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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建 ...


  •   建和元年初,我与防微一道操持了杜渐的婚事,齐嘉决意将朝堂之事抛诸脑后,遁隐山林,便也舍了从前身份,只让我们管他叫惠文。他们以梅树为高堂,奉松竹以敬茶,结拜为夫妻,在茶圃后头的库房边上搭了两间小屋,平日无事,常来下头的茶庄搭伙。
      他们成婚的这个春日并不好熬,正值时岁饥荒,一斗粮已涨到四两。往年春忙,营城到处都是精壮散工,采茶妇个个精神抖擞,为着几文工钱便不吝耗上半日说嘴。饥荒闹得处处凋敝萧条,莫说工人,整座城中连行人都不曾见到几个。
      我与升通米铺的杨老板有个生意上的往来,得知他的米仓已经见底,只能通过他兜兜转转,找到黑市的门路。米袋内混了不少粗糠,卖米人称这已是最好的,张口便狠狠宰我一刀。
      好不好我倒不清楚,眼下也只有他处有粮,我只得付了银两,驱牛车回了山庄。防微做事仔细,点完库房,打了算盘给我,道:“光是饥荒也就罢了,桐州时疫也闹得厉害,农忙时节不见好,受饿的日子怕要愈发久了。”
      我有些头疼:“茶圃也不好经营,就是种出茶叶也赶不及采,采得制得,也没人来买。粮价都飞上天了,咱总不能赶着牛车跑去北地拉粮。”
      “我倒有一计,”正巧齐嘉携杜渐下来,听到我与防微的对话,便也来出谋划策,“我刚入仕时做奉车督尉,知春搜围猎于西山,场子里的猎物是要等圣驾走后三日才放出的。”
      我嘴角抽搐:“怕是不妥吧。”
      齐嘉摆摆手:“西山地小,猎场护卫随驾回京,从前就常有人盗猎,那些树洞山沟,我摸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处洞穴藏于藤蔓之下,原是山中猎户居所改建,内中设施一应俱全。我与杜渐商量过了,只要提前几日藏住,再静候等护卫离山,保准能拉回三车生肉。”
      杜渐朝我弯弯眼,笑得灿烂甜蜜。
      “你们可别胡闹,”我板起脸,正色道,“新帝登基之初局势紧张,万一被当做刺客如何是好?口粮不够可以种,可以买,犯不着冒这样的险。”
      “姑娘,茶圃土质黏贫,不适种粮。山庄已无甚积蓄,况且如今粮食有价无市,必得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防微在旁劝我,“仙君先前给过几张遁地符,就放在床下杨木盒里,叫他们带上两枚便无危险。左右春日不需种茶了,闲着也是闲着,奴婢觉得可以一试。”
      我既说她们不过,也只好放了齐嘉与杜渐去。等了数日,却在春雷中见杜渐孤身冒雨回程,取了赤铁剑,急道:“惠文出事了,姑娘,防微,为免生是非,你们早些离开此地吧。”
      “陈香!”
      杜渐猛然被唤本名,不禁愣了一刹,防微忙上前将她摁到凳上,好言道:“莫要莽撞,出什么事了,告诉姐姐。”
      原来他两人藏身后不久,西山就被围了起来,那洞穴正对猎场,拨开茂密的藤蔓,便可窥见一二。此番春搜除围场内百余畜生之外,还有一匹特别的猎物,他头戴铁面,双手被缚,裸足而走,逃亡时偶然落入洞中。齐嘉与杜渐合力砸开铁锁,发现此人竟是去岁薨逝的先帝萧寓。
      “惠文一见先帝,骨子里的忠良劲儿都冒上来,说什么也不肯走了。仙君纸符总计五枚,我们三人逃了一回,不巧跑错方向,险些为国师所获。惠文便叫我先拿一枚脱身,可我哪里能丢下他,必然要回去救!”
      杜渐越说越慌,起身欲走,忽然浑身脱力。防微连忙扶住,往她额头一探:“坏了,好烫。”
      她口中仍在喃喃齐嘉的表字,我与防微无奈对望一眼,道:“仙人罗盘可点迷津,这罗盘唯有你能操控,为今之计应当送我去齐嘉身边。”
      “姑娘,奴婢二人与仙君结有契约,为仙君役使,自然能用此宝物。而今姑娘□□凡身,赤铁短剑在杜渐手中威力无边,在姑娘手中却与寻常铁器无异。”
      “总不能坐视不理,,实在不行……”我寒下脸,“可杀萧寓,断了齐嘉尽忠之心。”
      我被自己的话语骇了一跳,如此无情无义的法子,倒像极了赵殊的做派。防微也是一怔,却听杜渐口中反复念着惠文,才定心取来仙人罗盘,在她头顶虚空一握,两指往盘上一点。只见指针飞速旋转,我浑身亮起微光,周遭实景如融化的蜡油,剥落之后便作阴暗潮湿的洞穴,齐嘉护着一人缩在角落中,见到是我才缓了神情。
      “君上莫怕,这是臣的旧识,”齐嘉转向我,露出松快的笑意,“十姑娘如何进来的?”
      “罗盘引路,有来无回,不要高兴的太早。你手上可还有纸符?”
      “先前行事莽撞,国师已有警惕,君上逃了一回,却见外头已布好天网。我倒还有一张弓,几支箭。”齐嘉重振精神,跃跃欲试。
      我便有些毛了:“你既已成家立业,怎可只顾快意恩仇?这样杀将出去,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杜渐还在家中等你,若我带回一具尸首,往后有何颜面见她?”
      “十姑娘……”
      我安抚道:“此处隐蔽,既然干粮还足,不妨先与护卫耗上几日,他们搜山无果,自然就散了。”
      若能两全最好,实在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抬眼打量那位衣衫褴褛的君上,他不过弱冠之年,皇命衰微,又遭此天翻地覆之劫,已被折腾得面黄肌瘦,瞧着比齐嘉还小一圈。他虽落魄,唯有那双眼眸带着威严,在我观察他时,他也正默默观察着我。
      齐嘉这才明白过来,清了清嗓子,与我道:“这是君上。”
      我行了寻常礼数,萧寓便不大高兴,他的嗓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朕似乎见过你。”
      我心下一凛,幸好有齐嘉解围:“十姑娘出身北地,数年前才来中原,如今在桐州营城外开了个小茶庄。单凭此种境地她还敢孤身相救,就知她深明大义,是可信之人,君上无需顾虑。”
      于是萧寓收回视线,靠着角落盘腿坐下,他已筋疲力尽,不多时便端坐着睡着了。洞外春雨已罢,螽斯揖揖而鸣,点算时辰是该入夜了。我叫齐嘉先作歇息,后半夜再唤他起来,他操心多日,早就疲累不堪,便未做推辞,闭眼前只留了一句:“记得叫我。”
      我们在洞中干耗两日,唯一的消遣便是听齐嘉讲沙场上的故事。在他口中,我朝士兵个个骁勇善战,将领尽是当世英豪,其中铺排渲染不乏添油加醋的成分,我常被他一本正经吹牛的样子逗笑。
      可萧寓终日郁郁寡欢,偶尔抬眼,也是阴森森盯着我。困于洞中的第四日,他忽然开口:“征伐屠戮朕也听厌了,今日闲话几句即可。不知十姑娘可知襄王作乱一事,又有何见解。”
      我将将一笑:“只听齐嘉说过几嘴,并不了解。”
      萧寓道:“不了解也好,免得道听途说,待事有反转再追悔莫及。就像那年赵殊方回京中,执意娶了萧景栖的心上人,朝堂之上也极尽刁难,处处与之作对,世人都以为他记恨襄王一党,连朕也为他所蒙骗。”
      齐嘉见景生情,触目兴叹,亦是感慨:“如此奸计,竟是从萧延顺、赵祖明一代便在谋划,贼人不满当日兄长登基,早有取而代之之心。他熬不过天命,便要自己的儿子去毁天命,齐元王助纣为虐,当真是糊涂。”
      萧景栖懦弱无用,赵殊不世之材,其实他未必看不明白,前者之于后者,一为师出有名,二是便于操控。可齐嘉终究感念赵殊提拔之恩,言语之间多有维护,弄得萧寓面露不满,冷言道:“朕若能熬过此难,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赵殊。”
      小皇帝没什么城府,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难怪斗不过黑面阎罗。夜里我接过齐嘉守夜之责约莫三刻,忽听萧寓轻轻一叹,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与我倾诉:“其实从前小叔叔对朕很好,他府上珍奇玩意儿最多,向来由着朕拆卸摆弄。捏泥人,捉蛐蛐,掷骰子,他还抱朕去掏鸟蛋,朕从树上摔下来,他哭得比母妃还凶。”
      皇帝口中的小叔叔便是萧景栖,我那时正在算存粮与饮水,敷衍应了声:“如今他把你当猎物打,说明人心易变。”
      “你果然也是偏帮赵殊的。”身后一阵窸窣,萧寓裹着薄毯坐起,直直盯着我看,“小叔叔从前最喜欢你,朕知道你是元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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