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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知画 ...


  •   知画冷冷道:“府上只知夫人妇德败坏,与人私奔,什么死因,奴婢听不明白。”
      然而在我将十枚铁线扎如她左眼之后,她忽然就听明白了,哀声泣血,十分可怜:“青州一事后,奴婢得知何氏因云君之死对将军生恨,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长公主。长公主命人在将军所佩荷包中藏了毒粉,原本是想让何氏遭殃,无意牵连了夫人。”
      事发当日清早我去何小晚处时,确看到过她将一枚香囊赠与赵殊,那分明是刚绣成的东西,而以她的身份,内屋是不必有婢子伺候守夜的。
      我以为知画还是不老实,于是照猫画虎,对她的右眼下了手。她哀叫连连,奈何倒了嗓子,无力发声,只能无助地落下血泪。如今我倒觉得,她这副挣扎求生的凄惨模样,比之平日里规规矩矩,听从主子发号施令的小婢女,要更像个活人。
      “夫人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我说,我说。”知画哭哭啼啼道,“毒粉是长公主从公慎国师处取来的,发作也是卡着夫人与将军相处的时候,我们虽知此事内情,但自始至终要害夫人的都是公慎国师。”
      “公慎允?”我倒有些吃惊,“我与他无冤无仇,他有何原由要这样做?”
      “当年皇后久病,长公主生母徐妃与西宫陈妃分庭抗礼,正当此时宫中兴鬼怪之说,徐妃引公慎允进宫捉鬼,事端平息之后,此人被封为了国师。公慎国师入朝十四载,自他初次觐见徐妃以来,便对长公主情根深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长公主的平安喜乐。”
      “我自诩没有做过对不起萧令萱的事情,公慎允为何不肯放过?”
      “古往今来,哪有做平妻的公主?夫人当年但凡是有点脑子,就当自觉断了与将军的姻缘,早些和离罢了。对国师来说,您的存在便是多余,便是碍眼,便是要叫长公主不得安眠。”
      知画说的情真意切,像是自己也受了委屈,我瞧她脸都哭花了,于是端来面盆,好心帮她擦了一把,她却好似受到什么威胁,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既不懂我的好心,那便罢了,我放下方巾接着问:“令萱刚入府时纯良懵懂,为何忽然对我转了性子?”
      “夫人可记得自己当年曾扎过一个小人?”
      我哪会记得这么久远的事。
      “那小人还未缝完就掉到炭炉子里去了,只被偶然路过的奴婢瞧见罢了。府上历年春日都需请神去晦,清扫阖府,奴婢趁收拾夫人内屋的机会找到了几张纸符。章元元年长公主有孕回宫,便将纸符递给公慎国师瞧过,国师告诉我们那是催命符。过往他多次教唆长公主加害夫人,长公主都是严词拒绝,只那一次,那一次过后便不同了。”
      听着听着,我才恍然想起是有那么一回事儿。当年我意图和离不成,想犯七出之过,叫赵殊赶我出府,那时确实缝制过一个小人,但不过为了逢场作戏,且上头贴的分明是平安符。当年命格簿还未遭焚毁,我所做逆天之事皆受天命阻碍,小人还未缝完便掉到炉子里烧没了影儿。我只当是桩小事,它也确实是桩小事。
      影响命数的,原来都是小事。
      我一时有些惆怅,却并未感到愧悔或惋惜,倘若令萱当年选择与我对峙,一切便能水落石出,因缘际会是她自己选的,与我无干。
      至此话也问的差不多了,我离开桌边去洗了把手,知画却抖得越发厉害。她已能发出一点儿声音来了,想来是药酒效用将尽,察觉到些许疼痛,于是不等我问,便像个难以自持的醉汉,不知收敛地口吐真言。
      “青州!还有青州,青州一事中国师也曾加害于您。无为观前身是个施粥布善的所在,名叫复安堂,堂主人公慎老先生是国师的叔公,何云君是国师手下,青州还有他不少势力!他许诺助将军仕途一臂之力,却常常在将军耳边吹夫人是妖孽所化的邪风,夫人若想复仇,尽管找国师便是!求夫人放了奴婢,求夫人放了奴婢……”
      因她挣扎过甚,高桌都歪斜摇晃起来。我见她实在疼痛难忍,又念在与她主仆一场,于是抱来棉被盖在她身上,从袖口中摸出一早准备好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割断了她的脖子。
      我用棉被裹着她的头部,里头起先还有些微小动响,随着血色浸透棉絮,渐渐地也就没了。我拆下缠在她四肢上的绳结,将人扛到床上,顺手收拾干净房间,只待明日一早小贩进来,先瞧见桌上字条。
      他看过后就知道要即刻报官,并称自己昨夜伤寒,故而比从前晚了一刻过来,当时无论是小院还是客栈都无人应声。若他运气好,官府自会以为是我与旁人勾结,那人伪装成小贩,提前进了巷子,诱得知画进我房中。
      我为他留了一坛药酒,服下后可呈病态,只望他与官府描述我相貌时,能念着平日多有照顾他生意,稍稍说模糊些。
      这份期望自然没有成真,毕竟萧令萱粗听描述就知是我,只是她不好暴露身份,受官府询问时不能说我是元玥。没几日光景,临近诸城内贴满了我的悬赏告示,我早知在阜沙混不下去,不想连周边都难以生存。这样算来,最实惠的法子竟是躲进不受朝廷统一管辖的姜氏封地。
      此地并非龙脉所在,元玥这天煞要影响天子运数,搅扰天下不安,为替她完成使命,我也不可长久驻留。客栈这种地方与颠沛流离之人到十分相配,我在充原城内住下,隔了好几日才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
      我从前虽间接害死过旁人,诸如邵院判的妹妹,诸如那个倒霉的假吴顾,真真自己下手还是头一回。偶尔回想起知画在我臂弯里渐渐没了动静的场面,生者逝去之感是如此强烈,我竟隐隐觉得有几分新奇。
      懵懂为人数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中间虽有与常人相似的经历,但说到底,我与他们,哪怕是与李佳期,都是不同的。
      天地本无善恶,我采天地灵气而生,善也顺天,恶也顺天。这样想来,相助李佳期之事便显得有些可笑,本来也不欠他什么,何苦委屈自己这么多年。
      只要这地方住的舒服,久住一阵又有何妨,找个宽敞院子落脚,闲时逛逛市集听听小曲儿,不必理会世间烦扰,要多潇洒有多潇洒。然而我还未及挪腾地方,战火便打响了。
      建和二年四月末,南方梅雨致洪涝成灾,姜氏称蟒盘龙脉,社稷不安,借故起兵充原。当朝连年对外征伐,国力衰微,以齐嘉、杜辉、姜昭年等人为首的乱军不过月余便杀至桐州,兵临京畿。
      姜氏封地内为防内贼,在起事后三日左右排查全州户籍,我作为北地流民,与一干无籍人士被控制在充原城东仓库中,又因持乌雁大申亲书卷轴,身份不同,守卫便独独辟了一顶小帐给我,只说过几日上头会派人来问话。
      其实我也大约猜到来人,她在帐前顿了步子,犹豫许久才迈进帐中,见了我还称一句姑娘,我也与她笑了一笑:“你做事稳妥,从前在茶庄也常负责清点的活计,比起前线,确实更适合留在此处。”
      防微屏退左右,在我对面坐下,眉心一蹙,既不问我为何不辞而别,也不谈我为何出现于此,只问:“姑娘在阜沙杀的是什么人?”
      我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便答:“是我从前的使唤丫头,萧令萱也在阜沙。我猜赵殊大约早已摸进此地,你们把萧寓藏在哪了?”
      防微脸色一变,语气顿时沉重起来:“战场凶险,我们原想稳妥行事。可半月之前,我的仙人罗盘竟不翼而飞……论起来姑娘最熟悉那人,若愿意相助,我自会如实告知。”她对我不再自称奴婢,显然已决意跳出从前的关系。
      防微聪慧,当初我离开茶庄就是不想被牵扯进来,如今哪有理由趟这浑水,我只盯着她,她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防微叹了口气,不再逼我,却也无暇闲话,意欲即刻离去。我却没忍住,拦下她问了一句:“听说前线有位杜辉将军,持一柄神威短剑,战无不胜,那人可是杜渐?在茶庄时,我见她捂着小腹与你夜谈,不是已有身孕了吗?”
      “……姑娘都猜到了,”防微神色暗淡,“她蛮着齐嘉煮了红花,我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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