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用尽时》回风舞

3、山居于此

　　20.

　　行川越读何澹澹的日记，越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共鸣。

　　她回忆起那场小型live，灯光闪烁，那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这个美丽的女子。寒假她也常去找行川，偶尔遇见坐在沙发一角眼梢带笑的何澹澹，视线多停留几秒，生出隐隐的戒备之心。她太擅长讨好人了。

　　那晚何澹澹穿着一件纯白的掐腰长裙，背部结了个硕大的蝴蝶结，坐在一张简易的黑色椅子上，浓发柔顺地垂下来，和大提琴长长的琴颈交缠，裙摆微微折起来，露出一双装饰着蝴蝶翅膀的水晶鞋，动情地拉着巴赫。

　　行川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爱她，她的确认真地做着准备，预算很多人的爱。

　　行川扭过头看着偷喝到酒一脸红扑扑的季北，季北专注地注视着季西，不自觉地泄露一点点羡慕何澹澹的眼神。行川想起那个晚上，季北小心翼翼地跟自己分享她的第一瓶指甲油，说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自己心里生出了许多不安与嫉妒。

　　只要何澹澹想，可以轻易得到季北的注意。

　　第二天行川就摘了院子里的凤仙花，学着奶奶的手法，给季北染指甲。她试图用粉红的凤仙花汁与植物香气巩固自己在季北心中的位置。后来因为染色时间不够，只留下很浅的痕迹，远不如亮色的指甲油好看，但季北看出了行川的不安，借口太晚留在行川家里，两人手牵手睡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

　　那晚的气氛很好，演出结束后几人背着琴在路边等车，高涨的情绪一时无法消解，索性取出自己的琴即兴表演，季西和何澹澹合奏着在地下室改编好了的那首巴赫，没有曲谱，抑扬顿挫却恰到好处。

　　行人纷纷驻足，偶有几张面额不一的钞票扔进他们打开的琴盒里，众人也毫不在意，纵情在音乐的世界里。

　　行川沉默地注视着认真拉琴的何澹澹，她站着，要用身体做支架才能把好琴，水晶鞋就显得华而不实，于是轻轻踢掉碍事的鞋，赤着脚，因为太过动情，脚背甚至是紧绷的，拉琴的动作很大，和刚刚舞台上那个优雅美丽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何澹澹毫不在意，冬季的泊油路很冷，冻得她秀气的脚微红泛紫，她只专注于手中的弓，弓如何拉扯着琴，以及微抬眼就能看见的那个拉小提琴的青年，呼吸都是热的。

　　行川的指尖从日记本上的字一点点划过，从这些遥远的文字中，她仍能感受到何澹澹那晚的好心情。认真拉琴的何澹澹真的有一股莫名的魔力，能轻易抹消行川对她的偏见。

　　21.

　　一闪而逝地，行川回忆起喝醉后走在沙滩上的那次约会，她看见绚丽夕阳下何澹澹扭头笑看着她，说：“很高兴见到你。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季北，但幸好来的是你，这里面是一些我不知如何安放的废弃物。现在请你收下它，随意处置它。”

　　何澹澹说着，很歉意地笑，行川朦胧着醉眼，从那抹笑意里看出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鬼使神差地接过。

　　何澹澹见行川伸手接过，用酒杯轻轻撞了一下季北的酒，叹道：“我们真的很像哦……是，靠着直觉生活的动物。”

　　行川突然就明白了事情的起承转合。

　　原来这本日记不是给季北的，也不是给自己的，何澹澹本想借季北的手把这些东西给季西，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太明白她们这种以爱为食的人渴望获得爱的感受了，那是在爱的人面前故作矜持，却又忍不住偷偷把肋骨露给他看，说这里每每为他疼过。

　　22.

　　行川决定整理这本日记。

　　为一些直觉，为某种遥遥相知。

　　23.

　　何澹澹的日记本其后是大片的空白。正如她自己形容的那样，只有季西在的时候，她才不是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她远望着季西，期待有一天能和他比肩而立。

　　她上课，练琴，读季西读过的书，一遍遍临摹季西的字，字迹竟渐渐有七分相似。她以前读博尔赫斯，总是一知半解，曾以为是未去过布宜诺斯艾利斯，不曾亲见阿根廷的黄昏、玫瑰、郊区与月亮，这段时间，每每目睹傍晚六点的晚霞，想起那句“你的不在像无奈的石碑，将使许许多多个黄昏暗淡”，置身于人群中，还是有挥之不去的孤独。

　　她想到季北，想到和季北、桔宝一壶红茶温着、配着点心的这个冬天，季西总是一身风雪从外归来，也曾捧着茶杯在阳台和季西看黄昏，聊一些共同话题，也能曾黄昏中汲取许多温度。

　　原来，不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也可以读懂博尔赫斯。

　　何澹澹在日记里写下:“你的不在时常将我萦绕”。

　　她每想一次季西，就不自觉写下那句俳句，想得更厉害的时候，就拿起纂刀，学着刻字，她想要送季西一份生日礼物，一份他一使用就会时时想起自己的礼物。印章，对于喜爱书法的季西，再适合不过。

　　24.
　　男：“所有的感情故事，精彩的是怎么开始。”
　　女：“动人肺腑的却是怎样结束。”

　　25.
　　何澹澹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何家不曾苛待过她，十六岁后她就借口学校离家远搬出去住了，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只在特定节日回老宅看望老爷子。但何家新添的小公主百岁周日，老爷子特定叮嘱过，何澹澹不得不去。
　　百日宴是在老宅办的。可能年纪大了，老爷子越来越喜爱年轻鲜活的生命，也爱看小辈间兄友弟恭相亲相爱，他亲手把何澹澹带来的礼物——小金锁给小公主戴上，并拉着一大一小两只手叮嘱，好似两人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
　　小公主当然什么都听不懂，话都是说给何澹澹听的。无非是让她好好照顾小公主，何澹澹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笑着点头，很听话。
　　也就在宴会一开场，人们才对这个坐在老爷子身边的少女感兴趣，偶尔交头接耳，迅速交换信息，传来几声“原来如此”的唏嘘，何澹澹早就习惯了，没能唤醒心里半点涟漪。这些虚伪的同情言语，小时候她不知听过多少次。
　　宴会过后，何澹澹本想直接回校，鬼使神差地，她去看了她“浪子回头”的父亲。

　　26.
　　何澹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结果。
　　她安慰自己，她只是单纯好奇，浪子回头是什么意思。
　　卧室没关严实，她从门缝里看见，男人半蹲着身，露出的侧脸含笑，俨然是她的父亲。她看见男人在给女人揉脚，女人生产完不久，脚部水肿，很是难受。他抱怨她爱美非要穿高跟鞋，女人动动脚轻揣男人掌心几下，男人一点也不生气，只笑着说小声点，别把孩子吵醒。
　　何澹澹几乎是落荒而逃。

　　27.
　　何澹澹连夜买了去A城的飞机票，她只想远远地看一眼季西，攒够勇气，再回到正轨对抗生活。
　　等她冷静下来，她已经在A大旁租了一间小房子，像每一个平常的大学生那样，走在A大的校园里。白天，她待在图书馆，凭借着对那个冬天书房西面的记忆，按图索骥，找季西看过的书，往往十本中有两三本留有季西的名字，那时候她就好快乐。晚上，她背上大提琴，去学校旁的清吧驻演，工资按日结算。夜色更深，她就一刀刀地刻章，初学刻章掌握不好力度，常常被篆刀戳伤，她已经渐渐掌握其中的技巧，流的血很少很少。
　　她还没能见到季西，却生出无限的勇气。

　　28.
　　何澹澹当然能轻易找到季西，她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那晚是A大的毕业舞会，何澹澹混迹于众多戴着动物面具的男男女女中。她挑选了一张蝴蝶面具，只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舞会准备了许多节目——芭蕾群舞、校园乐团演出、独唱、大合唱，还有最受毕业生们期待的蒙面探戈。
　　何澹澹拒绝了许多男士的邀舞，只在场中周旋，寻找季西的身影。
　　待听到大小提琴二重奏的音乐响起，何澹澹才把目光定在舞台上，参加舞会的所有人都戴了面具，演出者也不例外。她凝眸注视着其中一束光柱，男人一身黑色礼服，脸上覆着一张黑色面具，像乌鸦的羽。他拉动大提琴的动作娴熟，近乎陶醉般轻松，让何澹澹笃定，那是季西。也难怪，季西那么优秀，合该在表演者之列。她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小提琴手，那是位优雅美丽的女性，柔美的秀发扑肩，灯光打上她纯白的礼服，宛如月色与雪色深处走来。
　　会是谁呢？何澹澹心中砰砰直跳，有了不好的猜想。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喜欢过小提琴，优雅精致，盈盈一握，比起沉重悲呛的大提琴来说，更让她倾心。

　　29.
　　一曲很快结束，季西和那个陌生女子并肩，一人提着一把琴，向台下谢幕，却没有立刻从舞台上离开。就在那时，全场灯光熄灭，只留舞台正中一簇光，音乐随之变成激扬热情的探戈舞曲，灯光中两人随着音乐动作，动作默契，看来排练过多次。
　　两人作为领舞，点燃了全场的气氛。台下的男男女女很快拥抱在一起。何澹澹愣愣地，她突然想起了那股不好的直觉来自何处，直让她浑身发冷。
　　是何卿卿。
　　小时候，她和何卿卿两人一起学琴。教小提琴的老师严苛，她比何卿卿小几岁，琴弓握不稳，常常被老师责罚。那天她照旧在琴房里练习握弓，汗水滴在眼睛里涩得很。一手握弓，另一只手却不能持琴，在没有学好握弓前，她是没有资格拉琴的。
　　何卿卿走了进来。她永远记得何卿卿那天看她的样子，她那时已经能流畅地演奏《圣母颂》。她问何澹澹是不是很喜欢小提琴，得到何澹澹肯定的回答后，她有些同情地说：“喜欢的东西有很多，但不一定能拥有。”
　　她那时有很多愤懑不平，是大提琴老师救了她，说她手掌骨架大，是拉大提琴的好苗子。此刻，又好像回到了那个汗涔涔的午后，眼眶又刺又痛。

　　30.
　　蒙面舞会最有趣的部分在于随机挑选舞伴，而被选择的一方不可拒绝，限时五分钟。这本是何澹澹最初的目的，她感到自己的勇气在快速流失，她往台上望去，看见季西正一步步走下舞台，勇气又慢慢回归。
　　不要哭，她对自己说。
　　邀请季西跳舞的人很多，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季西选择了何澹澹。
　　两人贴面跳舞，呼吸可闻。何澹澹垂着眼，不敢直视季西，快速眨掉眼里的泪意。她穿着一条黑色露背长裙，季西在征得何澹澹同意后，牵起她的手，扶住她薄薄的腰身，旋转。
　　何澹澹小心注意着舞步，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让季西认出她。终是没说。一个旋身，她回到季西的臂弯，极快极轻地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季西愣了神，身体本能地随着舞曲动作，脚步踢踏着后退，牵引着舞伴转弯，两人挨近的身体一触即离，再靠近时，他轻微地点了点，也清楚地感受到他脖颈处有一滴泪缓缓滑落，烫得他心口一麻。
　　灯光又一次全熄，季西下意识想抓紧手中的少女，手中却只有一块不知何时塞进来的硬物。
　　五分钟时间到。
　　他在黑暗中摩挲那块石头，手感温润，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应该是在手心里藏了很久，出了汗。灯光亮时，他才注意到那是颗圆章，上好的石头，刻着他的字。再抬头四望，已不见刚刚那个露背黑裙少女。

　　31.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吗？”季北看着行川整理出的手稿，有些无措地问。
　　她问的认真，这让行川想起高中时，每个午后季北都溜进她的班级，一本本读自己书桌上的书，读完《挪威的森林》，也追着她问渡边君和绿子有没有在一起。她还是当初的样子，爱憎分明，要一个是非好坏的结果。
　　行川迟疑着点头，“应该是吧，日记就写到这儿了。”
　　季北皱着眉，翻看那本她从拿到手中就没打算看过的日记。
　　突然，她跳起来，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拉着行川的手，急匆匆地往家走。
　　她推开季家的书房，撑开高脚梯，沿着书架往上爬。在北面，按日期找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行川和季北头抵着头，坐在地板上翻找那本相册。她听见季北说：“你还记得我高中那个宝丽来的拍立得吗？我……和何澹澹还是朋友的时候，她和桔宝常约在我家学习，那天我新买的一套粉红色相纸到了，就拍了几张……找到了！”
　　季北从高中迷上摄影，拍的照片很多，被季南强迫着按日期好好整理保存着。那是张方形相纸，只有粉、黑两色，许多年后，色彩愈发浓郁，衬得画面中的两人好似佳偶天成。
　　是季北无意间抓拍的，那时她没在意，只觉得沙发旁的一男一女和谐无比。那时何澹澹坐在沙发上，手捧着一杯红茶，仰着头看靠在沙发背上的季西，季西恰好低下头注视何澹澹，眼中有些许柔情。
　　行川和季北对视一眼，一时心中复杂。
　　季北犹豫着，还是接着说：“那个场景还有一张，是我开了闪光灯拍下这张之后，被哥哥和何澹澹发现，他们大笑着看我时拍下的。后来……被哥哥拿走了。”

　　32.
　　何澹澹说她去美国了，其实不是，去美国前，她先去看望了布宜诺斯艾利斯。
　　大概是说谎成性，她说过的好多话，自己都不敢当真。
　　比如，她答应过季西不再哭，却还是偷偷在他身上留下一滴泪。
　　好几个黄昏，她走在宽阔的街道上，阳光照得每一处纤毫毕现，数不清的陌生人和她擦身而过，她心里那些死去的东西又重新活络起来，游走在她的全身，仿若新生。
　　夜晚，会在下城区的小酒馆里喝酒，和一群陌生人聊天，说着不熟悉的语言，偶尔随着音乐跳舞。探戈，本就起源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她离开前，有个少年要她的联系方式，偷偷递过一张画着爱心的小纸条，对她笑得天真热情。有那么一刻，何澹澹觉得，和小男孩谈恋爱也不错。
　　到美国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大暴雨，何澹澹所有的行李都卡在海关，随身只带了证件、钱包和手机。季西回到家，就看见一团湿淋淋的何澹澹抱着一团湿淋淋的小猫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季西对猫毛过敏，思考着把猫扔出去把人捡回家的可能性，叹口气，还是让两只都进了门。毕竟，季北也在家里养了一条狗。
　　猫不知是哪儿钻出来的流浪猫，瞎了一只眼，伤口溃烂，当晚折腾去了宠物医院，摘除了一只眼睛。何澹澹发着烧，非要跟着季西一起去，抱着独眼猫死活不撒手，她生病的时候很偏执，这让季西想起了几年前在书房缠着他写字的何澹澹，纠正自己的名字说取自曹操《观沧海》的何澹澹，还有爱了他那么多年的何澹澹。

　　33.
　　何澹澹还是那个留着泪在椰林里狂拉大提琴的光脚女孩。在她的精神家园里，她一直是个孤儿。但那天，季西对她和猫说：“我们回家。”

　　33.
　　行川后来把包裹连同自己手稿一起给了季西。
　　包裹里有一张碟，是何澹澹自己刻的。季西这才收到了迟来许多年的毕业礼物。
　　是许多首巴赫。唯独缺了那首1007。碟的最后，何澹澹说，希望有机会能和季西再合奏一次BWV 1007,In G:Prelu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