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桃花 11.
...
-
11.
何澹澹以为那是她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个生日,直到季西出现。
她父母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异,父母俩都花天酒地,抚养权移交给了她爷爷,连名字也是爷爷取的。但何家人丁兴旺,聪明、长得好、有才华的孙子辈很多,她不过是其中一个。就连今晚的宴会,也不是为她举办的,她有个堂姐,叫何卿卿,生日是同一天。
她看着何卿卿众星捧月,穿着一袭白色礼裙,拉着小提琴,注视着父亲送她礼物,说“生日快乐”,不知如何,竟有些委屈。明明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努力,失去了这次机会。明明知道想要得到就只能去争取,还是希望有人看看她,不够优秀的她。
何澹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不明白他的善意来自何处。
她明明没有向他发出求救的讯号,没有央求他递出绳索。
他的琴拉得才是真的好。她也才知道大提琴可以这样拉。不局限于一张坐凳,他有力地臂膀提着大提琴,边走边拉,很是轻松写意。何澹澹不自觉地跟着他的琴声走,他拉的还是那首巴赫,却又完全不一样。原来巴赫也可以这么温柔,这么缠绵悱恻。
她和他并肩在公路上走着,抛却身后的觥筹交错,只有月亮、琴声、晚风相伴。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拉琴,要去哪。
要是可以的话,她想,私奔、逃离地球、到月亮背面去。
季西从巴赫大提琴组曲1007号拉到1012号,来接他的车到了。何澹澹看他坐进车里,想问他的名字。未等她开口,季西先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何澹澹。”
“‘云青青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的澹澹?”
“不是。是……‘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的澹澹。”
她固执地纠正,不想要别人说自己名字时,总提起“青青”二字,这让她想到何卿卿。她的澹澹,是水何澹澹,何澹澹。
12.
何澹澹跟着季西逃课了。
说“跟”不太准确,记不得是谁提出的,应该是打铃的那一刻,两人对视上,心中就做好了决定。只不过季西步子大,走在前面,何澹澹乖乖地跟在后面。
又一次出逃,何澹澹想。
在下雪,两人也不好走远。两人踩着阶梯,一前一后地爬上一栋空的教学楼,来到天台。天台上有一排椅子,两人隔着一个座位坐下,静静地仰头看雪下了一会儿。
“对了,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是季西。”
她心想,我知道,想着试探,于是说:“我是何澹澹。”
季西弯了眼,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笑,“我知道,‘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对吗?”
何澹澹点头,心里欢喜,说起那个月夜。“我后来发现巴赫1007最好听的版本是一个乐队改编的大、小提琴二重奏,叫Secrects。”
那天晚上季西走后,何澹澹光着脚在公路走到天明,搜索了巴赫1007已有的各种版本,后来又一点点收集这些版本的曲谱。她想要拉得足够好听,和他的一样好听。但她怕吓到他,只说了自己认为最好听的版本。
“我知道,”季西赞同的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我们可以合奏一曲?”
“什么?!”季西总是带给何澹澹惊喜,她不知道他还会拉小提琴。
“跟我来。”
季西带着何澹澹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地下室,解释道:“我还在这里读书时,和几个朋友组了一个四重奏乐队,大小提琴、吉他钢琴都有,离开时低年级的社员还在,一些乐器就捐给学校了。钥匙我还留着。”
室外下着雪,地下室却是暖的,一进入,两人身上的雪都化了。何澹澹从手机中调出曲谱,季西从角落里找出纸笔,两人挤在一张小桌子前,边手抄曲谱,边确定分工和切换的细节,心里都是暖融融的。
季西是真的很久没有纯粹地沉浸在音乐世界里了,但极少数的几次,何澹澹都在身边。他誊写曲谱时有片刻的走神,和两年前那个倔强的少女相比,眼前的从容、自信了很多,不变的是,她自成一个世界,吸引着陌生人走进她的领地,不管是城堡还是废墟。
他少有地生出了好奇心,一贯的教养让他轻易不探听别人的隐私。
“那晚,为什么哭?”
何澹澹一愣,极快地反应过来。她不再是那个月夜狼狈地抱琴逃走的小女孩了,她已懂得眼泪的价值,明白要如何适当地示弱。
“那天是我生日,妈妈说我练不好琴,就不允许我吃蛋糕。”
她撒了谎。
明明该示弱,她想。
但第一次见面已经够狼狈了,她不想一直做他眼中的小可怜虫。
“早知道我应该从宴会上偷一块给你的。”
“已经很好了。很好很好了。”
她说的小声,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你就是上帝给我的礼物啊。
13.
你就像上帝的礼物。
这句话,何澹澹一直没有勇气对季西说。如果把生命中有过的闪闪发光的时刻串起来,那何澹澹一个人摸着那条粗粝的绳索踽踽独行了十几年,都没能见过光。那种感觉太孤独了。她没有见过真正的爱。
后来她接近季北,眼睛总不能从季北和季南的身上移开。她想,要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看看季南怎么对季北的就好。她也才弄明白,为什么外表如此冷俊、甚至有些冷傲的季北,心里会有那么多爱,多得分给陌生人的那么一点,都足够她感怀好几年。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也是在那个时候,何澹澹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季北成为真正的朋友。她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她,不幸的人是什么样的。
14.
“很奇怪哎,要是这样,为什么她喜欢哥哥?”
“或许,她从没想过和你哥哥成为朋友。”
“做不成情人呢?”
“‘最好做情人,最次做陌生人’,你看这里。”行川指着日记本上某处给季北看。
“对了……我们这样翻看别人日记是不是不太好?”行川翻着本子的手停下来,她实在太好奇了,都看了三分之一才想起来。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个包裹给我啊?她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行川仔细回想了一下几年前和何澹澹的会面,能忆起很多细节。层层海浪翻涌出的白色泡沫亲吻脚面的温柔触感,成群海鸥追逐粉红色的晚霞,海风搅起她和她的裙摆、长发,纠纠缠缠,但关于那天说了什么,好像完全被格式化了,一片空白。
她摇头,眼睛一目十行地从日记上扫过,“说不定……这本日记里有答案。”
15.
寒假有段时间,何澹澹、季北、桔宝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因为天气冷,季南不允许季北乱跑,所以经常约在季家见面。每一次学习小组的聚会,何澹澹都很期待,她会在前一天晚上选好衣服,提前两三个小时化好妆,带分量足够的点心,为了和季西匆匆见上一面。
季西很忙,极偶然的时间,何澹澹能碰上早出或晚归的季西,更少的时候,季西会坐下来,陪几个小朋友喝茶、吃点心、聊会儿天。
何澹澹已经很满足了,她仔细地收集季西的喜好,喜欢红茶、甜口、书法。学习乏了,季北会带朋友去书房,允许他们随意翻阅。藏书很多,但西面墙是属于季西的,何澹澹抽出阅读痕迹最多的书,记下它们的名字,跟着季西的步调读加缪、三岛由纪夫、纪德、黑塞……也是那时候,她不自觉地模仿那些书上的字迹,渐渐地竟有几分相似。
16.
那天,季西照例回来得很晚。他脱掉带着一身寒气的大衣,见客厅里没人,猜想季北可能会在书房,于是轻手轻脚上楼、推开书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的季北。他走近,捡起季北掉落在手边的书,放好,抱着季北回了她的卧室,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季北没有受凉后,回了书房,去关灯。
季北出生时身体很弱,一直跟着医生的嘱咐调养,体质相比同龄人还是差了很多。他正要关灯,听见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绕过书架,这才看见抱膝坐在地上的何澹澹,低着头,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哭声,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书房开着暖气,但季西注意到何澹澹光裸的小腿,还是皱了眉。印象中,她好像很爱穿裙子,季西好几次出门碰上来找季北的何澹澹,下意识想提醒她穿厚点,又觉得有些逾越。
何澹澹听到脚步声,急急揩掉脸上的泪水,想装作若无其事,深呼吸几下,抬头看向来人。待看清楚是季西,鼻头情不自禁地一酸,眼眶顿时又红了。眼泪悬在眼眶里,像汪着一池水,妩媚多情,衬着眼尾被手揩出来的红痕,让季西想起了某种胭脂。
“怎么又哭了?”
何澹澹碰了碰手边的书,是《加缪手记》,眨掉眼里的泪,小声地说:“书好动人,不自觉地流下眼泪……后来就收不住了。”
季西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想起小时候季北闹脾气,装哭惹他心疼,一哭起来就停不了,越哭越伤心,心想,大概是女孩的共性了。也是,上一次见她哭,也是为的一块蛋糕。
季西长到现在,所有关于异性的经验,多是来自季北的。他没能看出何澹澹在说谎。
何澹澹的确是读着读着书突然哭出来的。她读到加缪写“这个世界的悲惨和伟大:不给我们任何真相,但有很多爱。荒谬当道,爱拯救之”时悲从中来,断章取义地只看得见“有很多爱”,怀疑上帝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剥夺了她被爱的权利。
就在前几天,她被爷爷告知父亲再婚,娶了新的妻子,孩子即将出生。有那么一瞬间,何澹澹觉得自己是正在死的,她明显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某一部分重重地痛了一下,然后慢慢失去了知觉。那种痛,怎么形容呢,她想起有次和季西讨论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他做的比喻,“像一根铁钉钉在了蝴蝶翅膀上”。
但她还是立马回过神来,装作不太在意甚至有些愉悦地表达了祝贺。她在那一刻决定放任身体的那部分死掉。
此刻,看着季西,看着他关心的神情,何澹澹心里生出了好多贪恋,她想要永远拥有这份关注,拥有这份同情,如果可以,她要它把转变成爱。
17.
季西下楼煮了杯红茶,递给何澹澹,看她双手捧着喝,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心里的担忧减轻。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季西主动挑起话题,“还记得我上次带你去的地下音乐室吗?”
何澹澹点头,她当然记得。那间音乐室在地下,开了一扇小窗子,雪地反射的阳光透进来,室内笼罩着一圈模糊的光晕,他就坐在木质温润的椅子上,握着一支笔的手撑着下巴,指尖随着旋律轻轻地敲,遥远地像个梦。
“放假这段时间,乐队的成员重新聚在一起,被一个酒吧邀请驻演,还差一个大提琴手,有兴趣来玩一玩吗?”
何澹澹闻言惊喜地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季西。
季西见状,有些好笑,想要摸摸她的头,忍住冲动,只是笑着说:“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何澹澹抱着膝,头抵在膝上,难得柔软、乖顺,禁不住想撒娇。她当然知道该怎么撒娇,但真正对人撒娇还是第一次,她扯了扯季西的衣角,眨着眼,问:“那我可不可以要一点奖励?”
季西终是没有忍住,摸了摸何澹澹的头发,嘴角上扬着,轻轻点了点头。一瞬间想的是,她可比季北会撒娇多了。
“想要什么?”
“我看墙上挂的字画很好看,”何澹澹指着墙上墨意淋漓的字说道,“不知道可不可以带回家欣赏?”
她话说得委婉,其实早就知道那些字画都是出自季西的手。
“这么简单,这些字可不值钱,”季西拍了拍何澹澹的发顶,他见何澹澹坚持,说:“你想要什么字,我写给你。”
他的书法学得并不算很好,也就季父当宝,挂满了整个书房。
何澹澹在帮季西碾墨的时候,还在想要写什么字,季西看她很苦恼,想了想,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句俳句,等墨干的间隙,他解释说:“‘胭脂用尽时,桃花就开了’,出自与谢野晶子,说的是美人的脂粉用尽后,人间的桃花就为美人开了。这世间总是厚待美人的。不要哭,哭起来就不美了。”
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何澹澹慌忙用手指抹掉眼泪,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涌出来,连鼻头都红了。
季西想安慰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季北每次哭都是因为得不到,只要给她想要的就会乖乖收起眼泪。季西只会这一招。他不知道眼前哭得如此伤心的小姑娘想要什么,有些慌乱地问:“不喜欢吗?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重新写,你不要哭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声音大一点,她的眼泪掉得更急。
何澹澹哑着嗓子说:“喜欢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她一连用了很多个“喜欢”,像是刚刚学会这个词,禁不住炫耀一番。季西稍微安下心来,就见过几次面,小姑娘就哭了三次,还比季西难哄。
她说:“我不想哭的,可眼泪止不住。我答应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哭。”
她想,原来温柔的季西是这样的。
18.
此后许多年,何澹澹也遇到过许多个委屈得想哭的时刻,那时,她总能回到那间书房,青年皱着眉,认真解释俳句的意思,并劝慰她不要哭。何澹澹以前不读俳句,日本的俳句,总在歌咏物哀之美,凄美、易逝,让她提不起力气。人是会变的,往后的岁月里,她翻烂了与谢野晶子的诗集。每当泪意上涌,她想起那晚在书房和他定下的承诺,不敢哭,于是她写字,写“胭脂用尽时,桃花就开了”,临摹着季西送给她的字。千千万万遍。
19.
对那次演出,季北记忆深刻,那是她和白鲸哥过的第一个情人节。
早在一个星期前,桔宝就偷偷给季北传递消息,说那晚酒吧也邀请了他和白鲸哥组的乐队,让她一定要来。放假后,季北一直被季南拘在家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白鲸哥了。她求着哥哥要去看他表演,季西无法拒绝。季北扭头就给行川发消息,行川无奈,答应陪她一起去。
只是临出门前,被刚回家的季南撞见,硬生生把季北裹成了一颗球,帽子围巾手套雪地靴。季北抗议,说酒吧有暖气,季南装作听不见,把季北塞进车里,吩咐司机暖气开足,目送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季北靠着行川,哼哼着委屈,哪有人穿成这样去酒吧的呀。行川给季北顺毛,顺带调笑她好歹裙子是留下了,可能是匆匆一见,季南没有注意到。她心里是认同季南的小心翼翼的,却不愿意在季北面前扮黑脸。
季北在后台见到了哥哥和他的朋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乱瞟,没找到白鲸哥,便乖乖打招呼。几人之前是听说过季北的,季西很少发朋友圈,仅有的几条都是关于他那个小妹妹的,比如季北xx摄影比赛一等奖,季北第一次参加剑道比赛,季北送他的生日礼物……晒妹恶行臭名昭著。
但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同乐队的两人都大了季北好几岁,又是独生子,很是稀奇,趁着季西有事先离开,一个背着季西偷偷请小妹妹喝酒,一个递糖给小妹妹吃。
白鲸哥一进后台就看见如此场景,见季北完全不知拒绝,有些生气,抡起袖子敲了几下架子鼓,轻咳了两声。季北惊喜地回头,就看见了白鲸哥,连忙向他走去。
一群人都望向白鲸哥,他说:“不好意思,试一下鼓”。他说着抱歉,心里却完全没有歉意,只用一双眼睛瞅着季北,一双下垂眼看起来很凶。
“你今天打鼓吗?”季北好奇。
“不告诉你。”
季北不知道为什么白鲸哥又生气了,他总是很容易生气,但这不妨碍她见到他的好心情。她掏出刚刚哥哥们塞到她帽兜里的糖,埋头翻找一会儿,递给白鲸哥一颗,问他:“你要不要吃?薄荷味的,可以润嗓。”
白·宇宙醋王·鲸哥瞬间没脾气,他接过那颗薄荷色的糖果,朝行川的方向指了指,嘱咐她:“去找行川玩,别乱跑,演出完我去找你。”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不许穿这么短的裙子”。
季北委委屈屈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