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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胭脂 1. “ ...

  •   1.
      “胭脂用尽时,桃花就开了。”
      说的是美人涂抹脸颊眼梢的脂粉用尽后,人间总不醒的桃花却竞相开放,争作美人指尖花眉间砂齿上膏。
      这世间,美丽总是眷顾美丽,美人也总是厚待美人的。

      2.
      行川再一次见到何澹澹,已经是高中毕业四五年后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何澹澹会找上自己,她们没有交情,与何澹澹有交情的是季北。但她还是前去赴了约,何澹澹在短信上说,她想见季北。
      季北不在。行川只能自己去。
      但要是季北还在行川身边,一定会劝行川别去。
      两人相约在海边。
      海天一色,远远望去只看见一块块色斑,蓝的海、白的云、红的落日、黑的礁石。走近去,才发觉一切都是涌动的,饱含力量与生机。海风卷起行人宽大的袍袖,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何澹澹就站在蓝与黑的交接处,一身白,一道白色的伤口。
      她看见行川一个人来,没有多诧异,笑着,轻轻缓缓地踩着水,抱了行川一下。行川这才注意到她裙角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裹着一双修长的小腿,脚下竟是没穿鞋子。
      “等我一下,”她说完,跑向沙滩旁的一家酒吧。再出现在行川面前时,何澹澹拎了一瓶酒两个酒杯,很随意地递过一杯酒给行川。
      “有冰块就好了。”她又笑了,笑得全无心事与包袱。有那么一刻,行川好像看见了季北,也是那么无防备,笑和哭都是真实生动的。
      何澹澹是美的,轻盈的、不加矫饰的美。且她知道如何用这份美,不需要用力,就吸引着别人的目光,让人轻轻巧巧地卸下戒备。行川回过神后,已经和何澹澹深一脚浅一脚地沙滩漫步,一手拎着酒杯,一手拎着脱下来的凉鞋。
      黄昏好醉人。头顶是一匹无边玫瑰色的晚霞,街灯好似无止境,她们不知疲倦地走着,竟不知到底说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口一口酒走了好几个小时。

      3.
      “所以她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说她要去美国了”,行川说着递过去一个牛皮纸包装的包裹,她没拆开过,“让我帮她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哪有对不起让别人说的。”季北小声哼哼,接过包裹也不拆,心里嘀咕着这次何澹澹又有什么阴谋,怎么非找上自己不可。
      “总之,你不要再理会她。她总是这样我行我素,你可千万别被她迷惑。”
      “哈哈哈哪有你说得那么恐怖,”行川捏着季北闷闷不乐的脸扯了扯,“再说我哪有机会再见她呀,别不开心啦。”

      4.
      季北第一次见到何澹澹是高二文理科分班后,那天她和小哥哥坐车一起回校,在车上抄行川作业的时候还被他狠狠嘲笑了一番。季北忙得很,没理会季南。季南见不得趣味,笑过季北后,又随便抽了几张卷子帮着小姑娘抄。他怕作业写不完小姑娘还像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到时候又得他去哄。季家三兄妹从小就跟着同一位书法老师练笔,字迹刻意模仿也看不出多大差别,更何况,季南瞅了一眼季北狗爬一样的字迹,有些好笑,得了,乱写一通。
      她所在的班级是理科重点班,早在入学时就已经确定好了文理志愿,人员变动不会太大,她一进教室,看见的都是埋头苦写作业的熟面孔,根本来不及关心有什么新同学会来。
      班主任惯例在讲台上讲了一些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就请新同学上台自我介绍。季北在桌上垒了厚厚一沓书,挡住老师的视线,手中的笔都没停过。直到同桌碰了碰她的手,她才注意到班级一片哗然,抬头去看,有些惊讶,这不是文科班第一的……何澹澹吗?她怎么转来理科了?!
      无怪乎班级反应如此强烈,何澹澹转来理科前,年级主任和校长都先后亲自来和她谈过话,无外乎文科学得这么好为什么突然要去学理科劝她谨慎的话。何澹澹听后置之一笑,转班的事就那么定下来了。
      季北从来没看懂过何澹澹,从那天之后两人做了两年的同桌兼好友,几乎形影不离,她关于女人和美的最初认知是来自何澹澹的。季北母亲早逝,父亲和两位兄长再怎么宠她,也不可能体贴入微,洞悉青春期小姑娘千变万化的心思。
      她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低,夜晚的天空蓝得发紫,季北从窗外望出去能看见完整的满月闲闲地挂在婆娑的树影之后,近乎梦幻的色泽。何澹澹就是那么笑着坐在她身边,拧开一瓶指甲油,轻轻地涂在季北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左手小拇指上,又低头为她吹干,动作娴熟,应该是做过很多次。季北好几次担心指甲涂花,但没有,显然没有。与周遭的小女生一比,她自带成熟的韵味,却又不显得轻浮,介于青涩与妩媚之间,像是被上帝开过光,不可模仿。
      她握着季北的手,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何澹澹。”
      “是‘云青青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的澹澹吗?”季北逡巡着何澹澹的面孔,试图在其中找出一丝不和谐之处,没有,她几乎能窥见这人几年后风情万种的面貌。
      “不是哦,”她有些神秘地一笑,说,“是‘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的何澹澹哦。”

      5.
      何澹澹并没有季北想象中的那么自信,她要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发抖,保持手部平稳,才能给季北涂好一片指甲。为了这次初见,她已在脑中反复预演过多次,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甚至细微之处的表情,都是她对着镜子微调过的。
      她自小聪颖,用心学什么都很快,长到现在,获得什么都太轻易,只这一次,她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成为季北的朋友。
      她暗中观察过季北,大约半年,这是个被亲友保护的过于单纯的小姑娘,社交圈很固定,最近才有个意外——小姑娘情窦初开。
      也不是非要和季北同班不可,何澹澹想。但她向来习惯了用最简捷的手段达到目的,她要的,就要用尽全力获取。她要和季北成为朋友。

      6.
      何澹澹没想到机会来得那么快。
      那是一年中的初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大片,同学们的心立刻就野了。季北很兴奋,一下课就拉着何澹澹的手加入了踩雪大军,又蹦又跳。两人蹲在地上堆雪人,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顶帽子结结实实盖在季北的头上,甚至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才愣愣地抬头,看见一双长腿堵在面前,以及听见来自小哥哥有些恼怒的责问,“谁让你玩雪的?!”
      何澹澹不懂季南为什么那么生气,但她此时已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关注季南和季北,她的视线完全被不远处亭亭而立的青年吸引。青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不疾不徐朝他们走来。他的每一步都好似计算过般,步幅精准,从何澹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廓形大衣和灰色围巾的下摆,脖子以上的面目完全看不见。但无端的,她知道是他,不久前她才知道他的名字,季西。
      她从季北的口中探听过他许多事,比如大提琴和钢琴都拿过许多奖,在A大读书,一年前去了哥大交换,单身。
      他踏雪而来,脚踩枯枝轻响,何澹澹的心就砰砰直跳,视线跟着他移动。站起身时,有些晕眩,不知是不是蹲太久的缘故。一旁季南还在教训季北,摘下自己的围巾将她一圈圈缠好,季北眼睛滴溜溜转,显然没把季南的话放在心上,一看见季西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哥哥,你怎么来了?”她只称呼季西为哥哥。
      季西把伞递给季北,用纸巾将她的擦干净,重复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双女式羊皮手套,仔细给季北戴上,“玩雪可以,把手套戴上。”
      他的声音有些冷冽,但何澹澹分明看见季西是在笑的。他是那种冷淡疏离的长相,五官分得开,眉骨疏朗,鼻梁挺翘,嘴唇与眉眼遥相呼应,平时极少笑,笑起来就格外摄人心魄。
      看着季西笑,何澹澹也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角。早在两年前,她就知道这个人笑起来有多好看,她曾对着镜子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模仿,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和眼前人一对比,方知易画美人皮,难肖三分骨。

      7.
      “所以你因为你哥哥和何澹澹闹翻的?”
      “我把她当朋友,结果她只是利用我接近我哥哥,”季北说着还是很生气,拆包裹用力过度,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她吓了一跳,忙蹲下去捡。
      是一笔笺,用各色笔墨写着同一句诗。“胭脂用尽时……桃花就开了,”行川有些疑惑,“这个字迹,和你的好像?”
      季北也有些惊讶,她一张张仔仔细细翻看,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竟觉得这些一笔笺有些烫手,待注意到底部印着的章,才道果然。
      每一张一笔笺下都印着一个字——西。她认得这个章,也曾拿在手里把玩过,是块玉质温润的白玉圆章,小小的一颗,用红绳拴着,哥哥的练字时常常盖这个章。但又有一点不一样,哥哥的章更好。
      季北指着那个圆印说:“这个章很像初学者刻的,下刀不够利落,线条衔接处处理得不够娴熟。胜在‘西’字设计得巧妙,像初学者学刻的第一个字‘回’……或许,这些字不是像我,而是像……”她小时候有求着书法老师学刻章,刻的第一个字就是“回”,但因为女孩子力气不够大,刀握不稳,尤其是体积越小的章越难刻,就放弃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两人都心照不宣。两人只好默默地又把笺条都装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行川才开口,试探着说:“其实,我倒觉得,她和你哥哥挺般配的。毕竟双商都很高,也算棋逢对手?”
      季北被一时所见惊慑,她真的弄不明白何澹澹的想法,闻言却立刻反驳道:“可很奇怪啊,难道我要叫她嫂子吗,而且……哥哥一直是我的理想型,我从没想过他有女朋友的样子。”
      “哈哈哈,你这话可千万别让白鲸哥听到。怕是要吃醋。”
      尽管打趣着季北,闻言,行川更多的是高兴,她一直害怕,他们所有人都害怕,把当初那个柔软爱笑、天真爱娇的小姑娘弄丢了,还好还好。

      8.
      男:“你知道公主与士兵的故事吗?”
      女:“知道啊,士兵爱上了公主,夜夜拿着玫瑰花站在公主城堡之下,直至第九十九夜。不过我忘记结局是什么了……不知道公主接受了士兵,还是士兵选择了放弃?”
      男:“结局不重要吧。这个故事迷人之处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
      女:“怎么说?”
      男:“一百天中的每一天,公主都可能爱上对方,士兵都可能心灰意冷,每一天选择都是双向的。”
      女:“嗯……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和动态心理。但我还是觉得一见钟情才是这个故事的浪漫开始,我好像总是迷恋一些老套俗气的故事哎……”
      两人说着,交换了一个甜腻腻的亲吻。女人半躺在男人怀里,更亲密的事早就做过了,这时突然有些害羞,微微将脸侧过去,埋头在男人的腹部,试图掩饰自己的脸红。
      男人撩开女人柔软的长发,露出她光裸的颈背和微微发红的耳根,低下头在她的脊骨上一节节吻过,一呼一吸让她的心口发颤。但她只是埋首,环抱着男人的腰,好似陷入沉思。男人从地毯上捡起读到一半的诗集,继续给她读未读完的诗,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女人的头发。
      “拥有你以前/我热爱自然,就像安静的修道士热爱基督/现在我热爱自然,就像安静的修道士热爱圣母玛利亚/你不曾把自然从我这里带走/你不曾改变自然对我的意义/你使自然离我更近了/因为你选择了我,让我拥有你爱你/我不为以前的我后悔/我只是遗憾以前不曾爱你……”
      诗很长,在听他读诗的过程中,她的双手缓慢攀爬,一点点移上男人的肩,她将头静静地靠在男人的肩上,好一会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时机与方式。最后,她微微仰头,露出脆弱的、不足一握的脖颈,那个时候她想到了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男人托着她的腰,以防她摔倒,他听见她说:“你知道的,那个士兵一百天后还会回来,浪漫就要浪漫至死。”

      9.
      何澹澹还沉浸在季西那一笑勾起的情绪中,下一秒不知哪儿飞来的雪球砸中几人上方的一棵松树,树枝抖动,雪簌簌而下,远处传来同学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几人反应不一,季北本来打着哥哥递过来的伞,听见雪砸中伞面的“扑扑”声,惊喜地伸出手去接,去接那些坐伞面滑滑梯的雪花宝宝。季南也抓住了一把雪,作势要把手伸进季北的颈窝,吓得季北尖叫一声,季南见状哈哈大笑,手腕一转,雪球绕过季北,砸在地上,季北顺势就把接在手里的雪抹在小哥哥的脸、脖子上,扔掉伞一溜烟地跑掉。
      那一小块雪地上只余下何澹澹和季西,两人都属于喜静的那类人,第一反应都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等雪落下来,等雪落满头、满肩。要是,雪一直不停,是不是就能白头到老了,何澹澹直视着季西清悠悠的双眼,想。
      她有那么一刻想要逃,可能是等待得太久反而近乡情怯,但念头一闪即逝,何澹澹笑着向季西走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很重,下脚却轻飘飘的,预想过的N种场景在脑中一一闪过,脱口而出的却是最简单的那一种。
      因为何澹澹发现,她向季西走去的同时,季西也在走向她。
      “还记得我吗?”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默契地相视一笑,都知道了对方的答案。
      何澹澹的心漏掉了一拍,她不自觉地掩了一下唇角,试图不要过分暴露自己的惊喜与野心。她想,要小心,要不动声色,要步步为营。

      10.
      季西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就拐带了何澹澹逃课。
      他记得何澹澹,那是在一个小型的露天酒会,和以往的并无什么不同。季西十六岁就跟着父亲出席各种酒会,对于酒会的流程早已游刃有余,便有些兴致缺缺。宴会过半,他寻了个角落,端着酒慢慢喝。酒会嘈杂,背后却是一片椰树林,在晚风中沙沙地响,季西不由地走进椰林,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可静下来一听,除了风与树叶相互摩挲的声响,季西还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琴声,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季西忍不住朝声音走近,只见巨大的圆月下,丛立的树根中,一个身穿蓝色绸裙的少女赤脚坐在一张木椅上,她一面啜泣着,一面握紧手中的琴弦,拉响怀中的大提琴。她的头发很长,卷曲着,因着她大幅度的拉琴动作不时滑落下来,月光给她整个人蒙上一层幽蓝的光泽,疑似误入凡间。
      季西看得吃惊,他自小学习大提琴,听出少女演奏的是BWV 1007,In G:Prelude,可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这首曲子他练习过无数次,烂熟于心,但没有一次像面前这个人这样,燃烧着全部的感情,尽管拉到最后有些磕磕绊绊。
      少女很敏感,季西停在她几米外时她就察觉到了陌生人的到来,她抬起头,睁开一双湿漉漉的眼,定定地注视着模糊的人影,手中的动作不停,直至琴弦吐完最后一个音。她站起来,还不能止住哽咽,注意到自己赤裸着一双脚,不自在地蜷缩着脚尖,脸上绯红一片,没想到自己躲在椰树林还能被人发现。
      看她扶着琴颈的手紧绷着,季西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礼貌地笑着,说打扰了。
      何澹澹定定地打量着来人,是个气质清冷的青年。他穿着白衬衫,因酒后燥热而松开第一颗纽扣,却不显得轻浮,但她觉得自己很狼狈,白天被大提琴老师训斥过一顿,晚上拉着琴就哭了,想逃。
      这个年纪的何澹澹还远没有几年后的她善于应变,又因为情绪上头,居然抱起半人高的大提琴就走,连琴盒都不要了。
      季西捡起琴盒跟上去,想叫住少女,又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快走几步,与少女并肩,递过手中的琴盒,真诚地说道:“你的大提琴拉得很棒。”
      何澹澹接过琴盒,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她蹲下身整理琴,一时鼻酸,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琴身上,格外显眼。她恨恨地想,太糟糕了。她练这首曲子很久,想要争取在这次宴会的开场表演,她知道今天父亲会来,她想要灯光打在她的身上,让他看见。
      季西注意到少女的指头红肿,指关节充血,心想她肯定一个人练了很久。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做什么呢,他想到北北,应该是被每个人宠着,无忧无虑,不喜欢乐器就不学。
      他蹲下身,下意识地放低声音,怕惊到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女,说:“可以借我拉一拉吗?大提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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