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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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雪后万籁俱寂，外头诸事烦扰，山庄辟得一隅清净。齐嘉做好了逃避到底的打算，酒醒之后笑嘻嘻与我们赔不是，一转头，却又是满面的忧虑。他就这么在山庄中住了下来，杜渐倒是乐意，成日陪着齐嘉，眉梢眼角都是春心萌动。
我也盼着他们能成，便免了杜渐许多琐事，见庄子里的水缸快要见底，便拣了个无风的早上，顶着半边星辰，半边朝阳，自己驱牛车去打。
金石井距姜家山头约莫三里地，出水清甜，远近闻名。我坐在牛车上，择了路边野草，悠然吹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拐出山庄没有多远，却见路旁一人白衣胜雪，孑然而立。他牵了两匹白马，一身锦缎映出月华，典则俊雅。我看得失了神，险些忘了他的名字。
“李……李……”我回过神，从牛车上一跃而下，欢天喜地朝他扑去。待到结结实实抱上这人，才信了自己并非身在梦里，“……仙君怎么来了！”
拉车的老牛回头望我，李佳期也在望我，他良久无言，只是略微收紧手臂，又摸了摸我的发顶。这一下我小鹿乱撞，眼冒金星，什么机灵劲儿都不见了，只晓得冲他傻笑。
李佳期云淡风轻：“我在京畿山麓见了一片红梅海，正巧十五月圆，猜你想见万树梅火染月，便御马扬鞭，来接你了。”
我嘻嘻笑着：“嗯，从北地回来，路过京畿……我晓得你司掌命格，神通无边，瞎话说的情话似的！”
李佳期不好作答，我才惊觉自己失言，便从他怀中退出来，小心问道：“可是因为杜渐未取药泥？原本月初就该动身，山庄来了客人，她不方便抽身……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任凭什么灵丹妙药都救不来了，仙君当以天命为重，莫要再为我操心。”
“……”
“不为药泥？”我愣了，“那所为何事？”
李佳期眉间沉郁，神情也不似从前随和，只道：“一路打马，夜里也就到了。落雪予梅，朗月当空，如此寒冬美景，随我去瞧吧。”
“好，”我爽快应下，又随口作一打油诗，“我作左伯桃，你作羊角哀，今日陪君子，君子莫忘我。”
李佳期神色回暖，便将一条缰绳递给我，叮嘱几句，从后腰扶我一把：“走！”
我登马低头瞅他，随着四蹄儿踱步哼起小曲，他也翻身上马，拧着眉心问唱的什么，我吐了吐舌头：“台川的舍命全交，我知道唱的不好……”
李佳期被我吞吞吐吐的样子逗乐了，勾起嘴角，朗声道：“轻剑快马，百里一瞬，你我纵马扬鞭，且听我唱吧！”只听马鞭霹雳破空，一声嘶鸣，他便绝尘而去。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先人说死生累于形骸，仙君超然于生死之外，这般姿肆快意中，却也似有落寞要讲。我去追前方衣袂蹁跹，只觉寒风快哉而来，周遭景色划过余光而喧嚣尤在，掠影如浮生沧海。
李佳期下马时被风灌哑了嗓子，他往远处月辉下一点，那玉似的声音裂开一道口：“你瞧。”
红梅林绵延数里，似在地平线上点了一条绮丽的火光，月华淌入林上，便如在艳色外结了一层薄霜。我听到李佳期的白衣在风中猎猎，孤高又静默，我从后头抱住他，枕在他有力的脊背上，他的身体微微振动，叹了一句：“元玥。”
“许久不听仙君唤我乌骨儿了，”我苦笑道，“元玥一死于青州，一死于京中，我早已为她散尽修为，不是在山阴逢上仙君的那株乌骨藤了。仙君此番回中原，是因可怜我快要死了？还是觉得万事有始有终，特来送我一程？”
李佳期默然良久，不答反问：“可想听京城台川？”
我挽起嘴角，合上眼时落下一滴泪来：“想的，我这辈子就这点喜好。”
我当时是真以为元玥活到岁数，我也该去地府走一遭了，碰巧听的台川在唱左伯桃至梁山，逢雪粮尽，脱衣救羊角哀而冻死桑中。这一下高风亮节的诗都给自己谱好了，还与仙君絮絮叨叨说了几嘴墓志铭，谁想人潮里抬眼一看，在我边上的竟已不是仙风栩栩的李佳期，反换成恶鬼修罗似的赵同观。
我烫手似的甩开他的衣袖，又惊又骇：“你何时来的？”
赵殊略略侧目，神色微动，眼底尽是了然之色：“时辰到了。”
我下意识便要逃开，却被他猛然握住手腕，力道之大，竟像要生生将我手骨折断一般。赵殊目光凌厉异常，低令我噤声，不许我乱动。
“从桐州起便是我，”赵殊望着戏台方向，两道薄唇间尽是冷言冷语，“原来是位神仙，难怪只需一副皮囊，就可哄得你低眉顺眼。如公慎国师所言，当真是个不成气候的妖孽。”
我被他激得面红耳赤，羞愤难当，挣扎间见他袖中掉出两道符纸，这才确信方才的李佳期原是这恶人佯装。我如遭雷击，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可这怒火不过是条引线，点燃之后闷声炸开的，是满腹的委屈。
我虽不愿意在赵殊面前哭，这回却忍不住了，扑闪两下眼睛，泪珠便滚滚而下。我盯着他的脸，像被利箭射中的野兽，收起浑身锋芒，只知发出不甘地呜咽。
面前人像是被我激怒，用拇指粗暴地碾去我脸上的泪花，听我呜咽不止，便烦躁地捂住我的嘴巴，他还怕我跑，于是赶忙又腾出手来，捉住我的肩头。我就站在原地，任凭他搓来揉去。
赵殊终于不知如何应付我了，慌乱无章下，他最终将我拥进怀中。我在看戏人的喝彩声中放声痛哭，满心愤懑，顾不得哭出的有些好笑的打嗝儿声。赵殊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后背，默默缓下声来，却不忘溢出刻薄之语：“嚎啕大哭的难看样子都被旁人瞧干净了，也不嫌丢人？”
我仍是痛哭不已，他便有些不悦：“方才不还好好的？再闹，便叫国师除了你。”又知我从不吃硬的，强压着自己软了语调，贴着我低声道，“符纸是随风从公慎允处偷的，此事他不知情。不哭了，听话。”
我在他身上胡乱锤了几拳，继续吚吚呜呜地哭，哭到后头，已分不清自己为何如此难过。那时戏也散了，看客也都走了，月已高了，赵殊宽厚的掌心还在我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我哭得有些乏累，只是抽噎声还停不下来，委屈也没有消散。
“你喜欢的不过是个念想，你比谁都清楚，何必废这些无用的痴心？既与那人云泥之别，不如随了我。”我不应声，听他幽幽长叹，“襄王不日行事，前路生死未卜，我在山庄外头等，是想与你道一句珍重。”
“……你撒谎。”
赵殊便不掩饰：“你若愿相助最好。”
我冷笑不止：“这些年九死一生的时候，怕都在想我的好处吧？何必扭扭捏捏，惺惺作态，是来求仙人药，还是讨我老藤血？”
“求？其实强迫又有何难？就是拿药炉炼了你，也不过我一念之间。”赵殊捏住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四目相对，“我愿意哄，你要知足。”
“你用他的模样，我比死了还难受。” 我又红了眼眶。
赵殊一震，漠然瞥我一眼，徐徐松了力道：“不愿意便罢了，自己回桐州，别让我再见到了。”于是一人一马，两道孤零零的影子在月下走远。我被不可名状的情愫所击垮，朝他声嘶力竭：“早说了你不喜欢，就不要娶我！我跟着你，就没有一日快活过！”
赵殊勒马回首，凶恶无比：“往后随你逍遥快活！做你的山庄主人就是！”
“别再来了！”
他扬鞭一啸，很快消失在街角。
是岁隆冬，南城饥荒致时疫大作，难民流窜，举国同危。天子偶染疫病，久治不愈，有感时日无多，遂立诏传位于襄王萧景栖。冬十有二月己丑薨于路寝，新帝继位，改年号建和。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