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丽人薛涛传》照徽

8、浣花丽人 别后相思，

　　第一节赠远诗
　　别后不久，我得到一个消息，微之的结发妻子韦丛病逝了，时年二十七岁。韦丛出自京兆尹韦氏大族，乃太子少保韦夏卿之幼女。当初微之被韦大人看中，并将家中幼女许配。
　　韦氏虽出自高门，但却十分柔顺贤惠，持家有术。不仅贤惠端庄、通晓诗文，还不好富贵，不慕虚荣。在微之任监察御史之前不得志的时候，无怨无悔地伴着他过着清贫的生活,并为他生育了五个子女，可惜仅留下一女。微之中年丧妻，心情自然十分难受，听闻微之特地委托韩愈为韦氏写了墓志铭，可见对这位结发妻子的早逝伤心不已，亦相当重视。韩公撰写的墓志铭高度评价了这位出自高门、贤惠持家的韦氏夫人：
　　“夫人讳丛，字茂之，姓韦氏。其上七世祖父封龙门公。龙门之后世，率相继为显官。夫人曾祖父讳伯阳，自万年令为太原少尹副留守北都，卒赠秘书监。其大王父迢，以都官郎为岭南军司马，卒赠同州刺史。王考夏卿以太子少保卒赠左仆射，仆射娶裴氏皋女。皋为给事中，皋父宰相耀卿。夫人于仆射为季女，爱之，选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稹时始以选校书秘书省中，其后遂以能直言策第一，拜左拾遗，果直言失官；又起为御史，举职无所顾。夫人固前受教于贤父母，得其良夫，又及教于先姑氏，率所事所言皆从仪法。年二十七，以元和四年七月九日卒。卒三月，得其年之十月十三日葬咸阳，从先舅姑兆。铭曰：诗歌《硕人》，爰叙宗亲。女子之事，有以荣身。夫人之先，累公累卿。有赫外祖，相我唐明。归逢其良，夫夫妇妇。独不与年，而卒以夭。实生五子，一女之存。铭于好辞，以永于闻。”
　　这日正在庭院中赏玩花朵，思忖着微之与我未来的生活。诗韵不知从哪里走过来，气乎乎的对我说，“小姐，你的微之大人近日几首吊亡妻之作，可有拜读？”
　　“写诗吊念亡妻，又有何不妥，此乃人之常情”。我一边剪着花枝一边答道。
　　“小姐请先读下这诗句，再与我辩论吧”，诗韵还是在生气中。
　　我惊愕了一下，什么样的诗句，令本就对微之心存芥蒂的诗韵这样反感。微之悼念亡妻韦丛的《离思》一共五首，其中第四首颇为动情：
　　其一
　　自爱残妆晓镜中，环钗漫篸绿丝丛。

　　须臾日射胭脂颊，一朵红苏旋欲融。

　　其二

　　山泉散漫绕街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其三

　　红罗著压逐时新，吉了花纱嫩麴尘。

　　第一莫嫌材地弱，些些纰缦最宜人。

　　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我错愕半分，谁是他的难为水？谁是他的懒回顾？难道半年前我们之间的恩爱是不存在的，难道曾经的不负卿卿是微之的随口之言？韦夫人病重时，恰是微之与我在梓州的浓情时分。若真心与韦夫人，何必月下许诺于我；若真心与我，又何必写下这等悼亡之作。
　　“这位大人，一面悼念亡妻，一面又辜负小姐。当初就不应该去梓州，害得小姐现在还不得安宁”。诗韵今天的话真多，但也属实呀！在正妻和妾室之间，男人都是心挂两头兼左右逢源的。
　　读罢《离思》的第五首，心绪又似乎缓回一点：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
　　微之多么可怜的现状，只能合叶度残春了！没了女人照料生活起居，日子想必十分的难过与错乱。我的元九郎啊，命运对你这样多舛，还记得你在蜀中的涛涛吗，你还记得你要迎娶涛涛的诺言吗？
　　“诗韵，去取我的松鹤砚台来”。那方元九郎赠我的松鹤砚，重新磨上了新墨。此刻，我要写满我的离思，安抚那远在长安不得欢愉的人，写在纸上的《赠远二首》：
　　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发塞前溪。
　　知君未转秦关骑，月照前门掩袖啼。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碱倒是愁。
　　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诗韵，且替我寄于微之大人”。墨迹干透，笔下生姿。且用笔将满腹情思寄于日夜思念之人。
　　不久后，微之亦回赠我一首诗作，叙说别后的相思之情：
　　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此刻，我已知微之已被从长安贬谪到江陵。因做事莽撞，不计后果的他，微之在监察御史这个职位上得罪了不少权贵。因在东川监察节度使严砺一案，先是被一群权臣打压被宪宗皇帝贬谪到东台，后又因弹劾房玄龄的孙子河南尹房式被罚俸一月。被宪宗召回长安的路上，路过华州在敷水驿站休息时，与大宦官仇士良偶遇。这仇士良曾本就与严砺交好，正因为微之弹劾严砺的事情满腹怨恨。借着怨恨，在驿站相遇时恼怒异常，一定要让微之让出中厅。双方发生了争执，微之被仇士良手下的无赖刘元士追赶，并被鞭伤面。回京后，本来只是被罚俸一月，竟然被宪宗皇帝贬到江陵去做曹参军。这件事真是太离谱了，本是官宦之身，忠诚之士，一心为公的微之被宦官侮辱，还被宪宗不分青红皂白的贬到京外。
　　江陵离成都走水路距离不算太远。一想到元九郎因得罪宦官被贬，斯文扫地，心灰意冷。往昔与我鹣鲽情深、心气高傲的元才子，此刻却跌至人生谷底，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底萌生，我要赴江陵见元九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