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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齐嘉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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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嘉走了没一个月,便有书信送到山庄中,杜渐凑在灯下使劲瞧,我与防微就在一旁嗤嗤笑。杜渐天真烂漫,行事磊落飒爽,脾性与齐嘉也契合,我琢磨若是两方有意,等人从北边回来,为他们说上一嘴也成。防微却私下告诉我无需多虑,她这妹妹是个有主意的,待到想明白了,自会与齐嘉挑明。
北地一仗打得焦灼,茶圃中的春草薙锄了一茬,辛夷花满枝头,花下细水畔偶来几个白衣书生吟诗作赋,我这茶庄也比从前热闹许多。
是年春日多雨,清明前后,桐州阴雨连绵,杜渐心绪纷扰,总坐在茶庄檐下,巴巴儿望向远方。我指着檐下的喜鹊窝安慰她:“万物苏生,燕雀归巢,世间纷争总有休止之时,我看也就是这几日了。”
我说话向来灵验,久雨初霁,翠色护日轻烟里,风吹径暖,杜渐一身短衣短衫,将择选过的新茶装进身后的背篓。远远一声马鸣惊扰了山间雉鹧,她在暖阳下如春花盼喜,不等我与防微,便急不可耐地跑下山去。
“这丫头!”
我拦下意欲追上的防微,冲她眨了眨眼:“由他们去。”
谷雨采茶制茶,当即摘即焙,茶圃中短工虽多,但熟制茶之法的却少。我与几位制茶师傅采才炒十斤出头便日近晌午,山脚下炊烟袅袅,倒是齐嘉提了两筐子米饼,一桶凉白开,先跑上来找我。
“开饭喽。”
齐嘉远征归来,整个人精瘦干练了不少,他把米饼和水放到一旁,自作主张替我招呼众人歇息。制茶师傅们也都累了,便取了吃食,就地坐下,只等午后再来开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两手往裙兜上抹了抹,接过他递来的糕点,一路讲着客套话下了山。
此战我朝惨胜,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要去讨伐,虽重创乌雁,活着回来的士兵却不足八万。齐嘉讲这些时愁云满面,我便多嘴问了句赵殊,他又叹一声,说将军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然不幸为流矢所伤,若非有我的药泥吊着,怕是要折戟沙场。
我听罢五味杂陈。
能救人性命是一桩功德,我倒不是真盼着人死,就是这么误打误撞,又救了那恩将仇报的东西一回,多少会为自己不值。当年他也不知搭错哪根筋,忽然咬定我与萧寓勾结,将我毒杀,又抛尸荒野,若非防微杜渐来得及时,我哪有命活到今日。
齐嘉见我难过,以为我忧国忧民,心系天下,又是拜服又是感慨,末了与我道:“韫玉山辉,怀珠川媚,将军受恩不忘,对营城心向往之。左右这两日无事,我便带他一道过来了。”
他说这话时我已掀开挡帘,进了山脚茶庄大堂。
春光明媚里,赵殊占了茶庄一隅,临窗远望。他身着黛色暗纹长衣,手中执扇,扇面漆黑,听到身后动静,便带着三分了然七分疏远,缓缓回过头来。我与他四目相对,几乎喘不上气。
我自然是恨他的,但也从未想过什么血债血偿,只愿两相安好,此生不要再有交集。
齐嘉上前几步道:“同观兄,这位便是惠文所说的茶庄主人,北地尔祉部落乌氏,家中行十,称十姑娘便是。”他又与我介绍,“这位是齐元王。”
赵殊将折扇一合,一双鹰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幽幽道:“哦,十姑娘。怎么好端端的北地不待,跑到中原做这些营生。”
望着眼前这人,我脑中一片空白,心口似有无数只小鼓在敲,没由来慌了神。说句不争气的,我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刚退后半步,就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
杜渐与我擦身而过,她将一盘香椿炒蛋哐地砸在赵殊桌上,冷言冷语也像夏天的雹子,噼里啪啦地落下:“家中歹人相逼,无奈流亡中原,否则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受这思乡之苦。说起来这位官老爷也算是我们仁心善行所救,怎么见了面不先道句谢,反倒不住打量我家姑娘,眼露粗鄙下流之色?”
“我朝与北地之战才毕,国中多有细作,本王不得不多心。无意失礼于二位,见谅。” 赵殊对答从容。
两人一来一回间,我也稍稍稳下心神。其实那日青衣上仙说命格簿被焚时我就该想到,既然个中细节已不可查,那便只需要守着天脉,不需拘于小节。我也只用随大势而行,在关键之时导正人世,未必要按部就班,一直做赵殊的枕边人。
他定然是从齐嘉的口中套出与谋士堂相关的话头,才会不辞山高路远,特意跑一趟营城。当年那一剂毒药确实要了我的性命,元玥在他眼皮子底下断气,这人做事又慎重,就是见了这张脸也不敢贸然而为。
思及此,我便壮着胆子上前,坐在赵殊对面的长凳上,与他生疏一笑:“下人不懂事,叫齐元王见笑了。不过我这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您若硬是咬定茶庄住了一窝奸细,便去鸿胪寺讨逐人令吧,这顿饭吃还是不吃,不妨给句准话。”
赵殊将折扇搁在桌上,从筷筒中取出一双竹筷,他先尝了口炒蛋,才唤惠文何不同席。齐嘉就是个傻子也该觉察出不对劲了,他左顾右盼,欲言又止,最终犹豫着落座了。
“上菜吧。”我与杜渐道。
茶庄里无非是些农家菜色,正中摆了一盆香辣兔丁,原是杜渐特意打来等齐嘉上门的。既有不速之客,她也不便留在下面,便与我说要去茶圃帮忙,早早回避了。这顿饭吃得膈应,席间赵殊偶提一句:“可想过回尔祉?”
“尔祉已是乌雁的部落,况且我刀山火海过来,回不去了。”我淡淡道。
我倒不怕他细查下去,尔祉乌氏是李佳期为我准备的身份,赵殊一个凡人,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斗不过神仙。面前之人虽然身份显赫,权势滔天,却不再握着拴住元玥的锁链了。没有娇小姐的身份束缚,我就是个百多岁的地灵,谁是刀俎谁是鱼肉还未必呢,我又何惧之有。
我越想便越冷静,瞧着赵殊,便不像方才那样害怕了,若逢上齐嘉开口,还能摆两句俏皮话。其实一顿饭下来,我与赵殊总共就讲了这么几句,我收拾碗筷进了后厨,没一会儿他也追了进来。
“雀舌醒了。”
灶台里烧了热水,我正将碗筷放进去烫,手上一个打滑,便溅起一片水花。赵殊身形微动,却没有别的动作,只冷眼看着我搅了块冰毛巾,绷着脸道:“随我回去。”
我被烫得眼泪直冒,龇牙咧嘴道:“王爷正妻文和长公主温婉贤惠,家中两位妾室可人乖巧,如此还不满足?”
“防微杜渐是李佳期的贴身婢女。”
我故作吃惊模样:“王爷是想一口气讨三个?”
后厨昏暗闭塞,赵殊阴沉沉地望着我,只上前半步,便吓得人浑身汗毛乍立。他不悦地唤我元玥,我则嫌恶地凝起眉头,咬死是他认错了人。对峙之下谁也没有讨得便宜,待到赵殊负气离去,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齐嘉依旧是老时辰策马回程,我装了两小罐茶叶送他,一罐白茶清爽,一罐碎铜醇厚。听闻是杜渐炒制,他便笑得极甜:“她除了板栗糕还喜欢什么?”
“送礼怎可少了心意?杜渐小孩子心性,旁的你自己猜。”我故意不与他说。
这两人等于在打明牌,若真成了,防微也能少操点心。我盘算着等她嫁了,便叫她姐姐也留在京中,也好有个照应。我只需在龙脉上蹲着,未必要守着营城。
卖掉茶庄这事我想了几晚,犹犹豫豫,愁的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地方,忽然被人搅扰,留也不是滋味,舍也不是滋味。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房中有些不寻常的声响,意欲睁眼,却只能沉沉睡去。
梦中,我看到一陌生男子被铁链缚在十字木桩上,他少了一条腿,十根指头奇诡的扭曲着。此人衣衫褴褛,饱受酷刑,唯独那副面孔干干净净,虽被折磨得失去神采,却与李佳期的仙人面目有三分神似。
我霎时清醒过来。
我认得此人。
他是山阴画商吴顾,他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