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厌》令百书

38、第 38 章 她似

　　她似乎不大愿意纠结于此，很快转了话头。不多时帐外传来催促之声，防微只得匆匆与我辞别，临走前叫我莫要着急，称会去上下打点关照，以便早日送我出城。在帐中住了几日，却等来了坏消息，也不知是谁将我在此处之事泄露给了姜殊萦，她便想以我为质，留一后手。
　　于是我从城东仓库挪到了城中一处宅院，那宅子三进三出，宽敞漂亮，虽是被软禁，倒也算如了先前换个住处的愿望。
　　我与贴身伺候的婢子们讲了知画之事，我说如今日子还算新鲜，等哪日新鲜劲儿过了，我想要出去顾自己快活，说不准又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来。她们听后表面冷静如常，私底下却很忌讳进我屋中，怠慢习惯了，到后来索性也不打扫。我盯着角落里的蛛网发呆，五月天的夜里常常被这间杂乱闷热的屋子弄得辗转难眠。
　　原本前线势头大好，谁想乱军行至桐州突然传来变故。姜氏派人传话，不日要将我从此处挪走，我认真想了想，也是时候溜之大吉了。
　　我的行囊比从前还要轻，除了银两什么也没带上，倒也并非是我不想带些什么，只是那张羊皮卷轴被扣在姜殊萦手中，不方便罢了。出走的夜晚星河璀璨，明月露出一道小弯儿，我站在宅子内，隔了一道门槛，是一人白衣胜雪，仙袂飘飘。
　　“府上看守之人何在？”那人问。
　　“误食剧毒。”我答。
　　“成日被困于此，哪来的毒药？”他问。
　　“西南潮湿，屋中生了一窝花边鸟蛛，我取得蛛毒，日日下在水缸中。”我答。
　　“你曾厌恶极了赵殊的做法，如今他做过的，你也做了。”那人一叹。
　　“自己做过，才知原来并非那么可恶。”我道。
　　“命格一合，运势急转，一早就与你说过的。你可知自己根源为九天彩凤，如此烨烨之华亦为凶煞遮蔽，皮囊之下究竟是乌骨儿，还是那颗灾星？”
　　“仙君说的什么？”我故作无知之态，“是您托我为人一世，令此肉身尽其阳寿。您忘了吗，我是元玥呀。”
　　李佳期神色凛然，提指一点，隔空击穿了我的右膝。我虽吃痛歪斜着倒下，内心却十分平静，嘻嘻笑道：“仙君戴罪流落凡间，自北地千里奔袭而来，想必法力所剩无几。您既然不夺我性命，必然是要捉我走了？”
　　“罗睺生于天首，追日逐月，吞天噬地，一旦完全苏醒，便有大祸降临世间。不捉你走，难不成放任你危害人世？”李佳期说罢，欲抬步迈入门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宅邸木门上金光乍现，嗖嗖几声，四十九道白底红墨的画符密布门前，将仙人团团围住。我大笑着鼓起掌来：“如今的凡人当真厉害，区区一个术士也懂这些旁门左道，此符不伤肉身，只穿魂魄，用以对付仙君，自是最好不过了！”
　　四十九道符咒破空穿心，李佳期就地起阵格挡，一时间空中星火霹雳，烟尘四起。我抬起左手对准烟尘，臂上缭绕黑雾化作一副弩箭，即刻数发扫下。只听一声闷响，李佳期后退几步，捂着右侧肋下箭伤，目光淡淡落在我的脸上。
　　“本不想动与你真格，偏要惹我不悦。”
　　我心下骇然，忽见身下三尺见方的土地陷了下去，痛感迟半步袭来，似有风压击穿我的五脏六腑，当下便呕出几口鲜血来。仙人青焰缠身，周遭烈风盘旋，每往前走一步，便有一道风刃向我冲来。我张开黑雾抵挡攻势，却被其强劲力道冲得节节溃退，伴随玉碎之响，似有一只无形手掌遏住我的颈项，将我提至半空，抵在廊柱上。
　　我一面掰扯颈上风压，一面恶狠狠道：“她又要因你而死了！千年万年，她就该是这样的命！分明历劫两千四百余载，当时骗她，可是因为心中有愧？你倒是为自己编了一出好故事，其实动了凡心的是你五雷院使君！”
　　李佳期漠然地望着我，却是收敛了青焰烈风。他的白衣被黑雾所污，广袖之下却缠了写满经文的长布，若无此庇护，他早已散尽仙力，原是我棋差一招，实在可惜。
　　“你还有何遗言。”
　　我咯咯地笑，眉眼弯弯望着他：“她在我心里哭了。”
　　李佳期略略扬手，便有四道风刃割断我四肢筋脉，风压散去，我只得狼狈扑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起来。
　　“贸然挣扎，打翻仙墨的确实是她，此事我问心无愧。我替她受了生生死死的劫难，求天庭网开一面，留她性命。若非蛮荒之地藏有你这不详之物，待我重列仙班，自会救她出来。”
　　“那你此生何必找上她？哈哈，差点忘了，你们天庭从来做惯了表面仁义，说着什么天道天命，既不愿我苏醒，又畏惧我消失，于是不问我的意愿，千年以来将我压制于生死之间。你于她也是如此，叫她涉险附身罗睺，实则是为满足自己一亲芳泽之愿吧？”
　　李佳期终于有了薄怒：“休要胡言！我失天眼戴罪下凡，看不穿前尘往事，若非上仙感知到罗睺星动，叫我前来处置，本无处得知乌骨儿便是从前的判官。”
　　“福煞双星临世，你挑着清闲命去做了，留给这小地灵一份苦差。若仙君真有慈悲，有担当，她哪里会落得今日下场？”
　　李佳期默默攥紧了拳头，脸色苍白如纸，我贴在地上嗤嗤发笑：“早说了，她命里就该死在你手上，你命里就是要杀她。”
　　他冷冷凝视着我，一字一顿：“是要杀你。”
　　正当此时，一柄利剑从我后方飞落，“铮”地插入李佳期面前的土地。只闻一阵衣袂翻飞，便有一女子持兵器横立在我与他之间，她回头看我，鹰似的眼中满是与之不相配的担忧：“随风说危险才一直拦着奴婢，未及应变，救护来迟。夫人可还好？”
　　此番变数倒是令人始料未及，我微楞片刻，冲她狡黠一笑：“都好，就盼着你呢。”
　　李佳期替天行道，半道受阻，难免有些不悦，于是板起脸色，寒着声音道：“姑娘身后是一妖物，当速速交与我处决才是。”
　　地上短剑长约一尺半，雀舌左手持短者，右手持长者，竟是个使双剑的。她拦在李佳期面前，双剑交汇，发出铁器摩擦时独有的透亮声响：“随风！”
　　一黑影应声显形，我这回才瞧仔细了，原是躲在屋顶。
　　两人皆是一副飞贼打扮，夜色里瞧得毫不显眼，也不知先前趴在我屋上多久了。他们既然能在此处出现，必然是得了赵殊的命令，正是两军交战之际，一个姜氏封地内的齐元王又能有何作为？要想脱身，终归得靠我自己。
　　李佳期乃是正道，两人既不让步，总不能如我一样将他们放到，只能耐着性子道：“二位藏身梁上，多少也该听懂了。罗睺星极度凶煞，生出自我意识乃是大忌，你们今日不交此人，明日天兵天将及五雷院诸仙也会杀至凡间。你们家夫人与它两心同体，命数已尽了。”
　　“仙君所言可当真？”我道，“您是神仙，既然神仙发话，我等自然违抗不了……仙君请吧。”说罢，我收起双剑，负手身后，往边上退了几步。
　　随风满脸惊愕，我竖起眉头，与他使了个眼色，他才犹豫着收起兵器，同我一般默默退至两旁。我眼瞧着李佳期越走越近，便悄悄蓄黑雾为刃，朝他背上猛然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我似乎感到淡淡的笑意，下一秒眼前便燃被成片青色覆盖。滚烫的火焰瞬间卷席全身，我捂住面庞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随风一面唤我雀舌，一面脱下衣衫扑火，可这是毕方青焰，取自随侍祝融的神鸟，如何能被凡物扑灭。他听罢解释，既知救不得，便将矛头指向仙君：“哪有这般肆意伤及无辜的神仙！雀舌所犯何错，为何要痛下杀手？”
　　李佳期琥珀似的眼眸中映着烈烈青辉，神情平静又淡然：“罗睺欲借她肉身逃窜，若一招得逞，怕会如针入大海，再难寻见。众生芸芸，天道面前无论何种牺牲都是值得的。”
　　我生一寸，他烧一寸，罗睺星辉不灭，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肉身躯壳如灰烬散去，我与他元神相见，想起从前在蛮荒之地，他还不知我是罗睺时。六合八荒灰黄衰败，唯那一抹素白晃眼，我失神绊到自己，他伸手扶了一把，笑意温和，却带了几分落寞。
　　他轻声道“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