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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气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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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顿时有些僵了,我只好同往常一样咬定北地身份,又说家中有乌雁大申亲笔所书羊皮卷为证:“至于齐元王,他从前与齐嘉来过几回茶庄,我两人确有过数面之缘。”
萧寓仍有疑惑,正欲开口,却被我一手捂住。洞外人声渐近,大约是护卫又搜到这一带了,我指了指洞口方向,向小皇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听着脚步渐渐逼近,我也不由得攥紧手边赤铁剑,齐嘉出身军中,最熟悉铁甲金戈之声,便也清醒过来,与我一同严阵以待。
“搜仔细了,若见铁面囚徒,即刻扑杀。”
这声音离洞口几步之远,将我生生吓出冷汗来。伴随那人逼近的,还有长剑敲击石块之声,仔细一辨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用剑戳探地面。我心中祈愿神佛庇佑,可天不遂人愿,洞口藤蔓发出“撕拉”一声响,长剑拨开缝隙,便有月光落在我的脸上。
洞内从不生火点灯,我几日不曾见光,一下被迷了眼。但此刻我脑中电光火石,知道若齐嘉存负隅顽抗之心,我们便没有生路了,倒不如杀了没用的小皇帝,为他博一线生机。
为方便说话,萧寓靠得及近,我即刻捉住他的手腕,扬起赤铁短剑便欲杀之。然而下一秒,那道月光忽然消失不见,洞外之人扬声催促:“今夜已是最后期限,再搜不到,你们自己提头复命。”
我举着短剑尴尬站在原地,小皇帝趁机从我手中挣脱,躲到齐嘉身后去了。搜索还未结束,洞外人却留在附近,似是打算包庇到底。一片静默中我忽然有些迷茫,好似横冲直撞却碰了满怀的棉花,浑身的力气都无处发泄。我甚至能感受到萧寓困惑的视线,还有齐嘉警惕的目光。
世人都知我与赵殊夫妻不睦,偏偏方才护着我的也正是他。
我有一瞬间想要揭开藤蔓,问问他为何如此,或许从前的很多次,我都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我从前也说,赵殊此人刻薄寡思、乖僻邪谬,极难相与,但此种困难并非来自掩饰隐瞒,相反,是我因两人讲话总是太过透亮。所有怨愤不满都是直来直去,没有了缓冲便也没有了体面,他也好,我也好,从来不愿低头。
其实如若一开始,如若新婚次日,他能与我稍稍说一句抱歉,我必然也愿意倾听和体谅。又或者由我先服软,他也许会无奈一叹,再缓缓道来。往后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一生顺遂。
可惜在一开始,我们都选错了。
萧景栖最终无功而返,圣驾回銮,铁面囚徒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齐嘉对我意图弑君一事似有介怀,将萧寓接回茶庄后,便不如从前动不动就来堂中坐了,只有饭点应卯,还不许萧寓坐我近旁。
时值插秧,天象反常,旱魃生四野,荒年愈甚。我们五人凑在一张桌上喝着稀粥,萧寓的肠胃受不惯穷苦,总是吃了就吐。齐嘉觉得不是办法,便去周遭山林里猎了些野味,谁知萧寓才吃两口兔肉便嚎啕大哭,大约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在西山的经历。
“退下!都给朕退下!”他扫落桌上饭菜,又指着我,“你留下。”
我心里不大痛快,正想与他叙一叙话,便与防微打了眼色。不多时众人退到堂外,齐嘉立在窗外树下,仍不放心我与皇帝独处。
萧寓抹干净脸上清泪,情绪平复不少,他一张口便是小叔叔,说起那时连下了三日大雪,不日便是自己的生辰,萧景栖深夜求见,却未说同行的还有赵殊。他被几个宦官摁在床角,一碗哑药直接灌进嗓子眼,呕也呕不出来。接着便是倒行逆施、天翻地覆,案上铺好黄帛,他提了朱笔写下诏书,含泪递到萧景栖手中,扯着坏掉的喉咙切切道:“小叔叔若想要个名正言顺,大可不必如此。”
小皇帝眉目一紧,捂着心口倒在椅上,齐嘉夺门而入,从怀中木盒中倒出两粒药丸,就着桌上残余半杯凉水,伺候萧寓服下。
“走开,”那病秧子却很倔,面容还未回上血色,便沉着脸轰齐嘉出去。他颤巍巍擦去额上虚汗,躲闪开我的注视,道,“你都瞧见了,朕先天有疾,于国不详,若非先帝猝然离世,本也轮不上坐那皇位。”
见他如此罪己,我登时有些心软,挪到他近侧凳上,愿意好心称一声君上了:“祥瑞之事非凡人可以洞悉,切勿妄自菲薄。当此荒年之景,名曰天灾,何尝没有人祸。连年征伐,不重农桑,其为祸一。义仓空乏,无调遣赈济之力,其为祸二,更遑论酌远粜之禁、严游民之禁。至于散利、分给、薄征、缓刑,亦是不见一条落实。比之罪己,私以为君上更当罪人。”
萧寓惊诧道:“便是大司农也不曾这般相告,朕原本已确信你的身份……如今倒不敢认了。”
“不敢当君上赞誉,只是周礼汉书都曾提及治荒之法,大司农温饱安乐,没必要揽过这些麻烦。在其位而谋其政,君上如今落难此处,不管过去如何,这荒年总要一起来熬。”
这些策论原是我为去谋士堂一游所读,赵殊斋庭琳琅,踵武绳绳,除却兵法韬略,也不乏农经水利之类实务论著。其实以他的城府与见地,确实够格去探上上之位,虽说天命难改,但如今两纸命格付之一炬,谁又能说清是非对错。
萧寓脱力一般缓缓松了身体,一声吐息,又不忍红了眼眶:“是了,连你都懂,想必赵殊也懂,唯独朕什么都不懂。莫说这些大道理,就是人情世故,朕……我,我也……”
小皇帝盯着一地饭菜露出愧悔之意,他既已明白错误,我也不会过分苛责,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也退到堂外。
甫一出门便撞上齐嘉炯炯目光,一时无言,还是他先开的口:“十姑娘与君上所言,我都听清楚了。但若大司农直言不讳,文臣能够直书上谏,纵使君上懵懂任性,也能做出有利于江山社稷的决断。我以为忠君为忠,逆君为反,姑娘那日,当真不该举剑。”
我淡淡一笑:“花谢花开,冬去春来,万物更迭自有其道理。我不过随波逐流,顺大势所趋,你纯粹率性,这是好事。”
齐嘉还欲相告,却被我婉言拒绝。我出了茶庄,在山脚路边漫无目的的游荡,随着日头西斜越走越远。所经之地原是龙脉残尾,而元玥实乃临世祸星,于国不详一语说与我才正好,只要这具肉身存活一刻,便能搅扰时局不安,天地动荡。
我也是死过一回才得了李佳期告知,生死簿遭污,当世两道星火熹微,一为福至北疆,一为祸照中原,李佳期受天之祜,而元玥是那讨人嫌的祸患。这件事原是在开始便要与我交代的,但他怜我质朴心善,怕我知道了便不会再帮。
自然,福祸相近,各减运势,故而当时我说要去北地,才会被断然否决。自他离开京城,我两人就再未有过接触,上头一番话也是他借了杜渐之口说与我听的。
当时我在想,若是了断此身是否能换得天下昌盛,是否能如夸父化桃林,鲧禹平水土,功齐天地。李佳期的书信在次月到达,他说天命无常,我若活着,至多龙脉不安、朝局不稳,我若死了,兴许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乌骨儿,芸芸众生之存灭,你可敢一己承担?”
必有百人遭难与或有万人丧命,他问我选哪一个。
我有时真羡慕齐嘉的紧,先不论正确与否,同样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定然眼睛也不眨一下,去搏一搏那份或许,因他有那份勇气,也有那份担当。而我全然不行,哪怕有人明确告诉我后者才是正道,我也硬不下这副心肠。
防微曾劝我不必介怀,这是我的弱点,也是我的长处。
“奴婢听说得神仙都断了七情六欲,虽说是境界吧,但瞧着冷冰冰的。像姑娘这般存了点人情味儿、热乎劲儿,倒是正好。”
其实这话也怪热乎的。
我仰目西眺,冷风一过,阴云一压,便听萧萧细雨入黄昏。雨丝打湿了我的发尾肩头,久旱逢甘霖,四野尽是雀跃欢呼。我听到身后有人唤我,回过头去,原是方才之人来叙未完之话,他剑眉星目,还是初见时那个仗义坦荡的少年。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其实不妥。你我见解有异,但不妨我敬姑娘是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