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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事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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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涉原则,本以为横在我与齐嘉之间的那道坎永远也迈不过去了,却忘记有句老话叫心底无私天地宽阔,于是他轻而易举越了过来,并那日之后对我一如往昔。我自然十分惭愧,起先还有意无意回避他的热情,没过多久便被感化,渐渐地忘了我两人间曾生出的警戒提防。
日子虽没有很快地好起来,但到底小皇帝收敛脾气,我与齐嘉也消了芥蒂,酷暑一过,便趁天公作美,五人同心开垦了一片荒地,只等麦子黄时,好熬过这少粮的时节。
萧寓患有心疾,起先只坐在堂内乘凉,后来一回趁我们不注意,自己赶了牛车去周遭打水,回来时额头也青了,衣衫也破了,瞧得齐嘉好不心疼。我更怕他被出巡的京官发现,也忍不住讲了两句重话,小皇帝一怒之下掀翻满车水桶,掀完还欲往齐嘉身上丢,索性被杜渐逮到,接着便是一个手刀,重重落在他天灵盖上。
“嘶!”萧寓往后退了半步,捂着脑门,“大胆!”
齐嘉还未及去护,杜渐便转了方向,一指头戳在他鼻尖上,竖起两道柳叶眉,训斥道:“如此惯宠君上,迟早把他养成废物。苦日子我比你过的多,让我教。”
杜渐确算得上是位严师,小皇帝起先连一担水都挑不动,锄地松土也是做两下样子便罢。于是到了饭点,她不备着皇帝的吃食,也不许齐嘉匀粮给他。萧寓怒火冲天,直说她蛮横无理、恶意刁难、犯上不敬、其罪当诛。
“不识抬举!朕看你们辛苦操劳才好心相助,你便是用这只空碗来答谢朕的?”
杜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他碗中:“您若只想做山庄客人,奴婢自当礼敬有加,尽地主之谊。”她将自己的稀粥推到萧寓面前,“宾客来访,为着体面,奴婢可以委屈自己。”
“朕是天子,从没有人敢让朕受这样的委屈。”
杜渐没被他震住,平静回道:“往后便有了。”
萧寓恨得咬牙切齿,最终没动那碗稀粥,杜渐脾气也硬,过了晌午,又拖着他出门做苦力。这件事上我倒当真要好好谢她,若非她为齐嘉跳出来,这白脸原指不定要谁来唱。
虽已入秋,日头还是不减,我眼见着萧寓黑了起来,那副细嫩白净的皮囊被晒出熟透的小麦似的光泽,有时候劳作过头,红肿蜕皮,还是杜渐为他抹的药膏。渐渐的他也能挑起一担水,也能锄上小半亩地,肩腹双腿都变得结实有力,那张孤苦落寞的脸上,总染着劳作的红润。
我常看到杜渐像搂小弟那样,胳膊肘一收,便将小皇帝掰扯向自己。萧寓则似不服训管的野猫,缩着脑袋从她臂弯中钻出,再抛去诸如大不敬、逆贼、车裂之类的狠话。但终究也只是狠话。
这一茬忙完,总算得闲,我也想起前些年酿过的桂花酒还埋在后山树下,便挑了个黄道吉日启出,邀众人一道饮酒作乐。
春末一场雨救活不少麦苗,当时市面上已能买到少许粮食,但粮价高悬,到底没有走出荒年。此时有酒,算的上是及奢侈的事了,齐嘉又恰在后山逮了一条五斤多的巨蟒,于是剥皮去骨,做了道下酒菜。
酒是在茶圃小亭中饮的,极目远望,可见姜家山头周遭荒凉。小皇帝一时动容,闷声饮下不少,可惜他酒量不佳,没一会儿便说起胡话。
“朕昨夜梦到杀一孩童,解尸去肉,将其骨泡于腐水中。偏这时宦官慌张来报,姓赵的带了三千精兵杀入皇城。他闯入殿中,浑身浴血,若恶鬼凶煞,剑锋横在朕的脸上,却是问朕为何杀生。”
齐嘉也喝高了,学路旁莽汉朝边上啐了一口:“太子驷有过,公子虔受劓刑,臣知道君上从前残忍暴戾,但那都是太子太傅教的不好。”
“傻子,”杜渐笑得甜美,以两指推了推齐嘉的额头,“我们阿寓最近跟着姑娘读庄子,胠箧篇有言,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他迷糊了。”
萧寓霍地站起:“朕忍你多时了!区区庶民,怎可唤天子名讳!总有一日,朕要教你零敲碎受,万箭穿心。”
“你试试?看咱俩谁穿谁?”
齐嘉忙劝:“两位小祖宗,使不得,使不得呀。”
他们三人打作一团,我与防微则是在一旁捧腹。笑至力竭,我抹去眼角的泪花,就着桌上一盏微薄烛光,低声问她:“你呢,准备何时寻一知心人。”
“命里若有,躲也躲不掉,”防微答的得体大方,“不急。”
她极目远眺,眸光中闪着星火,忽然点向山脚傍:“姑娘,那一行车马像是奔着此处来的。”
马车泊于山脚,踏脚凳上踩了一双高齿帛屐,当此时节,我已许久不曾见过衣着锦绣的贵妇人了,相隔甚远,却好似能瞧清那人身上珠光宝气、佩环叮当。我正奇怪此人缘何来访,总不至于寻常百姓饭都吃不上了,还有闲心来寻风雅作乐所在。
不等我起身,边上哐当一声响,齐嘉从栏杆上翻落下来,跌坐在地上,愣愣称了句:“……夫人。”
齐嘉的夫人姜氏出身长戟高门,其族起源可溯及上古传说时期,族父为囚牛转世,族母为青鸾托生,长居极东之岛,隐世孤立。姜氏一支迁居中原已经四个甲子,自前朝以来便有得其族者可得天下的传闻。太祖皇帝得凤凰指引而无血开城之说,也是民间化用姜氏力鼎萧氏改朝而来。
我朝历代皇后皆是姜氏嫡女,至于今日寻上门的,虽是庶出,却是个庶长女,姻缘亦为帝后同赐,身份及其贵重。我瞧她派头实在不小,就连来我这破落茶庄都有随行乐师,萧寓自然是不能出现的,我们四个粗衣布鞋候着,当真是相形见绌。
姜氏身形高挑修长,远观典雅端庄,若野鹤立于鸡群,近看出类拔萃,总归与我等不是一类人。齐嘉诺诺唤着夫人,姜氏却等备好茶水,拉开长凳,落座下来才回:“数月不见,夫君可还安好。”
齐嘉陪着笑:“都好,都好,不知夫人寒夜前来,所为何事?”
“夫君饮酒了?”
“……不多。”
姜氏凝望齐嘉,那眼神比温柔多上一寸,又比质问少去一毫。她似乎不屑于在彼此明白的话头上多费唇舌,端了端额发,不答反问:“夫君就无甚想说?”
齐嘉犹豫地望着我们三人,杜渐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他便牵过她的手腕,两人一道坐在姜氏对面。
“姝萦,当今朝堂争斗诡谲,非我所能消受,我已决意了却声名,与杜渐姑娘隐居于此。我与你情分尚浅,且门第上始终委屈了你,不如及时止损,从此断了,只当世上没有齐惠文这个人罢。”
“这位姑娘倒是个可人儿,夫君喜欢,挑个好日头带回府上便是。”姜殊萦又柔柔道,“儿女之情是小,社稷倾颓为大。夫君可知端孝皇后自缢,世人皆以为青鸾坠云,唯我姜氏于先皇后遗物中翻出血书一封,其中尽书龙脉逆行之冤。殊萦晓夫君秉性忠良,望夫君能替姜氏正名。”
齐嘉蹙眉:“你们……打算做什么?”
姜殊萦屏退左右,视线便落到我身上来,我也识趣,带着二女先行退去齐嘉住处。萧寓正闷头玩沙包,听见我们回来,头也不转,只问情况。杜渐想了想,问:“阿寓,若有机会,你可还想再做一回皇帝?”
“那是自然,”萧寓的视线随着沙包上下扫动,随口道,“朕早说了,若重掌大权,第一个杀赵殊,第二个杀你。怎么,怕了?”
杜渐神情暗淡,静默之下渐渐红了眼眶。蹿天的小沙包一个个落下,萧寓着实被她的反应吓到了,鞋都没登好便凑上去慌忙解释:“朕……我……天子才一言九鼎,杜渐姐姐当我是阿寓,这些话便不作数了。况且凭空也变不出勤王之师,我说笑罢了。”
“真不灵光,我哪是恼这句!还是玩你的沙包去吧,旁的事交给我们来操心。”我瞧她那泪花不住打转,偏就落不下来,杜渐说罢吸了吸鼻子,躲到屋外去了。
防微一声短叹,略一欠身,也追出门外。房中只剩我与萧寓大眼瞪小眼,他显得十分苦恼,问我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对。
我笑得僵硬:“等会儿齐嘉上来,让他说与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