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厌》令百书

41、第 41 章 隔天

　　隔天早上，赵殊进了山中采野味，恰有一高门仆役打扮之人敲开我家门扉，一问才知原是防微遣来的。他既说午后来访，我便紧赶着把屋里收拾妥当，又将赵殊推到柴堆后头的缝里，叮嘱他不许出来。
　　防微提了两只小箱前来，见了我嘘寒问暖的，甚是关切。她刚听说宅子出事时吓得魂都飞了，还好仙君去她处说明缘由，她又使了仙人罗盘寻至此地，直到见了活人才稍稍安心。
　　“没找见姑娘尸体，姜姝萦即时下令加紧封地四境巡防，充原城内更是盘查森严。还好过几日杜渐要回来了，到时候叫她捎带姑娘去桐州，左右混在军队里头是不会被刁难的。”
　　我倒没为处境之事苦恼，反而奇怪：“桐州不是出事了？杜渐怎有闲暇回来？”
　　“姑娘可记得，桐州原住着位疯王爷的。当年诸皇子为夺上位，兄弟阋墙，唯独留下两脉，一是萧景栖的父亲，老襄王萧延顺，还有就是因疯癫痴傻躲过一劫，却被幽禁桐州萧延项。杜渐她们在桐州遇到的，正是这个阻碍。”
　　原来萧延项此人早觉察出朝中波诡云谲，又自知实力不济，于是露拙蛰伏，暗中谋划。他在桐州一藏数十年，靠着几个忠仆，先是联系上诸皇子争斗中败北的残军，又不知怎么与文臣结为一脉，手中恰有些本钱了，正巧碰上姜氏除蟒夺龙。
　　“萧延项的意思，要不然助姜氏效忠于他，使他称王，要不然与大军在桐州一战，他自己个儿向萧景栖讨封赏。”
　　我心下了然：“他既然冒出来，百姓中信姜氏护龙脉的，必然以为是要拥立他了。萧寓再要出头，怕是难啊。”
　　“前线也拿不定主意，于是紧赶着叫杜渐回来，总归她是个可托付的，抵达充原大约就是这两日。”防微说罢，才推出两只小箱，道，“我托巧匠做了两张人皮面具，药水、妆面以及配套之物都在里头，女子面孔的供姑娘出行用，男子面孔的是混进杜渐随军时所用。等时到了，我自会来联系姑娘。”
　　我边笑边收下：“还是你周到。”
　　防微不便久留，交代完事情便欲离去。我送她到了门口，临别前提了一嘴：“我那羊皮卷……”
　　“没了身份，往后确实不方便，”她才反应过来，与我道，“这些东西通常藏在城中裴宅书房后的暗门里，那儿现如今是姜姝萦的住处了，凭我是弄不出来的。只能等姑娘出境安稳后，再寻旁的法子。”
　　“随口一问，切勿挂心，”我冲她笑笑，“路上当心些。”
　　出城盘查虽严，进城却是不难，唯有府宅的高墙大院是个麻烦。若我能聚起元神，区区书房倒也不算难入，只是每回元神长期离体都要大伤大损，动辄高热不醒，纵然偷出羊皮卷，也不好再有行动。
　　思及此，我便忍不往赵殊身上瞧，考量起若我动弹不得，他好心肠助我脱困的可能会有几成。单看他这几日言谈，想必还在为当年冤死我一事而后悔，与其这么徒劳地后悔着，不如让这份后悔为我所用。便来个先斩后奏，到时撒泼打诨，哄他帮我就是。
　　我心里盘算是美，待服下最后一帖汤药，顿觉精气神倍儿棒。我从元玥的壳子里跑出来，赵殊却险些喷出一口热茶，他直愣愣瞅着我，快被恶心坏了似的：“能换个模样吗？”
　　是了，是了，只顾着欢天喜地，一不小心把吴顾的皮囊露了出来。我赶忙变了个样子，赵殊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你……”他目光阴沉地注视着我，欲言又止。
　　我也不知哪里惹了他不悦，结结巴巴道：“随、随便弄的，不行再换？”
　　赵殊不置一词，拂袖离去，留我在原地懵了一阵，心头那点火苗又蹭蹭往上蹿。这人还好意思嫌我脾气大，也不看看自己那张黑脸，叫人如何与他心平气和地相处。他懒得搭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他，大不了偷快些，早点回来就是。
　　我瞒着赵殊，星夜兼程去了充原城内的裴宅，绕过曲折的回廊，不多时便摸进书房中。裴宅书房较之寻常富贵人家要宽上些许，简牍盈积，浩如烟海，一应书籍印有书章且保存完好，不难看出宅子主人的喜好。
　　我寻着墙根摸黑走了一遭，却没摸出什么机关来，正在苦恼之际忽闻外头动响，幽幽传来的像是长柄掌扇下坠的陶铃声。随着仪仗渐近，我才听真切高齿帛屐踏着石阶的硬冷回音，架得住这派头的，也只有姜家长女姜姝萦了。
　　我在梁上看的真切，姜姝萦的随侍取了柄细长的银钩，插入地板缝隙间，左右那么折腾几下，才见机关转动。那厮又用银钩旋起下头露出的齿轮，边上那排书架便推出墙壁间一人宽的小道，想来正是防微所说的密室。
　　姜大姑娘在里头坐了半刻不到便抽身离去，我从房梁上飘下，拟了根差不多的小钩，照那随侍的样子拨弄半晌，直到书架张开时才想起自己是元神来的，本不必如此麻烦。
　　密室之内琳琅满目，我的羊皮卷正巧没有被收纳起来，与一些不值钱的物件堆积在入口附近，反而好找许多。此番得手比想象中更快，既无波折，我自然喜滋滋地回了城外住处。
　　原以为等着我的是一间草屋，一盏烛火，一方寂静，却不想农舍前头亮了星点火光，喧嚷一片，战马四顾长嘶，领头者将军打扮，分明就是杜渐。我正欲上前问个清楚，却见那些官兵冲我奔来，远听见杜渐在喊：“她功夫了得，莫要大意！”
　　未及回过神来，我便被人四手八脚地摁在地上，两条长刃交叉架在我脖颈之侧，杜渐立即朝里头喊：“赵殊，随同你来充原之人已然落网，你若惜她性命，便速速将十姑娘交还于我！”
　　门板“哐当”飞了出来，赵殊挟着我的肉身，持一把割草的镰刀。我呼吸一滞，顿时想明白个中原委，急冲冲与杜渐道：“误会！误会！我是元玥啊！”
　　我拟作一团青烟，从刀下哧溜钻回身体，赵殊却紧了紧我的胳膊，那镰刀也逼得更近。农舍前士兵张弓搭箭，严正以待，我忙劝：“快叫他们放下弓箭，赵殊自然会松开我。”
　　正当时我还没能想透亮，赵殊要查萧寓，萧寓又何尝不视他为眼中钉。我在京中鲜有亲友，在桐州又成日料理茶庄，若非早猜测赵殊藏身于此，怎会带了一男一女两幅面具前来。他们虽未预料到我已修补好元神，可一旦元神离体，仙人罗盘指不出方向，那时防微自然能推出有人在照看我的肉身。虽只是个假设，是个套子，我傻兮兮跳了进去，终让他们钓出了赵殊。
　　箭矢如雨般落下，镰刀从横在我身上变成横在我身前，我被赵殊一路拖着走，从厨房后窗翻入一道水沟，不远处是片玉米地，再往南边跑便是山林。我在恍惚中被溅了满脸温热的鲜血，接着登上一匹棕色骏马。利箭从后方飞来，赵殊旋即勒紧缰绳，小腿在马腹猛然一夹，伴随马儿嘶鸣，扬长而去。
　　疾风迷了我的眼睛，我艰难回头去看，只见方才停留的地方正簌簌落着箭雨。山风带着沾湿了的泥土的气息，扑打在我的脸上，不同于京城雨后的清爽，西南的潮湿让人气闷。
　　马儿在山间不眠不休的奔走了一天一夜，我们泊在小溪边上，林间蝉鸣不绝于耳，赵殊不知怎的还握着缰绳，只我喘口气的功夫，竟从马上直直跌落下来。他的背上插着两支箭镞，一尾深入肩头，一尾穿过左腹。
　　我一时软了手脚，连滚带爬到他边上，见他伤患处已结了层寒霜。正欲拔出箭头，却被赵殊握住小臂，他一字一顿道：“你若只是可怜我，不如将我扔在此处，顾自走了便是。暴尸荒野，因果轮回，都算我自作自受。”
　　他才使劲，背上便氤了更多的血，我心下慌张愈甚，声音不受控地颤抖着：“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瞎计较，快松开，让我瞧瞧伤口吧。”
　　赵殊握得更紧，鹰似的眼眸一刻不曾离开我的面庞，沉着嗓子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我也只要这一句。”
　　“你……你有病吧！”我倒抽一口气，简直难以置信，“此情此景，纵是我说了什么，那也是编你的，哄你的，不作数的！你如今外伤在身，又有寒咒侵体，再不叫我看看，真要出人命了。”
　　赵殊咬着牙：“快说。”
　　眼见他面色渐渐苍白，我当真又急又恼，恨不得给他两个大嘴巴，好叫他赶快清醒。他既执意以命相逼，我也只能退让几步，总不能真叫他死了。
　　是了，是了，我不过不愿背他的冤债，我不过骗他罢了。这人定是命悬一线才胡言乱语，害得我也要同他一起疯。
　　“我是在意你的，”我望着他道，“我不要你死。”

作者有话说

　　年前没什么时间写啦，有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