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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西院 ...


  •   西院不比萧令萱那儿热闹,我回屋中用了些茶水糕点,听到窗外何氏的哭声由远及近,走到门口一看,她正伏在雀舌背上,膝盖处的衣料上洇了两片血痕。
      我忙张罗起来,又亲自替何氏上药。她疼得连连落泪,一双楚楚杏目叫人心生怜悯,全程也未向我吐苦水,只一味地哭。倒是我先沉不住气,怕她生了误会误会,解释道:“我在府上说话不顶事,若赵管事劝过后她还执意罚你,自会有赵殊为你主持公道。”
      何小晚垂目,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声音也委屈极了:“妾明白,天下都是皇家的屋檐,妾与夫人同在屋檐下,便要学会低头。”
      我倒没想这么远去,将将笑道:“……你比我拎得清。”
      八月末的天气渐冷了,我想着夜深露重,再叫雀舌背回去也麻烦,便命人整了间暖阁,让何小晚宿在西院。那夜赵殊回来的晚,听说是先去东院问的话,许是操劳一日也乏了,次日晌午才叫人来我处请走何氏。我是觉得人家腿脚不便,还是赵殊亲自来一趟的好,于是拦了一拦。下人黑着脸去回禀,不多时,请回来同样黑着脸的赵殊。
      “何氏在暖阁,怕是有几日不能走动,实在可怜……你,你干嘛进我屋?这事和我没关系!出去出去!”
      赵殊在抗议声中坐下了。
      我能怎么办啊,左右要等他先开口,可他偏偏故作深沉,好半天只坐着吃茶,一双鹰似的眼睛在我脸上刮,我却忽地发觉自己对这双眼睛十分熟悉。
      “雀舌……”我疑心道,“雀舌的眼睛,和你倒有些像。只不过你瞳色漆黑,瞪起人来更凌厉些,她瞳色浅,瞧着雪亮。”
      赵殊放下茶盏,未理会我所说,反而莫名其妙问了一句:“可对兵书感兴趣?”
      “你想做什么?”我即刻警惕起来,“被烧的是兵书?真不是我干的,我昨日都在外头。再说三月府上失火后,你便不允许人随意踏足书房,我若是做了,定然会被雀舌告发。”
      赵殊眉心一拧:“怎么你老觉得我会乱生疑心?形兵用计最要紧是用人不疑,我是想你闲时有空,替我去占着书房。你常在里头,有的人便不敢乱闯。至于由头,可说你好读兵书,故我特许。”除了萧令萱谁还会忌讳我,他这样说,便是已认定擅闯书房之人了。
      我当时拒绝的干脆,赵殊不稀罕强迫手段,甩甩袖子便走了。熬了几日实在闲,到也想起元玥所读不是女德教化,便是情诗华赋,若能得空读读旁的书籍,也好解闷。
      雀舌自然顺着赵殊的意思给我吹耳旁风:“孔升的侄子常提起坊间谋士堂,那地方供有识之士切磋本领,若当真可堪将帅之才,便是入朝为官的捷径。谋士堂人才济济,开推演时十分热闹,且女子也去得,不妨夫人浅读两册兵书,得空带奴婢同去长长见识?”
      “话头绕得真远……”
      嘴上虽这样说,我到底是认认真真进书房读了两个月,携着秋意进入,出来已是银装素裹的冬。
      我满身月白,披一条素色云纹大氅,孑然立在雪地里头,微阖双目,仰面向天。雀舌冷风喝得胃疼,禁不住问:“夫人在做什么?”
      我正色道:”找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今日是我谋士堂首战,我自想挑落大将,一举成名,事了拂衣,从此江湖只留下我的传说。只是打趣之语,雀舌笑得前仰后合,为我牵来银鞍白马,弄来锦帽轻裘。我仔细想想还是不妥,对她道:“还是男装好。往后出门记住了,我乃山阴人氏吴顾,做书画生意发家,是来京城投靠亲故的。”
      “知道,知道。”雀舌大笑着跑远,去寻衣物了。
      谋士堂位于城东,毗邻京城最大的赌坊。雀舌虽说是什么朝廷选拔人才的地方,实则也做些赌局营生。堂内人潮熙攘,我去时连个落脚地界都寻不着,只得缩在角落里,叫雀舌帮我挡一挡,好去提被踩掉的鞋。方起身,之间堂中小厮满脸堆笑,越过人群,朝我挤来。他递过三根扁木条,解释道:“公子面生,故而多言两句。堂中在做沙盘推演,东军是云鹤夫人,西军是周国公的幼子齐嘉。木条一根为一百金,赔率变得快,您看台子上写着多少,便是多少。”
      “多谢。”我收下木条,扭头问雀舌,“都什么人啊?”
      “云鹤夫人嘛,修剪草木的李老头说,她是孔升的侄媳。她男人孔文甫没什么本事,无论堂中是何种比试,都未曾赢过。那日她去谋士堂送饭,一时起兴来了局沙盘推演,谁想一赢便停不下来,至今未尝败绩。”
      “周国公的幼子呢?”
      “齐嘉是个人才。”
      她鲜少不加口癖,我问:“赵殊说的?”见雀舌点点头,我便朝西军的篓子里扔了两根木条,又道,“一会儿落败,把另一根木条赠与他,记得别提我名字。”
      “公子这是做什么?”
      我清清嗓子,不大好意思:“台川的慧眼识才看多了,照猫画虎,鼓励鼓励人家。”
      次日我还来谋士堂,一十五六岁的少年早候在门口,张望多时。他一见雀舌,便亮起了眼睛,昂首阔步上前,十分爽气地与我抱拳:“我乃周国公府齐嘉,承蒙兄台赏识,在此谢过。昨日惜败于云鹤夫人,本想回家勤勉修习,一雪前耻,奈何已到披甲上阵之年,不日便要前往边境。兄台青眼相待,我自不会令兄台有识马不鸣之憾。”
      齐嘉说罢,从袖中摸出半根扁木条,我瞧着上头的银丝走线粗糙,倒像是他自己做的。“兄台所赠扁木条已被我从中折开,制成挂饰两件,一件别于腰上,另一件……”
      我自然识趣收下,虽长他不了几岁,为这一声伯乐,还是得做出谆谆嘱托的长者之态:“沙盘不过纸上谈兵,嘉弟天赋之才,未因胜败之欲烧了头脑,这是好事。以一敌十谓之勇,但愚兄眼中将才者,当一人之力抵十万雄兵。”
      齐嘉又抱拳作礼,道:“还未问英雄姓名?”
      这年轻人意气风发,颇有侠士之风,听着像读过不少武林传奇的,入戏颇深。我搬出落魄书画商吴顾的名头,他倒也未觉这身份上不得台面,只说英雄不问出身,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什么高手出民间,大隐隐于市。
      到底是年轻好骗,我听着吹捧有些心虚,心下生出几分惭愧之意。齐嘉极是热情,还要邀我去府上做客,我原想着一口回绝会拂人脸面,雀舌却跳出来替我说了不便:“我家公子商海讨生,晌午一过便要回山阴去了。”
      就为她这一句,齐嘉坚持去驿馆为我们订好马车,策马在侧,足足送出了十里地。我与雀舌在前往山阴的车内大眼瞪小眼,隐约见听她骂了个脏字儿。
      “去周国公府上做客也无妨,我这人不怯场……”
      “那怎么行!”雀舌顶了一句,“齐嘉这人,夫人往后还是少沾染的好。”
      我愣了愣:“有何说法吗?”
      雀舌将脸别向窗外,似乎不大愿意讲话,赌了好半天的气才道:“他姐姐嫁的萧景栖,大人最忌讳夫人与姓萧的来往。”
      马车出城四十里,我付了车夫一小锭金子,叫他折返回去。等到了府上,又是入夜之时,我令厨房随意备点吃食,草草填饱肚子,洗漱毕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纵然过了这么久,我也一点儿没想明白。
      赵殊当年娶元玥,究竟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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