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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不多时 ...


  •   不多时齐嘉兴冲冲回了住处,他脚下生风,进门便握住萧寓双手,双目中像有一把烈火在烧:“姜氏疑心端孝皇后死因,欲代天讨伐祸国逆贼,已在京郊以北五十里的充原集结精兵三万。陛下若愿出面,便能师出有名。”
      先朝遗礼,龙殿设玉阶十二,故诸侯之王乃称君上,天下之王乃称陛下,齐嘉字句之间已将自己的心动显露无疑。
      萧寓先是一喜,接着犹豫起来:“连年征伐内乱,精壮男力多为国献身,朕听说福田一带连十岁的男童都找不出几个。况且当此破败凋敝之年,军资粮饷要从何而来?”
      “太祖皇帝有训,姜氏封地制从极东,故而并无赋税徭役。且有囚牛、青鸾二神兽庇佑,域内兴旺繁盛,未受饥荒影响,可谓是兵强马壮。”
      萧寓托肘沉思,又将视线投向我:“十姑娘怎么看?”
      “别,别,这样的大事,我怎么好拿主意,”我想了想又道,“就是心疼杜渐,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风雨飘摇。”
      齐嘉这才反应过来,四下一扫:“怎不见她?”
      “有防微跟着呢,我也去瞧一眼,你们聊。”临出门前多问了句,“君上的事……你没有一时嘴快说出去吧?”
      “自然。”齐嘉匆匆一笑,扭头与萧寓商讨起来。
      秋夜凉风习习,方才喝了点酒,又受了惊,风便钻进冒着薄汗的衣襟中。我坐在茶圃梗上打了几个寒颤,遥望星子高悬,月华暗淡,不知怎的竟感伤起来。
      远处梅树下防微掌灯,杜渐低头拭泪,切切私语后两人都默然无声。杜渐将手搭在小腹,眉眼间温情尽显,她对防微无奈作笑,不一会儿又流下泪来。
      莫不是……有了孩子?
      我后来也旁敲侧击过几句,可每每问及,杜渐都往防微身边一靠,继而含糊带过。我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别扭的落寞来,齐嘉与萧寓忙进忙出,防微与杜渐相互宽慰,偶尔还有带着书简图纸前来的姜殊萦,独我无所事事,成了这茶庄的外人。
      西山初见小皇帝,只觉得他像只落水的鹌鹑,命数不长,麻烦不小。待到来了茶庄,又变成不识好歹的小狼崽,成天颐指气使,惹得众人不悦。养了一阵总算学会与人亲厚,可一眨眼,便要化作金龙,飞到九重天上去了。
      萧寓出面成事,既有姜氏支持,日子自然比从前松快许多。有一日我浣洗旧衣,洗到他那件农田里穿的短衫,才想起先前开垦的那片荒地,闲时去看了看,可惜那处只余几株枯死的麦苗,在冷风里东倒西歪。
      萧寓挑着半桶水,一猛子翻到在泥泞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齐嘉在笑,杜渐在笑,防微在笑,我也在笑。正当时,明明是十分珍视的。
      世俗无常,谁也说不好明日。
      我其实不大愿意搅和进这些要生要死的事中,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我散尽道行,只能以元玥肉身为器,故而分外珍视这条性命。这几人在茶庄中商讨军政国事,若成也就罢了,若是不成,我作为庄主人如何能独善其身?
      还是早些跑了吧。我想。
      跑自然是要偷偷跑,行囊越轻越好,银两多多益善。我在茶庄中浑水摸鱼小半月,用省下的开销来作盘缠,稍走了乌雁大申亲书卷轴,还带了一两件自己的首饰,此外便只有小半盒干雪莲花磨成的粉末。
      除了头一年,往后的花是李佳期每年托人送来的,长途奔波,早没了盛开时饱满素白的样子。我原本还巴望他不仅仅信守诺言,多少会为我费点心思,但这一点的算计哪里瞒得过神仙,他从不给我留多余的念想,这便是他倡导的善了。
      确实,在光阴消磨中我也淡了对他的情愫,由其先前经赵殊闹过,每忆往昔,仙人与恶鬼的面目开始切换,弄得我极不是滋味。若现在来问我是否心悦于他,我也是答不上来的,说到底,这份情感伊始也并不纯粹。
      他可是神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神仙,就连梦里也是坐在云上宫阙,俯仰天地的。试问哪个小地灵顶得住这样身份的人示好?
      我就一路想着李佳期的故事,忽然冒出写个戏本的念头。听台川唱了这么多回旁人的悲欢离合,不妨也听一回自己的。当晚我抖擞精神,构思唱段,待走到阜山一带,寻了个稍好些的客栈落脚,这才提起笔,洋洋洒洒写起来。
      阜沙毗邻充原,属雷州境内,隔一道水弯就是姜氏封地。此处乃西南最富足所在,便是荒年冬日的街头也可见些许贩夫走卒。
      我住在阜沙东街闲云客栈的北面二层,夜里头听见卖元宵的老梆子,于是吊下一只海碗,要了半碗素馅儿的。贩子边盛边与我客套,问我为何深夜挑灯,我只说夜读,他便露出市侩的笑来:“姑娘明日还读吗?”
      我拿瓷勺在碗中拨弄一下:“包的什么?”
      “荠菜,笋尖,老豆腐,还添了酱菜调味。新鲜味美,价格公道,不好吃我明日给您退钱。”
      我眯起眼笑:“你既然说明日了,总不好叫你白跑。”
      其实元宵的味道也就那样,难得是热乎的,小贩又不嫌深夜疲累,于是我夜夜在他处买吃食。间或聊上两句,遮遮掩掩地说了些自己的境况,他听后给我介绍了几处好价的住所,但因钱财富余不少,我又懒得折腾,便一一回绝了。
      有一日他过来,忽然与我道:“年关了,要带媳妇孩子回乡住一阵,先祝您万事安泰,新年新福。”
      我捧着热腾腾的元宵,问:“明儿就没了吗。”
      “送完您这趟就没了。”
      “何时回来?”
      “总要个十天半月的,”小贩倒很老实,“祖上宅子只剩几根烂木头了,翻修本儿还没攒够,您放心,元宵明年还有。”
      担子两边冒着热雾,他打着梆子走进冬夜深处,我越听越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没一会儿客栈伙计也来敲门,我不便应门,他就在外头说:“快到年节了,老板差小人来问一句,您还住吗?”
      “还能住吗?”
      “能是能,老板一家子是阜山本地人,就是小人等不在店中。一日三餐,衣食出行都要姑娘自己打算。且年节收的多些,最好能提早交了。”
      “知道了。”我有些郁闷,“明日我去账台找你?”
      “成,成,不打搅了,您早些歇息。”
      年末很快便到了,街上张灯结彩,万家灯火通明。不巧房中灯油要烧完了,我里忌惮意头不吉利,便敲开客栈老板的房子,塞给他家闺女一百文的小纸包。冷风一过,我缩手缩脚地立在门外,笑得腼腆:“劳烦,能借些灯油吗?”
      老板自是慷慨地赠我一些,互相说了两句吉利话,劝我莫顶在风口,早些回去。我走上楼时听见外头升起烟火,可惜阜山礼花工艺不精,天上稀稀拉拉的斑斓着,只是热闹。
      我的视线随着火光左右摇动,困意渐渐涌上,不知何时入睡。朦胧间鞭炮犀利,声音清脆响亮,乍一刻还以为贴着耳畔噼啪爆破。外头正在迎新,我却汗涔涔在东方熹微中惊醒,屋里的炭盆早没了热气,冷冷清清的,叫人难过。
      后来仔细琢磨,从我接触人世之后,还是头一遭独自过年。我曾以为身边再热闹,自己也是孤零零的,到底我与寻常人不同,放在戏本里叫人妖殊途,世间唯有李佳期能懂我心中落寞。矫情了这么久,忽然真成了孤家寡人,那无依无靠、风雨飘摇的感受才更加真实。
      我不禁怀念起山庄,甚至怀念起赵殊府上。
      元日来作春盘尝,芦菔芹芽伴韭黄,互赠友僚同此味,果腹勿须待膏粱。屠苏酒,麻羹香,藏彄戏,豆饭凉,春风送暖早花香,幽都遥遥,劝客留南乡…
      章元元年除夕,我与赵殊并肩而卧,万籁俱寂中我曾轻轻哼唱,他嫌歌声难听,我便招呼了一记老拳。那时日子过得真慢,一桩桩一件件,一点一滴都能数清。元玥正当年华,屋檐廊下,多得是闲暇来与人计较蹉跎。
      可惜,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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