府。
      凤珊珊焦急地在屋内踱来踱去:“怎么搞的,他们怎么还不到啊?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了?”
      “凤姑娘不要担心,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吧。”厉南星安慰着,但他脸上的担心很明显地表示着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个说法。
      他们是一起出发的,而现在自己已经到了两天了,雷婉等人还没有消息,这肯定是出事了。
      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跑来的声音:“来了……来了……”仲燕燕一步跨进来,气喘吁吁道,“来了,他们……回来了……”
      话音未落,凤珊珊已经冲了出去。

      雷婉雷毅一身伤痕,跄跄踉踉地进得院来。凤珊珊急忙赶来,旋即发现了不对:“出了什么事?媚儿呢?”
      雷婉的眼泪顿时如掉了线的珍珠般:“媚儿,她,她被余之名抓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凤珊珊的脸顿时煞白,被一旁的凤无忧稳住,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雷毅看了看流泪的雷婉,艰难道:“我们和余之名的人打起来了,走的时候,媚儿没有走脱,她打伤了余之名,被擒。”
      “余之名?又是他?”闻讯而来的江海天气愤道,“上次就是他,骗取信任,出卖义军,没想到这次又来干这些伤天害理之事!”
      终于缓过来的凤珊珊紧紧抓着父亲的衣服:“爹,爹,快去救媚儿,快去救媚儿啊!媚儿打伤了余之名,那个家伙是会报复的啊爹,再晚就来不及了……”
      眼泪沿着她的脸颊不断地流下来,而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起来,抓着父亲衣服的手也越来越无力……
      凤无忧发现了不对,忙唤道:“凤儿!凤儿!”
      “小姐!”
      “凤姑娘!”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凤珊珊软在了父亲的怀里。凤无忧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地抱起女儿,艰难道:“没事,这是小女的……隐疾……休息一下就好了……”
      众人微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注意到凤无忧眼里一闪而过的泪光。
      安顿好凤珊珊,大家又担心起雷媚的安危来。雷毅终于忍不住:“媚儿是我弄丢的,我去把她找回来!”
      “毅儿站住!”凤无忧一声喝,喊住了正要出门去的人。
      “楼主!”雷毅愤然回头,“您别拦着我,我去救回媚儿!”
      “你去救?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凤无忧的声音如雷霆一般,让雷毅呆立当堂。
      “那怎么办?”雷婉嘤嘤泣道,“媚儿每一刻都在受罪啊!”
      听见这样的声音,凤无忧的脸上也不禁抽动了一下,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啊,在他的心里,他们和凤儿没有什么区别,虽然过去了十年,情分也不会改变啊。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雷媚有多危险,可是,现在一无线索,妄自出门只是盲目地浪费精力,如果不测遇上对手,将更为危险。
      一旁的江海天看着这几人,开口道:“凤楼主说得有理,现在我们不知敌情,敌暗我明,实为不利。况且几位少侠都受了伤,不如现在此地休养。而江某会派附近弟子打探雷媚的消息,如何?”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这只能是最好的办法。看到大家表示同意,江海天笑着点点头,立即叫来叶慕华吩咐下去。
      这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忽然一个弟子疾步而来:“师父,不好了,师公他……”
      江海天大惊。金世遗现已住在江府,方便救治,而最近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怎奈菩提花一直得不到,每次发病,都令江海天心急如焚。金世遗倒是看得很开,可是江海天是不会让师父就这样离去的,一直在加紧争夺菩提花的行动。
      如今金世遗显然又一次毒发,江海天只得简单吩咐了几声,急急赶去。
      凤无忧刚来江府,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能让江海天如此紧张的,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如此想着,他也跟着来到金世遗的房间。

      江海天又是命弟子喂药,又是用内功逼毒,忙了半天,总算稳定了金世遗的毒,安顿他休息好,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个几月内苍老了十几岁的师父,想着当年他的英武豪气,不禁悲从中来,满腹辛酸。
      凤无忧悄悄地走进来,看到江海天心碎的表情,叹了一声,搭起金世遗的脉搏。
      “师父中的,是百毒真经的残毒。”江海天慢慢开了口,把中毒,情况,一点一点说出来,他知道凤无忧的妻子是当年的医毒双绝,他抱着那么一点点的希望,希望他也许有办法。
      当然,他也提到了菩提花,可是,他却没有发现,凤无忧的脸色大变,阴晴不定。
      菩提花。
      可以医百病的圣物--菩提花。
      可是,圣物只有一个,而需要的人,却是两个啊。
      苍天那苍天,你在作弄我啊!
      依楚,你在天有灵,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们的女儿,该怎么办?
      从窗口望去,湛蓝的天空里,仿佛有一张那么熟悉的脸,在对着自己微笑。
      心中突然一动。
      在那一刻,他做下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他知道,为了这个决定,他会失去太多太多,可是,为了女儿,他无怨无悔。

      江海天这时才察觉面前这个老人的神色不对,有些……悲怆?
      “凤楼主……你?”他试探着问。
      凤无忧回过了神,眼睛里留下的,是坚定。
      他开了口:“我想,也许,我可以为金大侠,帮点忙。”
      这句话无疑是江海天的救星,他霍地站起:“凤楼主,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救师父?”
      凤无忧坚定地点头:“但是,我想向江大侠提一个请求。”
      江海天喜极欲泣,紧紧握着凤无忧的手:“太好了,太好了,莫说一个请求,就是十个百个,只要能救好师父,我江海天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凤无忧凝重地道,“那么,请江大侠先去为治疗金大侠做些准备。”

      江海天激动地擦着眼泪,走出门去。

      屋里的光线,正照在凤无忧的侧脸上,而一滴眼泪,正沿着他苍老的脸,滴下来,打在青石的地板上。
      凤儿,莫怪爹爹。爹爹这是,为了你啊。

      这几日,江府一直是忙碌的。听说凤无忧决定一试治疗金世遗,大家都很欣喜,虽说也不一定能治好,但至少,多一分希望总是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而凤无忧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凝重,众人只道是他心中深感压力,只是多多安慰,未曾多想。
      这一天终于来了。凤无忧请江海天安排几人守护,便走入了房间,临入门,回头,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
      门,沉沉地关上了。

      二十四个时辰,两天。这两天,人们是在焦虑中度过的。
      雷媚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而凤无忧这边,每天也不见出门,送到门口的饭菜甚至都不动一下。
      只有时间,伴着人们焦灼的眼,流逝,流逝。
      而门,终于开了。
      凤无忧苍白着脸,嘶哑道:“江大侠,请进来。”
      江海天进得屋去,只看到金世遗正昏睡着,一探脉搏,毒素全无,只是身体虚弱罢了。这一下江海天惊喜若狂,没想到凤无忧竟有这等神奇的办法,转身正欲道谢,却见凤无忧晃了几晃,径直跌了下去。
      “爹!”凤珊珊大惊,忙上前扶住爹爹。众人七手八脚将凤无忧抬到床上,却发现他已气若游丝。
      凤珊珊焦急万状:“爹,你这是怎么了?”
      凤无忧无力地笑笑,轻抚了抚她的鬓发:“乖孩子,爹爹,恐怕,不能再陪你了……”
      凤珊珊大吃一惊,探上凤无忧的脉,顿时俏脸煞白毫无血色:“换……换血术?”
      众人闻得,也不禁呆立当堂。
      换血术,是江湖上据说已经失传的治疗方式。据说治疗方法是将被治疗人身上的毒素转移到治疗人身上,如果治疗者内力深厚,而被治者相反的话,治疗者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但如果反之,其结果就无异于治疗者替其去死。
      以金世遗的功力,想要用换血术救他,等于是替他而亡。
      众人不解凤无忧为何要这样做,但都为其做法感到震撼。
      江海天跪倒在床前,握着凤无忧的手老泪纵横:“凤楼主,你这又何必……”
      凤无忧只是笑了笑,叫大家先暂时回避开去,待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他才开口:“江大侠,我这么做,是为了求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说,你说!”
      “江大侠,其实,不瞒你说,我这么做,是有自己的私心。我的女儿,凤儿,其实不是患了什么隐疾,而是我们凤家家传的恶疾,如果到了二十岁之前还没有医治,那……”他哽咽着,“我一直苦于没有办法,知道那天听江大侠说起菩提花。可是金大侠也中毒在身,花只有一朵,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我知道江大侠在武林中很有声誉,桃李天下,我想请江大侠为我女儿做主,一定要救救她,她的日子,只剩一个多月而已,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怕是不行了……”
      江海天拼命点头:“凤楼主放心,我江海天一定为凤姑娘夺得菩提花,一定治好她!”
      听到江海天的保证,凤无忧放心地笑笑,却见凤珊珊哭着跑了进来:“我不要,我不要什么花,我只要爹爹啊!”
      凤无忧笑:“傻孩子,别说傻话。”
      凤珊珊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爹爹,你不要吓凤儿……”
      凤无忧留恋地看着这个失去了十年,好不容易回来,却又要失去的女儿,轻声道:“爹爹十年前其实就该随你娘去了,能多活这十年,能见到我女儿这么好,爹爹已经心满意足了,别怪爹爹,好孩子,别哭,爹爹该去见你娘了……”
      “爹,爹,你不要不管女儿……爹爹,我们,我们才刚刚见面啊……”
      但任凤珊珊怎么呼喊,凤无忧还是闭上了眼睛。
      凤珊珊扑在凤无忧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太多的坎坷,到头来,原来还是一样的结局。
      十年荏苒,却只是将悲伤重现。

      柳影婆娑。
      厉南星沿着雕花回廊,徐步而过。
      夏末的庄院里,只有蝉依然在唱着知了,而这虫鸣,却显得这里愈加安静。
      绕过一个拐角,跨过一道拱门,前面,就是凤珊珊的房间了。
      “小姐,小姐,你吃一点东西吧,别搞坏了身子……”雷婉轻叩着门,而门内,却没有人应。
      “雷婉姑娘。”
      听见有人唤,雷婉回头,礼道:“厉公子。”
      厉南星看着眼睛红红的雷婉,轻叹一声:“凤姑娘怎么样?”
      雷婉的眼泪又要上涌:“三天了,小姐她,她什么都不肯吃,什么人也不肯见,这样下去,怎么行……”
      厉南星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看看。”
      雷婉礼了一礼,转身离开。
      厉南星轻叩了叩门:“凤姑娘,我是厉南星。”
      门里终于传出了声音,却是冰一般寒冷:“厉公子,请回吧,我现在谁也不想见。”
      言语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客气。
      厉南星微怔:“凤姑娘,你……”
      “没什么,只是不想见人,请厉公子不要勉强我,不然万一有什么不愉快,对大家都不好。”
      空气突然凝滞了,没有声音,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蝉噪,充斥在这夏末的空气里。
      许久,许久。
      他走了吧,我,伤了他的心吧。
      她掩着口,眼泪无声地掉。
      “是因为你的病,是吗?”他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虽然依然没有声音,但是厉南星还是感受到了空气中,那微微的一震。
      “你觉得以你的身份,不值得整个江湖为你寻找菩提花,是吗?你觉得和大家在一起,是添了累赘,是吗?你想让我们每个人恨你,然后在你……在你离开以后,我们就都不会想你都不会记得你都不会为你难过了,是吗?”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地面,溅开凄凌的花。
      “那我来告诉你!”厉南星的胸口在起伏,“我来告诉你!任何人的生命都是等价的!金大侠值得我们救,你也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你拿我们都当了什么?在我们有难的时候,你放弃过我们吗?没有!那为什么,为什么你有麻烦的时候,为什么要我们放弃你?”
      牙齿,在手上留下深深的印痕,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手指,轻抚上雕花的窗格。一声微叹。
      “你还有我啊,还有雷毅,雷婉,还有逐流燕燕,我们都会在你身边。我们不会让你离开!不会!”
      “你若不信,我厉南星可向天起誓,若今日所言他日有叛,我……”
      门突然打开,一道带着眼泪咸味的风迎面而来。
      她紧紧捂住了他的嘴,瞪着哭红的眼睛看着他。
      手,微微放下,他笑了:“你看,你还是出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泪如雨下:“厉大哥……”
      拥着她颤抖的身子,脸边贴着的是她的秀发,他承诺一般道:“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还有我。”

      阴暗的角落,流着肮脏的污水,不时有老鼠虫蚁爬过。这个散发着霉味,不见天日的地方,不是地狱,而是牢房。
      随着牢门沉重地响了一声,一道光线透入,随即而灭。
      兵士忙拜道:“余大人。”
      “那个死丫头呢?”
      “在最里面,按照大人吩咐,我们很‘好’地关照了她。”
      “好。”余之名从齿缝里咬出这个字,向牢房深处走去。
      最深处那间狭窄的牢房里,雷媚正在一捆破烂的稻草上蜷缩成一团。她的头发乱成一团,黏在蜡黄的小脸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脏乱不堪,绽开的几处血痕似在倾诉着她所受的悲惨遭遇。
      哗啦。
      随着铁链的响声,雷媚惊醒,旋即看到了她面前的余之名。
      余之名的左眼用一块布罩了起来,他凶残的表情在这样的牢房里,显得无比可怖。
      但雷媚却没有害怕了,她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余之名满腔怒火,抬腿就是一脚。
      雷媚滚出几步,撞在墙壁上,艰难地咳嗽着。
      “臭丫头!我再问你一遍,那些人,他们都去哪儿了?说!”
      雷媚倔强地别过了头。
      “嘴硬是吧?看来这几天的苦头还是没尝够啊!”余之名徐徐蹲下来,一只手缓缓地,缓缓地攫住了她细弱的颈子,一点一点握紧,一点一点向上提起。
      雷媚身材娇小,很快便双脚离地,痛苦地挣扎着,本来娇憨的小脸因缺氧而涨红。
      在雷媚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余之名忽然松手,雷媚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充满潮湿霉味的空气。
      余之名从齿缝一个字一个字挤出:“说--不--说?”
      雷媚再无力气,双唇吃力地一张一合。余之名以为她要说,惊喜凑近,却只听到极弱极弱,却极坚定的声音。
      “想让我说,等下辈子吧……”
      余之名霍地站起,谁都看得出,他真的发怒了,而且已经无可遏止。
      一名士兵忙劝道:“余大人,这个人,先不能杀……”
      “我当然知道。”余之名的表情,变得无比阴险,“我没说要杀她,这么杀了她,太便宜她了……”他伸了伸手,叫进来三个士兵。
      他转过身,冷酷地最后看了雷媚一眼:“小丫头,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之后,他用最邪恶的声音对身后的兵士道:“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们了,这个小女孩……”一丝奸邪的笑容爬上他丑陋的脸,“任你们处置!”
      转身拂袖,他走出大牢。牢门轰然紧闭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雷媚最无助而绝望的呼喊,脸上,浮现了最狂妄的笑容。

      砰!
      一拳结结实实打在红木的桌上。
      雷诺豁然起身:“你说什么?媚儿伤了余之名,被抓了?”
      正拜倒在他面前的属下忙道:“千真万确!属下不敢欺骗堂主。一得消息,马上就来禀告。”
      他话刚说完,只觉眼前一阵风过,雷诺夺门而出:“快走!去救媚儿!”

      这天,天光很好。
      余之名站在牢外,心情似乎也不错。
      很快,雷媚便被拖到他的面前。
      此刻的雷媚,衣衫凌乱,伤痕累累,全身上下竟再无一块完好的皮肤,尽是血肉模糊,令人触目惊心,她软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的都没有。
      而当余之名蹲下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女孩子的那双眼睛,却还在狠狠地,狠狠地瞪着他。那眼光,竟让他在这个夏末的烈日下不寒而栗。
      一股无名火忽地窜了上来: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还敢这样看我?
      他挥手就是一巴掌。
      雷媚嘤咛一声,滚出丈余,唇边一缕鲜血流下。
      衣襟,再次被攫紧:“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说不说?”
      而雷媚回答他的,是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余之名放开了雷媚,他擦掉了脸上的唾沫,缓缓站起。
      “这是你不要活的!”他阴沉地道。
      猛然间他扯过旁边一匹马的缰绳,踩蹬上马,手中赫然是一支长鞭遥指:“你以为,我不问你,就找不出来了吗?你真以为,只有你会用鞭子吗?今天,我也给你看看!为我这只眼睛报仇!”
      他长鞭一挥,阳光下甩出一道狠毒的影子,那鞭子竟如蛇一般,紧紧附上了雷媚纤弱的脖子。
      雷媚用力扯着,可是她怎么扯得开?还未等雷媚有下一个动作,余之名做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他加紧马腹,催马疾行!
      就这样,雷媚居然被他用鞭子扯着在马后拖着绕场院跑了起来。那惨痛的景象,连一贯折磨犯人的牢卒竟都看不下去!
      而余之名仍在纵马疾驰着,仿佛他身后什么也没有,而在他身后拖着的,是一个花季的女孩,一个活生生的人!
      雷媚凄厉的喊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忽然,一柄长剑不知何处飞至,径直斩断长鞭!豁然入地,剑柄犹在颤动不止!
      余之名愤怒地回头,他还不知道有谁这么大胆敢阻止他。但当他回过头后,心登时凉了大半。
      雷诺。
      雷诺小心翼翼地抱起雷媚,轻轻地理好她凌乱的发丝,生怕弄疼了她一点点,可是他知道,无论他有多么小心,在雷媚身上,都是钻心的痛啊。
      一向坚定的手,为什么颤抖得,这样厉害……
      雷媚睁开了眼睛,当看清了来人后,她笑了,她小小声地说:“哥……”
      这一声,足以让雷诺肝肠寸断,他压制着自己的哽咽,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哥在,哥哥在,哥在这里,媚儿不要怕……”
      雷媚挣扎着,往他的怀里钻,眼泪噗噗打在他的衣襟:“哥,媚儿好冷啊,是不是秋天来了,媚儿好冷啊……”
      雷诺把她拥入怀里,紧些再紧些:“媚儿不怕,哥在,哥抱你抱的紧一点就不冷了,啊。”
      雷媚甜甜笑了,微微点头:“嗯,哥哥从来都不骗媚儿,媚儿从小……最听诺哥哥的话了……真的……不冷了呢……”
      她冰凉纤细的手指,抚上雷诺的脸庞:“诺哥哥……带媚儿……回家……好不好……媚儿现在……好想……回……家……”
      雷诺控制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打在雷媚的脸上:“我们回家,诺哥现在就带媚儿回家,我们回家去……”
      雷媚笑着点头,甜美得像迎着朝阳开放的花,无比绚烂。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媚儿!媚儿!!”雷诺摇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却再也不能再叫他一声哥哥了。
      “啊--”他仰天长呼,喊出的,是满腔满腹的伤痛和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折磨他呢?为什么!!!
      他缓缓抱起雷媚,静静地望着她沉睡一般的脸庞,一只手,拔起了长剑,抬眼时,已是满目的血红。
      那是受伤的豹子的眼神。
      没有再多的言语,他扬起了剑。
      你们欠下的,我要你们十倍百倍偿还!

      啊……
      当派上去的第三批兵士惨叫着倒下的时候,余之名真的害怕了,他知道,面前这个满身杀气的人,真的是太恐怖了,也许,今天真的是他的末日来了。
      雷诺已经伤痕累累,但他的眼神依旧凶狠,依旧充满杀气。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代表的不是受伤,而是勇猛。
      “啊……”他嘶喊着,再一次挥舞长剑杀来。
      越来越多的兵士惨叫着倒下,余之名面前的人越来越少,眼看他就要死在雷诺剑下!
      忽闻一声刺破空气的清啸,随即,无数声清啸齐齐响起,不知哪里忽然射来无数长矛,如破空之矢尽力射来。
      雷诺侧身,堪堪闪过一支,另一支又至!再闪!又至!
      待清啸声停止,雷诺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被困于一个长矛组成的囚笼,动弹不得。
      余之名这时才反应过来,到处寻找是谁救了他一命。
      人群渐渐散开,大批人马簇拥着的凤无愁和独孤白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
      余之名大喜过望,忙扑倒马前:“多谢左使大人救命之恩!”
      独孤白依旧冷冷:“是凤楼主出的手。”
      余之名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多谢凤楼主救命之恩!”
      凤无愁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雷媚,忽然脸色大变:“是谁干的?”
      余之名脸色煞白,凤无愁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雷媚不管怎么说还是栖凤楼的人,自己看来真的是闯下了大祸。他的头上开始冒出冷汗,只好硬着头皮,叫来那几个兵士:“你们几个?雷媚是不是你们行的刑?”
      几个兵士不明所以,只能点头,可惜,他们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了自己的咽喉被划开的声音。他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上级,倒了下去。
      余之名重新跪回马前:“是小人看管不利,现已处决这几个奸邪之徒,请大人和楼主息怒。”
      马儿轻踏了一下蹄。
      独孤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少了一个人。”
      余之名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就看到了一幕惊恐的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子。
      而最可怕的是,那身子之上,没有头。
      余之名的头在地上滚了几滚,被马儿一蹄踢开了。
      独孤白侧脸看向凤无愁:“凤楼主,这样,你觉得行吗?”
      凤楼主微礼:“多谢左使大人。”
      独孤白没说什么,调转马头,得得而去。
      凤无愁换回了冰冷的面孔:“雷诺,跟我回去!”
      雷诺的悲愤到了顶点,他动弹不得,却还是紧紧抱着雷媚,眼泪大颗地打在地面,溅起微尘:“他们害死了媚儿!他们害死了媚儿!!!!”
      “我叫你给我回去!”凤无愁一声怒喝,将雷诺的怒吼硬生生熄灭在半空,随即牵马,不再理会雷诺,转身而去。
      雷诺再也站不住,跪倒在地,滚烫的泪水,打在被血染红的土地上。

      雷清轻轻推开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怪石映水榭,蝉鸣荫更幽。
      可是,这样的美景,他再也无心去欣赏了
      从他十岁时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这是就他的家,养育了他十四年的地方。可是,十四年的感情,似乎在一夜间,荡然无存了。
      他握了握袖中的扇坠,那是他十五岁的时候,雷媚送给他的礼物,音容笑貌,至今犹在,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罢了,罢了。
      他叹息一声,抬步出门。
      “清哥。”他听见身后一声幽幽的唤,他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清哥,你真的……要走么?”雷紫凄凄地问。
      雷清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如何去回答她。
      当初决定要和雷诺留下的,是他,而如今,他却自己要离开了。
      心已死,不走,又能如何。
      这里的一草一木,只会徒增伤感。
      雷紫也没有说话,只是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让他走吧。”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想起。
      雷清一惊,回头,看见一夜间憔悴了许多的雷诺。
      “你,走吧……”雷诺叹息一般,转身而去。

      啪--
      一支晶莹的杯子打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凤珊珊脸色煞白,呆立在那里,喃喃道:“这不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
      叶慕华低首站在江海天面前,满面悲痛:“师父,徒儿无能,没能救回雷媚姑娘,但是,这确实是……真的!”
      雷婉突然掩面痛哭:“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媚儿……”
      雷毅霍地提起银枪欲夺门而出:“混蛋!我去替媚儿报仇!”
      “等等!”江海天喊住了他,“雷少侠,先等等!”
      “等什么!”雷毅悲愤道,“还能等什么?媚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我要去为媚儿报仇,你们谁也别拦我!”
      厉南星拦住雷毅,劝道:“雷兄弟,雷媚姑娘的事我们都很伤心,但是以你一人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也许江大侠有办法,我们听他说完如何?”
      雷毅的胸膛剧烈地欺负着,然而还是艰难地放下了手中的长枪,慢慢别过了头:“江大侠,你说吧。”
      江海天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他抚着须,缓缓地踱着步子,半晌,道:“既然一战不可避免,既然所有的债总有清算的一天,那,就让该来的,都来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一声惊雷轰然而响。
      凤珊珊惊道:“江大侠,你的意思是……”
      江海天看着她,眼中闪着深邃有神的光芒:“我的意思是,攻打栖凤楼!”

      柔软的绢帕,轻轻地擦拭着剑身。冰冷,清亮,带着微微的寒气。直让那抚剑的手指,也跟着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此刻在想些什么。
      是报仇的恨意,还是……说不清的情绪呢?
      栖凤楼。
      那是她曾经的家啊。
      可是,家,这样一个温暖的名字,只能加上“曾经”二字了。
      小的时候,那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地方。严父慈母,兄弟姐妹,日日欢笑的日子,竟然只是浮华一笑,一场空。
      那个现在的栖凤楼主,她叫了十年爹的人,竟然是杀害她父母的仇人,她的亲叔叔,养育她十年的人。
      是仇恨,还是恩情?
      而今,都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她要重回这个地方,用一个,当年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方式。
      长剑平平举起,剑光流泻,映寒穹。

      “楼主!”雷诺惊讶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凤无愁。
      凤无愁点头,似有些不耐烦:“还要我再说一遍么?那些所谓的义军到处流窜,我们本受朝廷大恩,出兵打一下那些乌合之众是理所应当。”
      雷紫担忧地道:“可是楼主,我们栖凤楼一不是朝廷所属,二与义军毫无纠葛,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让你们去你们就去!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啰嗦!”
      眼见楼主发怒,雷紫无奈地看了看雷诺。
      雷诺很平静,非常的平静,平静得让雷紫感到奇怪,他只是施了礼,淡淡道:“雷诺领命。”便转身离去。

      “诺哥!”卵石的小路上,雷紫赶上了雷诺,拦住了他。
      “干什么?”雷诺面无表情,淡淡道。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雷诺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答应了楼主呢?义军那边是谁你很清楚,江大侠、厉公子、小姐婉儿还有毅,你难道真的要和他们兵戎相见?你怎么可以……”雷紫气愤得说不出话来。
      而雷诺依然毫无表情。
      “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走。”
      丢下这一句话,他推开雷紫的手,大步离去,只有雷紫怔怔地站在那里。

      长剑缓缓入鞘,一阵微鸣轻锁其中。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推开了门,然后,看见了他。
      听见开门声,厉南星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笑。
      “厉大哥?”凤珊珊不解。
      “江大侠托我告诉你,这场战斗,你就不要参加了。”
      还没到酷热的晌午,清风徐徐地吹拂。
      凤珊珊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淡淡地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听说,栖凤楼派出的人,是雷诺。”
      凤珊珊无语,她低下头,轻轻抚着剑身,拂过那细细的花纹,许久,才叹了一声。
      “谢谢。”
      她真的没有勇气,对着自己的哥哥扬起手中的剑。
      厉南星笑了:“你放心!”
      放心。放心什么呢?是不会伤害雷诺,不会伤害楼中的众人,还是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
      她看了看他,也笑了:“我放心。”
      是的,我放心。只要你说的,我就放心。

      雷紫最爱的兵器,是一对双剑,薄,快,利,杀人而不染血。
      她收起了兵器,却听见了叩门声。
      开门,看见了雷诺。
      雷诺只是对她说了一个字:“走!”
      雷紫吃惊:“诺哥你说什么?”
      “走!”雷诺的语气变得很坚定,“这里你不能再留,留下来的结果,会和植和媚儿一样!”
      雷紫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旋即道:“不行!我不能走!我走了,岂不就是你一个人!”
      “你怎么还不明白!”雷诺一把抓住她的衣服,近乎咆哮,“栖凤楼快不行了,快不行了!我们几个人,死的死走的走,你再不走,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
      “可是诺哥!”雷紫不禁哭起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啊!我知道,我什么都明白,可是我就是不能走!要走,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他慢慢放开她,眼里竟满是沧桑,“我走不了,这里是栖凤楼,不管它再怎么样,不管楼主如何,我既以诺为名,就不能背义!我要与栖凤楼同生死。紫儿,你不要做无畏的陪葬。你走吧,去找小姐她们,去吧。”
      “诺哥!”雷紫泪流满面,“不行,我不能看你去死……”
      雷诺叹一声,伸手揽她入怀:“听哥哥的话,走!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这些,他决绝地推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不做停留。
      紫儿,你要好好的,一定!

      战争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然而战斗的过程,却都是一样,那就是用无数的鲜血,去争取所谓的胜利。
      雷紫走了,雷诺就是唯一的主力。他长剑挥舞,挥血冲杀。
      他身后带领的,是栖凤楼的部众,他十几年来朝夕相处的人。
      他面前的敌人,是义军的将士,他们舍弃自己的生命,只为保护那些更要保护的人。
      而雷诺,就在这样的境况里,挥剑!

      “仲姑娘,你快看!”
      拼杀之中的仲燕燕顺着叶慕华手指的方向一看,不禁吃惊道:“雷诺哥哥?”
      很快,她就看出了雷诺的不同。他的战斗,没有招式,没有防御,只有挥舞着长剑,向着人最多厮杀最凶狠的地方杀去。
      他这是……要寻死吗?
      仲燕燕惊骇,忙赶过去。可是千军之中,想要接近如此远的雷诺,谈何容易?
      她看得不错,雷诺,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在冲杀。他的身上不断绽开着一个又一个的血口,可是他不觉得痛。
      还有什么,能比他此刻的心,更痛呢?
      众叛,亲离,助纣,为虐。这就是他现在的情况。
      我,就是死了,也会下十八层地狱吧。
      他苦笑。
      回头间,看到了一片刀光,迎面而来。
      那样也好,只要心不会这么痛,就好。
      他微笑着,闭眼。
      “诺哥!”随着一声惊呼,一个熟悉的影子扑过来,替他挡下了这一刀,顿时鲜血如注。
      雷诺惊讶,看清来人竟是雷紫,不禁急道:“我不是让你走的吗?回来干什么?”
      雷紫的脸色煞白,却还在微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能留下诺哥一个人。”
      “傻紫儿!”雷诺一只手把她拉入怀里护着,另一只手握紧长剑挡开致命的一击。
      雷紫的伤口很深,很快失去的战斗的能力,而雷诺,也明显支持不下去了。
      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震飞一柄阔刃刀后,终于忍不住倒在地上,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诺哥!”雷紫虚弱地挣扎着,想要扶起他,却根本没有办法。
      “紫儿……快走……”雷诺不顾擦去唇边的血。
      “不!”雷紫伸手为他拭去血迹,“我不走,我和诺哥在一块儿!”
      难道真的让我的最后一个妹妹也在我面前死去吗?
      雷诺心如刀绞。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他本能地回头。
      仲燕燕站在他的身后,凝身玉立,发丝飞扬。
      战场厮杀,刀剑相撞,而在那一刻,所有喧嚣烟消云散,只有无声。
      无声,没有争斗,没有鲜血,没有仇恨和挣扎。
      只有眼神,一个,就以足够。
      仲燕燕含着眼泪,轻蹲下身扶着他:“雷诺哥哥,起来。”
      “你不该来。”他说。
      “可是我来了。”她说。
      雷诺稳了稳身子,忽然一抱拳:“仲姑娘相救,雷诺感激不尽,但仲姑娘请回,莫忘我们的身份是敌人,如此情况,对我们都不好。”
      “你什么意思?”仲燕燕柳眉倒竖,“你还要继续打下去?”
      “是。”雷诺冷冷道。
      “这样下去你会死!”仲燕燕急得冲他喊。
      “为楼主报恩,雷诺虽死无怨!”雷诺斩钉截铁!
      仲燕燕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对他喊:“你真是个傻瓜!傻瓜!什么尽忠!什么报恩!你被骗了!现在我告诉你!凤姐姐她没死!她回来了!她不但回来了,还找到了当年被害的栖凤楼主!你现在尽忠的这个,是假的!是假的!”
      仿佛晴空一声霹雳,雷诺彻底呆住了!
      雷紫也一样,她颤抖着问:“仲姑娘,你,你说什么?楼主他,他是假的?”
      “对!”仲燕燕又悲又愤,“你们都以为是凤楼主十年前是因为丧妻而性情大变,其实那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真正的凤楼主被这个假的打下落凤坡,凤姐姐坠崖的时候被他所救,才得以回来。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和我回去问问凤姐姐便知!”
      雷紫扑到雷诺怀里,又惊又喜:“诺哥!你听见了吗?小姐她活着!她还活着!”
      而雷诺还在怔怔地看着仲燕燕,仿佛还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但有一件事他明白了,那就是,他,和她,不再是敌人。

      凤无愁坐在大厅正中的椅子上,失神地望着前方。
      这是栖凤楼的议事厅,他曾经多少次,在这里和别人议事,别人都是对他毕恭毕敬,而他,会定下一个有一个的决策,有的,会对人追杀千里,有的,会让更多人对他俯首。
      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了。
      那么多的人,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只有他一个了。
      他突然感觉到悲凉。
      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唯一的哥哥被自己亲手害死,最爱的女人用自己的生命求了他一件事,却是救她的女儿。
      他嫉妒他的哥哥,他以为,拥有了他的声名和威望,就能拥有一切。可是,他得到了他的栖凤楼,得到了他的得力助手,却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甚至于,这些服从他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真是荒唐。
      他苦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狂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衬着外面厮杀的喧闹,更加的凄凉。
      他看着地面,阳光透过窗格,留下影影绰绰的痕迹。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了。于是他站起了身。
      他不愿与那些人纠缠,他只想离开,离开。
      但是离开,不等于放弃。
      我还会回来的。
      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里,他想。

      已是入秋了,草叶渐凋,让这一切,更加几分萧索。
      斜阳那淡淡的光晕,映照着这片荒野,和那座孤寂的坟。
      雷诺长跪墓前,任那日渐萧瑟的风吹过。
      他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表情。
      他只是这么跪着,不说,不动,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一天。
      犹豫了好久,仲燕燕终于轻声劝道:“雷诺哥哥,天也不早了,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
      雷诺依然跪着,嘶哑着嗓子开口:“仲姑娘,你们请回吧,我想再,陪陪楼主。”
      “雷兄弟。”厉南星不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逝者已矣,你的心意,凤楼主泉下有知,一定能含笑瞑目的。只是人非铁木,累坏了身子,对谁都不好,想必凤楼主也不愿见你如此。”
      “多谢厉公子,雷某让大家费心了。”雷诺苦笑,旋即想起,“对了,怎么没有看到小姐?”
      一提起凤珊珊,几人的脸上不禁蒙上一层愁云。
      仲燕燕难过道:“凤姐姐她,又病倒了,怎么办那?”
      雷诺已经听厉南星讲过凤珊珊的隐疾,一闻这话,顿时焦急:“怎么,不是才……这刚过了几天啊?”
      厉南星沉重道:“看来,凤姑娘的病,是越来越频繁了,这不是好兆头。”
      “那岂不是意味着凤姐姐要……”仲燕燕惊讶,随即住了嘴,“呸呸呸,我乱说的我乱说的,凤姐姐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对不对啊厉大哥,你说啊!”
      厉南星抿了抿唇,坚定道:“对!我们,一定不会让她有事的。”
      “没错。”雷诺缓缓站起身,看着楼主的墓,握紧了双拳,“一定不会!”

      江府大厅。灯火通明。
      江海天思索半晌,沉吟道:“凤姑娘病情不容耽搁,而我们刚历经一战,尚未休养,如今看来,只有避其锋锐,暗入天魔教,盗取菩提花,才是唯一的办法啊。”
      厉南星道:“江大侠说的极是,晚辈也是这么想。”
      “让我去吧!”雷诺道,“救小姐,本就是我雷诺分内之事。”
      “我也去!”仲燕燕嚷道。
      “还有我们!”雷婉雷毅雷紫毫不示弱。
      “我们是潜入天魔教,不是去明打,要那么多人干什么?”雷诺斥道,“紫儿!婉儿和毅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来瞎闹!”
      “雷少侠说的是,人多不宜啊,况且,凤姑娘这边情况不甚稳定,也是需要人照应着的。我看这样吧,雷紫姑娘比较谨慎,可以同行,另外,”他扬声唤道,“岳涛林浪!”
      随着应声,两个青年健步而入,拜道:“师父!”
      江海天笑笑,“这是我两个徒儿,虽并无大成,但行事细心谨慎,且善识地形,让他们去,应该会有些帮助。”
      “好,那就依江大侠所说吧,雷婉姑娘和雷毅兄弟留下照看凤姑娘,如何?”厉南星问。
      众人想了想,表示没有异议,
      江海天走到门边,看着外面如墨的夜色和皎洁的明月,喃喃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啊。”

      翌日天明,果然碧空如洗。
      一行六人辞别上路。等待他们的,是未知而艰险的路途。

      赵庄客栈。
      这是普通的客栈,因为此地名为赵庄,故名赵庄客栈。
      很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客栈。
      厉南星一行进了房间,围桌坐定,要了几个酒菜。殷勤的小二先送上了几碟小菜,便去忙碌。
      “快到天魔教的地界了,这几天,我们要小心些。”岳涛忽然说。
      “是啊,我看,以我们的行程,明后天就应该能到了。”林浪接道。
      “诺哥哥,你说,天魔教现在会知道我们么?”仲燕燕问。
      “不知道。”雷诺抿了口酒,“我们的行事其实很小心,但是天魔教耳目众多,要是发现我们,也不知不可能的事情。”
      “那怎么办?等着?”仲燕燕瞪着大眼睛。
      厉南星笑笑:“该来的,就会来的。”
      仲燕燕鼓起了嘴巴,无聊地拿着筷子在杯边敲来敲去:“奇怪,这菜怎么还没上来?”
      正说着,忽闻啪地一声,原来是送菜的小姑娘进门时不小心滑倒在地,菜盘摔得粉碎。掌柜的闻声赶来,看明情况,顿时火冒三丈,狠狠地训斥了她一顿,命她马上收拾好,还顺带着要踢上两脚。
      他刚要抬腿,发现有人拉住了他,掌柜的正要发火,回头一看竟是厉南星,忙换上笑脸:“哎哟客官,真是对不住,你看把您的菜都弄撒了,你看我好好收拾这个贱丫头!”
      厉南星微笑道:“不过区区小事,何必动怒,那菜我们不要便是了。”
      “就是嘛!”仲燕燕气愤道,“不就是打了一盘菜嘛,干嘛这么欺负她啊!”
      掌柜的涎着脸笑:“好,好,这都是小事,小事。不过客官,这菜虽然打了,但是是你们点的,这菜我们也做了,你看……”
      “哎你这人……”林浪看不过去了。
      雷诺拦住他,对掌柜挥了挥手:“算我们的便是。”
      掌柜的满意而去,只留下那个抽泣的小姑娘在收拾残局。
      厉南星走过去扶起她:“姑娘,没有伤到吧?你叫什么?”
      女孩子点点头:“谢谢公子。我叫小衍。”
      “他是你什么人啊,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啊!”仲燕燕还在生气。
      一提起来,小衍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他不是我什么人。本来我是和爹爹在一起的,可是爹爹去世了,我又没有钱,只能卖身葬父。掌柜的给了我二两银子,然后让我在这里给他干活。”
      “二两银子?”林浪气得直拍桌子,“这掌柜的心也太黑了!”
      “林浪!”岳涛看不过去,“你怎么老毛病又犯了,别总冲动。”
      听了师兄训斥,林浪忙闭了口。
      谁知这边小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几位公子,姑娘,我知道你们是好心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吧。这里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几个人不禁一惊,面面相觑。雷紫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撩开她的衣袖,手臂上赫然竟全是青紫!
      仲燕燕惊得说不出话:“他们,他们打你?”
      小衍痛哭流涕,不住地叩头:“几位公子姑娘,求求你们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好好报答你们……”
      厉南星叹了一声,上前轻轻扶起她:“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们答应了。”
      听见这句话,小衍如获大赦,忙叩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秋风习习,吹动渐黄的树叶,簌簌作响。
      马蹄的的,缓步行于官道。
      “这个掌柜的太气人了,居然敢要二十两,没见过这么心黑的!”林浪还在愤愤不平。
      “不过好在小衍姑娘总算逃离了虎口了。”雷紫浅浅笑了笑。
      “是啊是啊。”林浪笑嘻嘻地道。岳涛看了看这个嬉皮笑脸的师弟,也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到了三岔路口,几人停下,下了马。
      “小衍姑娘。”厉南星指了指,“你走这边的大路,去到六合帮的总舵去。这是我写给金贤弟的信,你拿给他们看,他们会安顿好你的。而我们还有事,就不能与你同行了。”
      小衍惊讶,不肯接:“恩公的意思是,不让小衍跟着了?”
      厉南星点了点头:“我们接下来的事,很危险,不能让你跟着了。你无亲无故,六合帮那里无疑是最安全的……”
      他话还没说完,小衍就跪了下来:“恩公我不走,小衍的命是恩公救的,求恩公让小衍跟着你。小衍会洗衣服,会做饭,小衍很听话。求恩公不要赶我走……”
      厉南星无奈地笑,想要拉起她,没想到她却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只是哭。
      “小衍姑娘,我们要做的事情可是很危险的,你跟着我们会送命的!”岳涛忍不住开口。
      小衍摇着头:“小衍不怕,小衍不怕,小衍只知道知恩图报,要跟着恩公,死也不走!”
      这下,几个人真的是无奈了。厉南星苦笑着看看众人,只得叹了口气。

      应该说,多了小衍,对几个人来说,虽说行程不得不慢了一点,但这个体贴的女孩子,总是能在人最需要的时候给人关怀。可是越是随着天魔教的接近,大家越是为她的安全担心。
      夜。无月的夜。
      深深的静谧组成了夜晚唯一的声响,疲惫了一天的人早已进入了梦乡。
      此刻的仲燕燕正在梦境中,梦里有鸟语,有花香,还有一个人陪着她,他们一起摸鱼儿,一起放风筝,他还给她编了一个好大好漂亮的花冠,她戴在头上,笑得好开心。
      可是他是谁呢?她使劲儿地看啊看啊,好像马上就要看清了,可是一片云挡住了阳光,要下雨了,天空传来了阵阵雷声。而她去找他,却再也找不到了。
      只有雷声,轰隆隆地响着,响着……

      隔壁的雷紫忽然挣开了眼。敏锐的听觉告诉她,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异响。
      循音而去,她果然看到了一个黑影闪进了仲燕燕的房间,随即一道寒光向床上刺去。
      可怜仲燕燕犹在睡梦之中,毫无所知。
      雷紫忙上前一步一剑格开,大喊一声:“仲姑娘小心!”
      仲燕燕一惊,当即一个挺身,一跃而起,伸手一把揽过床边打狗棒,一招攻出!
      黑衣人见已经惊动了人,无心恋战,忙攻出几招,在别人未赶来之前从窗口飞掠而出!
      众人赶来,问清原委。岳涛叹道:“看来,是天魔教已经有所行动了。”
      一时间,众人忧心忡忡。

      清晨,几人围坐桌边,正要吃早饭。
      厉南星左右看看:“小衍姑娘哪里去了?”
      “在这儿!”随着一声清脆的应,小衍笑吟吟地回来了,“我刚才去喂马,我怕小二偷懒,喂不好恩公们的马。”
      雷紫笑笑,递给她碗筷:“快吃吧。”
      “小衍姑娘昨晚睡得好吗?没有被什么吵醒吧?”岳涛问。
      “嗯!”小衍点着头,“昨晚睡得很好呢!”
      几个人笑笑,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好事吧。至少,这样就不会害怕。
      众人正要吃饭,忽然雷紫拧起了眉:“慢!”
      众人吃惊地看着她。
      雷紫的脸色变得铁青,她注视着面前的饭菜,一字一顿地道:“饭里有毒!”
      大家大吃一惊,小衍更是吓得把马上要放进嘴里的馒头扔了出去。
      饭里竟然有毒!
      林浪一拍桌子,二话不说就去找来了掌柜。
      掌柜的刚开始还不相信,可当他看到他的黄狗吃了小衍扔出去的那个馒头之后,立刻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命呜呼,他的脸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有毒,是肯定的。但是很显然,这里的人都是不知情的。凶手是谁,大家都再清楚不过了。
      危险,在一步步靠近。

      接下来的几天里,每个人都加强了戒备。幸好有雷紫在,善于用毒的她,什么毒药都逃不过她这一关,有了她,大家便不怕食物被下毒。可是杀人的办法有的是,谁知下一次会是什么样子。
      经过这一件事后,小衍似乎也害怕了,这个小小的女孩子虽然害怕,却还是倔强地不肯走,但她仍避免不了恐惧,每天早早地就回房休息去了。

      又是一个清晨。阳光依然清朗地照耀着万物苍生。
      可是有一种人却看不到如此美丽的阳光了。
      那就是--死人。
      小衍的一声尖叫惊醒了众人,待大家赶来的时候,发现了岳涛。
      已经死去的岳涛。
      他平躺在地上,睁大着双眼,似乎到了死,也不肯相信。
      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把匕首,泛着荧荧的蓝光。
      雷紫蹲下身看了看,吐出几个字:“蓝如意,见血封喉!”
      小衍躲在仲燕燕怀里,不停地发抖:“我早上起来,看见岳大哥门开着,我以为他起得早,来看看,谁知,谁知……”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师兄!”林浪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跪在岳涛身边失声痛哭。

      悲伤和恐惧仿佛一张大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而幕后的那个人,正张着要吞没一切的血盆大口,尽情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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