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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比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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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二十有四便官至从二品的赵殊,元玥的家世实在有些不够看,这一年多他对我与对待路人没什么两样,虽说和萧景栖有嫌隙,但总觉得迁怒一个弱女子不像他的做派。瞧他连刺杀皇帝这种事情都自己真刀真枪地干,细细想来,搞不好真是个实诚人。
太傅家这么多女儿,我又不是最得喜欢的,嫁进他府上,应当是有些小赚。元府规矩极严,老太傅张口江山闭口百姓,不要说谋面,当时赵殊怕连我的名字都不曾听过。既不图前程似锦,又不为快意恩仇,那他为何要娶我?再想我初嫁入府中,赵殊也是极力避免我与那纨绔接触,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有一日我想到,便随口一问:“你娶我,可是不想我嫁给萧景栖?”
赵殊将被子一卷,拿后脑勺对着我:“那是自然。”
“图什么呢?”我又问,“难道你喜欢萧景栖?”
屋中炭火烧得热乎,床上里侧的厚棉被抖了三抖,赵殊猛地翻身坐起,像是被我惊世骇俗之语吓着了,脸上写满震惊:“你脑中都装什么乌七八糟的?”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组织了几次言语均以失败告终,最后只得镇定下来,又恢复寻常的黑面阎罗脸,“实在好奇,告诉你也无妨。”
我被他这一连串反应逗乐了,缩在被子里咯咯直笑,笑着笑着却莫名感到消沉,低低道:“罢了,若是你又在密谋什么,便不要与我详说,省得我知道的多了,成了祸害。”
我听着他沉默着躺回去的窸窣声,心下便更加难受,胸腔中那株名为不安的根系愈扎愈深。长夜里寂寞无比,我听到心口在留着泪,我听到心口在淌着血。
我已很久未曾做过那个落满血雨的梦,这一回梦中唯有一柄纸伞,却不见伞下那一双人了。迷迷糊糊间,似乎有声音从天外传来,我仔细分辨,却辨不出是何人。
“快了,就快了。”
醒来时床头多了一支雪莲,我怔了许久,望着窗外纷纷落雪,无端落起泪来。
时间过得是快,一眨眼已到年关。赵殊到底喜欢去东院,加之这两日萧令萱总说身体不痛快,我便琢磨着是时候把那坛果子酒启开,溜去市集寻点乐子。我有诰命在身,在谋士堂里又赢了些钱,如今手头宽裕,也想去装装潇洒。
腊月里市集亦是三更才尽,京城灯火暗得晚,桥头的街灯一路照进人群。我寻着酒香找着旌旗坊,打了半斤高粱酒,就着通和馆热乎的和菜饼边走边吃,晃荡了好一会儿才拐去添暖阁。
我今日出手阔绰,凡是路过近侧,捉住就赏,醉眼朦胧中望阁中姑娘,更觉得明艳动人。台上舞姬水袖一挥,裙摆如回雪飘飘,似天上仙子一般,我也随众人起身叫好,谁想脚下一个趔趄,所幸有人扶了一把。
“多谢,多谢,”我抬头,却见到赵殊那张写满不痛快的脸庞,猛地一个激灵,“你不是在陪令萱吗?”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
我的精魂之态与元玥不像,若是一定要论,那时我喜欢李佳期,所以捏个人形,也朝他的仙身靠近。刚才那话,实在不应当从吴顾口中说出,若不掩饰过去,只怕后患无穷。
我脑中一路火花带闪电,抢在赵殊发难前先发制人,两指一点,学戏中武生那般摇头晃脑:“赵殊啊赵殊,公主有孕不适,你却有心思寻花问柳,看来此地对你确实极为重要。我已不是初次在此处见你,如今完成使命,终是你慢了一步。”
赵殊面色微变,低声道:“你为何人效命?”
我怎么知道我为何人,反正能掰扯多少是多少,先诈他一诈也是好的:“自然是你最忌惮之人,亦是心疼公主之人。将军,我晚间吃得少又喝多了酒,讲得许是胡话。若是想听更多,不妨请我吃一晚三宝堂的醒酒汤。”
“添暖阁是我的产业,邀人同乐顺便商谈小事而已,不过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地方,舍了也不值得心疼。你既落入我手中,就别想完完整整的回去了,会落得什么下场,只取决于你吐了什么,吐了多少。你且静一静,想一想,待我料理了此处之事,再去料理你。来人,”赵殊唤来侍从,“这位公子醉了,扶他去三宝堂天字间歇着。”
我寻思这一诈还真诈出不少东西,赵殊这么偷偷摸摸来这儿商谈的肯定不是小事,搞不好他在朝中还做什么结党营私的勾当。我统共来了两次,次次能碰见他,若不是他常来,便是我运气好过头了。
出了小阁,我竟觉得有些冷,一路上被人连拖带拽,磕磕碰碰地来了三宝堂。天字间也同寻常包间那般陈设布置,只是多了三叠大的小室,室中摆着一副十字木桩,边上烧了一盆热炭,墙上挂着一套比蟹八件还繁复的刀具。
我本以为赵殊会像戏文中那样先礼后兵,恩威并施,如此我也得了独处时间,精魂一飘即可逃走。但一进门,那几个随从便直直把我捆到木桩上,取下蟹八件就往我的指甲上招呼,一面招呼一面解释:“公子莫怪,指甲盖是人身上除牙齿外最硬的地方了,若您不小心伤了自己,或是用藏在里头的毒粉害人,那可不好。”
我这身子是精魂幻化的,一株乌骨藤而已,本没什么痛觉,但这些人重刑招呼,我只得哭天喊地,演得痛不欲生。只是嘴一张,便被破布头堵上了,我心说那正好,还省去了叫唤的功夫。
这几个随从做事仔细,剔完的指甲还整整齐齐码好了端给我,十枚手指,十枚脚趾,在我面前一晃便撤走了。他们做事熟练干净,平日里应当没少帮人剔指甲,看来无论是跟着赵殊,或是做赵殊的对头,都是极为凶险的。
往后回府还是少惹他,元玥肉身,可吃不住这些花里胡哨的。
随从们剔完指甲便出门候着了,门才关上,我就从木桩上溜出来,看了眼地上盘中的二十枚玩意儿,咬咬牙,还是决定不带回去了。
我一路飘回府上,半夜里觉得身子虚软,好像又发起高热来。我有些后悔没收回那些指甲片,再小也是我身上肉,削一点少一点,不知这回折腾下来,是否又伤了元神。
这一夜我睡得沉,醒来时到觉得精气神好了许多,只是元玥肉身受我影响,热度还未退下去。我从前也伤过一次神,症状与现在差不多,雀舌生怕我又犯那怪病,忙去请了赵殊的意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位爱玉君子邵知礼邵院判又一次前来为我诊脉。
“普通风寒,无甚大碍。小臣为夫人开个方子,至迟明日一早,热度就当退了。”
我瞧邵知礼神色比我还差,不由得多问两句:“邵院判可是逢着什么变故,怎么两眼浮肿,像是哭过。”
邵知礼一向恭谨,微微低下头,双手往身前一搭,行了个礼:“昨夜家妹过身,小臣伤怀不已,失礼于夫人了。”
我忙道无妨,又喊雀舌多取了些银钱给他,略略宽怀两句,也做不了更多。待邵知礼走后,我又觉得乏累,靠在床上小睡一会儿,直至雀舌将煎完的药端到我面前,才被苦味儿冲醒过来。
我一面喝药,一面听雀舌口中叨叨。又是什么某某说,某某称,某某道,左不过是些府中无关痛痒的小事。我听得头疼,问她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她思索了片刻,道:“昨夜皂角用完了,浣洗衣裳的莲小妹去市集采买,正巧看见花柳巷里起了火。冬日里烈风干燥,小半条街都跟着受难,听说起火点的人都没能逃出来,年关将近却生此种事端,实在是可怜。”
我即刻想到添暖阁去了,心道赵殊可真喜欢做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不知怎的,脑中忽然闪过些片段。
那年秋夜微凉,京城笼在一层烟雨之中,我从添暖阁出来,正飘在回府的路上,却见早已离席邵知礼才打着伞穿过东市小巷,伞下还有一位女子。我心下疑惑是什么人,便多瞧了一眼她的衣摆,裙拖六幅湘江水,现在想想,那正是添暖阁舞娘喜欢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