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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世间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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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人的眉目与我无意间拟造出来的一致,如此巧合之事,我是不愿相信的。我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从草垛上站起,四下环顾,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吴顾”的身上。
此处乃是密室,西侧顶上开一扇小窗,小窗视野极低,与地面的高度一致,东侧阶梯通向一扇矮门,门从外侧上锁,除此之外便只有拴着人的十字木桩,以及墙壁上陈列的五花八门的刑具。我壮着胆子上前摘掉“吴顾”的口枷,他才微弱地动了动,像刚被救下的上吊之人那样,猛吸了几口气。
“你……你叫什么?”我问,“这是哪儿?”
那人发出意义不明的吐息声,我凑近一听,才辨识出他在说,水,水。
房中并未放置水桶,我取下墙上一柄小刀,又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道,将血挤进勉强能称为器皿的罐状刑具中,递到他嘴边:“这玩意儿比水管用,看你精神不好,喝了先歇一歇,再回答我不迟。”
我在边上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期间左敲敲,右看看,还是找不到出去的办法。那人缓过神来,开口却是一句:“玥儿。”
那人神色较之方才红润许多,面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彩,瞧着才像是个活人。我惊愕地盯着他问:“你认得我?”
“玥儿。”他痴痴唤着,目光却没有与我交汇,只是落在他脚下一点,同时于口中发出木讷的音节,“玥儿,玥儿,吴顾说过要带你走,是我无用。”
我怔了怔:“你是什么人?”
那人又喃喃自语:“早知今日,我定然不会将你搅入暗局之中,什么天子,什么王权,都不及你在我心中之重。”
我冷汗直流:“你……你在说什么?”
“玥儿,”那人一动不动,声音毫无起伏,“吴顾说过要带你走,是我无用……早知今日,我定然不会将你搅入暗局之中,什么天子,什么王权,都不及……”
如此情景,着实令人毛骨悚然,面前之人所言与赵殊当然描述几乎一致,然他痴傻呆板,似乎是被经年累月的折磨弄得神智全无。可我不解,纵是被我附身之前的元玥,也是清清白白的闺阁小姐,这世上哪来的吴顾,哪来这段红杏出墙。
“小兄弟,”我好声好气与他说,“我不知你的身份,但你绝不可能是你自称的那人,这满口的胡言,能歇两句便歇两句吧。你我如今困于此地,还是要快些想办法出去才是,你可知是什么人关了你,那人何时会来这地方?”
“吴顾”置若罔闻,只反复念叨那段胡话。密室里阴冷昏暗,我环臂瑟缩,顺道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的倒抽冷气。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寄希望与他,便又四下摸索探寻。东侧矮门由内锁上,通风用的小窗约莫四指宽,上头竖着三根铁栅栏,稍大些的猫儿都钻不过。若无法出去,也就只能等着外头的人进来再寻可乘之机,既还有空闲,不如我自己个人去探一探此人的身份。
“吴顾”身着白色粗布衫,衣上血迹呈暗褐色,几处伤口新老不一,想来被困于此处已有些日子了。他口中所言正应了当年我所蒙之冤,若说是姓赵的煞费苦心做出这么个假吴顾来诈我,好像也有些牵强。可若是这个假吴顾并非赵殊安排,那便是有人故意将此人送到赵殊面前,意图陷害于我,不过这世上哪个人与元玥有如此深仇,我也是想不出来的。
说到底,他这张脸……
我伸出手摸了几把,那人略略僵了片刻,又絮絮叨叨胡说八道起来。他颧骨高立,鼻梁坍塌,下颌方正,照理来说面相应当与吴顾大相径庭。即便是杏林妙手也做不到换脸而不动骨,以我所见,他这张脸十有八九是中了什么诡异秘术。
可惜如今我是半分也辨识不出来了。
我即刻想到国师公慎允,当年他诱我受四十九道穿心符,伤我根本,动我元神,而后赵殊以吴顾之名发难,即便当时我要求对峙,也会因修为折损,难识此法。一步一步周全完满,确实能够说通。
可我与公慎允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处心积虑,置我于死地?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矮门外穿来锁链断裂之声,我即刻警觉地靠近墙壁,取一把小刀藏在掌中。牢门吱呀一响,便有暖色从外洋洋洒落,定睛一瞧,来人一个托着仙人罗盘,一个手持赤铁短剑,竟是防微杜渐。
“可算找到姑娘了!齐元王已到桐州,姑娘快些走吧。”
我瞟了瞟倒霉的假吴顾,虽不知他是否为幕后之人的死士,却不忍再叫他受难于此,便道:“砍了链子,把他带上。外头可有马?”
“有的。”杜渐一面回答,一面用赤铁剑砍断铁链,与我一同架着此人离开密室。
假吴顾没能熬上几日,春花落尽时,他也去了。临终前此人终于清醒了小半刻,从病榻上爬起,坐在廊下,在微风和煦中静静长眠。我原本是为他送水的,却只见到房中滑落一角的软被,至始至终,都不曾与他有过半句言语。
我与防微杜渐将他葬在后山槐树边,墓上立了一块无字碑。赵殊曾顶着酷暑去瞧过一回,盛夏烈日当空,他在树荫里深深望着我,忽而发出不屑的冷笑:“你也闹够了吧?”
“齐元王说的什么,我们听不大明白。”防微挡在我面前。
“世道要乱了,你这破落庄子有什么用?”他直了直脊背,微微仰起下颌,用恩赏似的口吻对我道,“回府。”
我将嘴角抿得笔直,竖起眉头:“王爷说笑了。”
赵殊顿了顿:“当真不回?”
林间“噌”地一声响,杜渐已然拔出腰间的赤铁短剑,随风见状也上前几步,将手摁在佩刀之上。
赤铁剑为天火所淬,锐不可当,剑鞘乃是炎帝方盾的角料所制,其形可变,拔剑为盾,入剑为鞘。好歹算是熟人,我其实不太愿意与他撕破脸皮,便从怀中掏出一卷山羊皮所制的书卷,解开细绳,与他缓缓道来:“久不与家中去书,才知家姐已嫁与乌雁部落,族人自知有愧于我,于是向乌雁大申求了这封文书。若让我这番人的血脏了贵朝的土地,便视同是与乌雁宣战,望将军能三思而后行,莫要做倾覆社稷的蠢事。”
防微将文书递上,赵殊略扫两下,将羊皮卷丢向防微怀里,眼中隐隐冒着怒火:“你还长本事了?”
此人当真是不知道如何好言相谈,每每都是带着火药星子过来,噼里啪啦一通乱点,然后顾自负气离去。我在夏日之后便许久不见他来庄子上了,连齐嘉也跟着一同消失。杜渐成日忧心忡忡,出门一打探才知朝中却有异变。
老襄王四月病逝,武派各方势力陷入混斗,齐嘉的身份不上不下,只得在襄王府与齐元王府间艰难周旋。其实萧景栖这样的酒囊饭袋,注定是斗不过赵殊的,如若武派归顺,朝廷少些纷争,于江山社稷也是一桩好事。
“不对,”我细细想来,才觉不妥,“我装作吴顾时诈出过几句话,赵殊分明视萧寓为死敌,处处提防小心,怎会是为皇帝卖命的?”
此番猜忌很快得到了证实,是年冬至夜里,我们正围着小桌,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却听庄子外马鸣长嘶,而后齐嘉冒失地闯进,醉醺醺倒向了杜渐。
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眼角留下两道斜飞的冻伤,口中含含糊糊,半晌才听明白原是在说:“他们都骗我。”
杜渐为他盛了一碗面汤,挪出半个位置,顺了好半天的后背,才问:“出什么事了,与我说说。”
齐嘉还在酒劲上,说话便也没了收敛,失声哭道:“襄王藏拙,将军诈忠。歹人用心险恶,叫人不得不怕啊!一边是血脉之亲,一边是良师益友,谁想我所有的举棋不定,摇摆煎熬,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自我纠缠。连我姐姐……连我姐姐,都嫌我蠢钝无用……”
齐嘉抹了把脸,抽噎两下,说话都结结巴巴:“他们都要反,我,我不想做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