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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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说，我原是朱雀。
他在蛮荒地界熬过数不尽的年岁，我亦非首只流落至此的神鸟，但偏偏那一瞬，他是清醒的，而我是合适的。我管这叫命数，他却挑起眉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我生于盘古开天辟地时，你临世不过虚晃千载，哪攀得上我的命格。”
如此描述他似乎也不合适，他的元神如同黑雾，声音似孩童难辨雌雄，做不出这许多动作来。或许我心中的罗睺是有形的，我觉得说方才那话时，他确实撇了撇嘴。
“你与毕方原在云顶修行，而后沧海桑田，山巅化作河谷，如今凡人管那处叫做‘见凤’，你听着可还耳熟？当时连山鸡都跟着升天，神鸟便不稀奇了，不过群鸟之中还要数你最倒霉，竟因名讳冲撞了青童小君，直接被丢去地府当差。”
我想了想，问：“莫非是秦广王殿？”
罗睺睁圆眼睛：“你想起多少？”
“就这一点，不过后头的事我也懂了。我打翻仙墨，被流放于蛮荒地界，你乘虚而入，鸠占鹊巢。随后毕方领命前来处理，将你我一同打入轮回。”
他便又得意起来，将两条小腿垂到莲花座外，前后晃荡起来：“你只懂了一半。”
我也坐在那盏莲花之上，以天为地，以地为天。极目远望，是一片沧海连接天地尽头，上有落雨成幕，下为惊涛翻涌，周而复始，至死方休。
谈话间，罗睺的身形似乎淡了不少，他叫我不要在意，又说：“我为青焰裹挟，终日苟延残喘于生死，若非此世你我再度合而为一，我原是醒不过来的。”
“……你想说我助纣为虐？”我不大确定。
他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两下，一副看不上我的样子。我被盯得不舒服，只好自己打破僵局：“哈哈，你说，你接着说。”
“你可知你对李佳期的喜欢，”他将食指抵在我的心口，“皆来源于我。”
“来源于你？”
他不再像先前那般神采飞扬，眉目间多了几分苦涩，道：“我与你共知共觉，共情共生，你所有的痴心妄想，其实是属于我的。这份得期许从来不会得到回应，但我光是揣着，便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快乐之人。”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而今，我要将自己的东西收回来了。”
我猜他得走了，我们有如此缘分，在走之前，总该给我留句话。可他不置一词便从莲花座上跃下，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后天地间淅淅沥沥落起血色的雨，我孑然立于雨中，无处遮蔽。
我原想望望天色，方抬头，却见半边朱红，半边素白。有人执伞立于我的身后，我下意识回过头去，于是一道光亮撕破天地，雨也停了，窗外是湿漉的滴答声，凉风捎带着泥土的气味，穿过庭院，越过没有合严实的小窗。
我身上盖了软被，倒是伏在床边小憩的赵殊，在夜风中不禁打起寒颤。他睡得也浅，一点点动静便惊醒过来，发现是我要替他披件薄衣，这才松开我的小臂。
“可有觉得哪处不舒服？”
我不答反问：“怎么是你，罗睺呢？仙君呢？”
“神仙说还有要事，回去前将罗睺炼入你的内丹，除非再入轮回千番，那煞星再难苏醒，只管放心。从前之事叫你受了不少委屈，而今你流落在外，若实在无处可去，再回府上也是可以的。”
他一面说明，一面替我倒了热茶。我捧来饮了两口，心底还是有些介怀：“别再冤了我就行。在外头放肆惯了，只怕回去拘束，且令萱也未必高兴。”
我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被公慎允与萧令萱暗中构陷之事与他讲了个明白，末了与他道：“桩桩件件都是你儿子亲口所说，并没有冤了她去。稚子童言无忌，但令萱对孩子这般口无遮拦，总归是不太好。”
赵殊疑惑地撇我一眼：“再说一遍，你是如何得知自己为人所害的？”
我笑得腼腆：“那时我住阜沙闲云客栈，令萱碰巧住在隔壁院中，我也是偷偷溜进去，从那孩子口中哄出的话。”
他想了想又问：“你可记得知画？”
这名字听着耳熟，像是府上下人，我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丫头从前在西院做事，但似乎是个粗使的，与我没什么交集。
赵殊坐在床边扶额沉思，用鹰似的眼睛牢牢锁住我，半晌才问：“罗睺一事前，你分明是怨我至极，怎么今日醒来，态度缓和不少？”
这人总是疑神疑鬼，也不知心里盘算着什么。方才还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氛围，现下我只觉得他凶巴巴的，十分讨人厌，索性自己语气也不大好了，话也讲的冲：“我自是知恩图报之人，与你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不走一条道。那日仙君为除罗睺，本要将我一同杀死，是你护在我身前，又提议抽出他的元神封禁。一码归一码，单论这回，我还是心存感念的。”
“你不记得雀舌了？”他问，“也不记得随风？”
“离开府上之后，便再没有见过随风了。初次去茶庄时，你不是说他重伤不治，死于军中了吗？至于雀舌，我确实没什么印象……”
接着他又问了何小晚，邵知礼，齐嘉，萧景栖之类，我终于有些不耐烦，一下子来了火气：“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
赵殊却沉默下来，神情复杂地审视着我，而后走出屋去，回来时带了一身的潮气。药汤的苦味充斥屋中，他捧得并不熟练，烫着手了只知道十指乱摆。我赶忙喊耳朵，耳朵，又捏了捏自己的耳坠，赵殊知道自己露了蹩脚，却怎么也不肯用我的法子。他用调羹搅和着药水，又放在嘴边吹了吹，我原是想自己喝的，他却硬要喂我服下。
“……我怕苦。”其实是不愿意他喂。
“苦也得喝。”他却十分坚决。
他喂人的方式挺奇特，用调羹的尖头对着我，一碰到我的嘴齿，又将它倾斜起来。于是那股药味儿强灌似的进了喉咙，我整张脸都皱起来，总觉得由他喂的药格外难喝些。
如此一勺一勺地喂，我便没有机会开口，他许是怕尴尬，才愿意多与我解释几句：“知画从前在西院做事，她与你在同一日消失了，旁人都以为是你带走的。雀舌是与我异母的小妹，从前我常与她抱怨你的不好，她总让我多体谅你的难处。”
“那她人呢？”我苦的直吐舌头。
赵殊面无表情，道：“边境官僚风气败坏，入关时他们污蔑她为奸细，随风亦是为救她才丢了性命。方才你答不上来，我以为你同吴顾一般，是个假的。许是连日照看，费了太多心神，我都快忘了这些事只与罗睺说过。”
“那就对了，”我说，“罗睺能与我共情，而我修为尚浅，无法尽数感知他的意识。他离开时还说要将自己的东西收走，想必这些人都与他有交集吧。我是如假包换的元玥，不过现下你既然知晓内情，再管我叫元玥，似乎也有些奇怪了……”
赵殊放下药碗，启了一罐糖渍蜜桔，挑出两颗给我：“那叫你什么？”
我瞧着蜜桔新鲜，多嘴问了句：“哪来的？总不是你做的吧。”
赵殊一脸的严肃，却默默移开视线。我愣了愣，赶忙岔开话题：“因我此世乃乌骨藤成精，你既知道我本源为，就管我叫从前的名字。”
“从前？”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难得在他面前威风一回，“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你们凡人虽统称为凤凰，但准确来说，我是朱雀之属。名为……额，罗睺只说我冲撞了青铜小君，名中应当带一‘阳’字。”
赵殊无语：“不折腾了，叫了这么多年元玥，也难改口。况且朱雀一词由你口中说出，总觉得带了一股乡野味，反而不像什么神鸟了。”
“……行吧，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我咬了口蜜桔，清爽的甘甜味弥漫于唇齿，仿佛将一切的不悦都驱逐出去了。既吃的开心，语气便也软了些，问他：“我昏睡几日了？你我而今身在何方？要往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