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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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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州营城位于见凤山北,东西十里,南北八里,室居栉比,门巷修直。营城以西有一缓丘名姜家山头,山有茶圃,幽奇别一天地。昔岁盛夏,我与防微杜渐路过此地,向山庄主人讨了两碗茶水,见茶圃中奇花珍羽,甚是喜爱,便盘下此地,聊做营生。自然,盘山头的钱是李佳期从乌雁进贡我朝的礼单中抠出来的。
我不善经营,起初茶庄生意不好,小日子十分拮据。直到去岁年关,齐嘉欲以一味好茶为年礼,于是遍访各地,偶然路过我处,才知我如今生活不易。他为人耿直仗义,就为当年谋士堂里那支木条,便说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的糊涂话,硬是买走了我库房中所有的陈茶。光顾的多了,这一来二去的,我才渐渐与他熟识起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眼见着天凉了,点点日子,我从京城出来已满两年。
当日赵殊狠心毒杀,又叫人将我丢去荒山野岭,许是随风那厮顺手在我身上捅了几个窟窿,每到寒冬腊月,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我恨极了那王八蛋,日盼夜盼,盼他不得好死,可齐嘉总带着关于他的好消息过来,说那混账东西如今官至从一品骠骑大将军,还加封为齐元王,如今在京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随便出个门,仪仗派头都快赶上老襄王了。
“只是将军不大喜欢这封号,”齐嘉故作神秘,与我耳语,“将军的原配与人私奔,坊间传言是因受他苛待多年,深闺寂寞。齐元,齐元,不就是说他弃了元氏夫人?有一回将军吃醉了酒,对此事颇有微辞,还好是叫我听着了,若换了别人,那还了得。”
我听罢暴跳如雷,一拍桌子,指着齐嘉的鼻尖:“如此出言不逊,枉顾圣颜,你就该叫他掉脑袋!”
齐嘉称我赤胆忠君,哀声一叹:“将军与我有知遇之恩,怎可恩将仇报。”
这小孩没什么坏心眼,只以为我心系君上,没忍住多说了两句时局。原来自我走后,文派武派依旧争斗不止,矛盾愈演愈烈,甚至于老襄王萧延顺与几位大夫当朝大打出手。萧寓不愿看武派作大,又不能不顾宗室颜面,便想通过提拔与萧延顺不对付的赵殊来分裂武派。赵殊也遣走了中郎将郭贺之妹,以示明自己不愿与襄王一脉为伍。
光是内忧也就罢了,如今外头的局势也紧。自李佳期远嫁,带去中原冶铁耕种之术,乌雁国力便日渐昌盛,接连吞并北地众部落,擐甲操戈于我朝边境,欲伺机而动。仙君曾透露,李佳期此人乃福星临世,要定天下命脉,故而不可不活。
“皇帝可有因此事迁怒于李太宰?”我怕李氏一族蒙难,到时候李佳期又得受那生生死死的活罪。
齐嘉摆摆手,有几分不服气的意思:“那可是文臣,是朝廷栋梁。”
晚风吹来满园桂香,云光缥渺,晚霞烧透了天穹一角。齐嘉见天色将晚,便起身辞行,临走时,他递给我一张喜帖,说是下月初七成亲。他一人策马而来,亦是一人策马离去。
我初次在谋士堂见他时,他还是个满口英雄长短,未见险恶的少年。三年过去,他在世间摸爬滚打,也到了成家定心的年纪。可惜我不敢赴约,只叫防微收起了喜帖,自己抄起两册账本,点上一盏明灯,回到房中去了。
秋社过后,要摘茶子水浮挑选,以供来年播种,账面清点下来还有结余,我便想明日去营城周遭寻些帮工。临睡前,防微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桂花乌梅汤,与我道:“去年挑的金桂苗儿是不错,桂子结了不少,我择了些准备做些糕点。”
我心下一动,问:“茶圃里还种了什么?”
“奴婢照茶解中择选过,茶树喜聚水向阴处,园中不宜杂以恶木,故而只有桂、梅、辛夷、松竹一类,一则蔽覆霜雪,掩映秋阳,二则山庄日头清苦,添些致趣。”
“倒是个噱头,”我眼眸一亮,拨弄起账簿边上的算盘,“明日我去营城找采茶子的短工,余下的银两……杜渐可快回来了?”
防微颔首:“便是这一两日了。”
“你与她一同去办吧,”我在账簿上小添几笔,撕下此页给她,“酒器,矮石台,蒲草垫,照这个数目去采买。另外,叫人在茶圃上头搭一座小亭,亭中置一吊炉,三面围墙,留下一面赏景。”
防微结果纸页,随意看看,笑道:“曲水流觞,西楼赏雪,姑娘倒是风雅。”
“哪来的风雅,这是附庸风雅。”我与她比了个钱眼儿,“山脚茶庄营生照旧,凡入茶圃者收半吊钱,你觉得如何?”
防微略一思索:“甚好,只是工期漫长,怕是赶不上金桂的花期。”
“也是。”我笑笑,“倒也不着急,你与杜渐只需操心茶圃布置。那些桂子白白入泥也是可惜,我明日去市集买些酿酒的器具,再逢金秋,启出来正好。”
九月初三,杜渐打马归来,除两盒药泥之外还有一些银钱珍宝,李佳期像与我心意相通,赠了一套颇有北地特色的广口茶碗。我挑出一只细细端详,型制纹样虽豪迈粗狂,釉色却十分细腻,刚看了两眼,又觉得十分落寞,便叫杜渐先将茶碗收起,闷声拐进厨房,去照看蒸笼里的糯米。
杜渐捧着药泥追来,劝道:“姑娘也不要丧气,还是先服药吧,没准哪一日……”
“吃了两年,我也大约明白药石无用。”我一面说着一面掀开蒸笼,对着里头的糯米,用筷子戳了一戳,又转头与她笑笑,“我这一世注定与元玥绑牢了,剪不开,扯不断。他日进了地府轮回,阎王殿前还得手挽手。我知仙君上心,虽无九霄云天的仙品入药,但此药泥必然也用尽凡间灵物,无需浪费在我身上。你也不必与他多言,放在小阁楼就是,改日齐嘉来了,叫他带走。”
杜渐诺诺称是,不一会儿又换了身装束回到小厨房:“姑娘,我与防微去城中采买,短工的工钱放在卧房的杨木盒里,到了时辰还要劳烦姑娘。”
“歇一歇吧?明日再去不迟。”
杜渐扬眉一笑,十分爽利:“不累。”
冬日里降第二回雪的时候,茶圃的工事总算告一段落。我与防微杜渐先在山头小亭中赏茶圃瑞雪,亭中吊炉里烹着老茶,沸声滚滚,青烟幽幽。极目皆白,忽见一匹快马,两行马蹄,我一瞧那人下马时的风风火火的样子,就知是齐嘉来兴师问罪了。
“成婚你也不来!”
他使劲往吊炉边上挤,捧着一碗热茶,说话时冻坏的牙关还打着磕巴:“你这地界弄得不错。原本多好的机会,京中多少达官显贵,假惺惺吟两句青松翠柏,就喜欢你茶圃这一套。”
“粗陋偏远,哪个达官显贵有闲暇过来,”我看他抖得厉害,也不自觉感到寒意,朝手心呵了几口热气,才道,“杜渐去北地走货,又得了两盒药泥,回头你带去军中,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齐嘉放下茶碗,挺直了瑟缩的身板,抱着拳,整个人唱戏似的:“千秋天地几英雄,齐嘉谢过了。”说罢裹紧身上的狐皮斗篷,又缩成一团。
“上回你们谁说板栗糕香甜,我特意跑西市买了,放在茶庄账台后头,等会儿别忘了。”
杜渐喜滋滋道:“多谢都督。”
雪天路滑,齐嘉今日便走的早些,上马时他忽然道:“你这药泥来的正是时候。北边战事吃紧,皇上命齐元王领四十万大军前去平定乌雁,将军看得起我,点我做了副将。”
我轻声叹道:“来年春日辛夷花开,挑个晴好的日子,带夫人一同过来吧。”
齐嘉微微愣了,眉眼之间笑意渐浓,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马儿踯躅几步,他拉紧缰绳,扬起银鞭,高声道:“走了,不送。”
只听得一声破空之响,一声切切嘶鸣,他与战马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