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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0 辞旧迎新 还是交个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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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廿四与大管家议完事,对白三这桩婚事心里有了章程。之后又硬着头皮去了趟白府,恭恭敬敬陪着便宜祖母和嫡母用了午膳还不算完,又耐着性子听她们训斥絮叨了两三盏茶。
到了下午,她们兴致勃勃地打算挨个去看一遍大管家提出的那几座新宅,本要拉着殷廿四同去,亏得哑仆忠伯事先得了擒风的授意,一番嗯啊比划急得满头大汗,总算令她们连蒙带猜地弄懂了是“襄王世子有事相请”之意。
“这么要紧的话怎么现在才来传?耽误了事可怎么是好?”杨氏拔高了音调换了一副嘴脸,“世子,你这个老仆太不中用,我看你也别再推辞了,赶紧换一个得力的吧。长富、昌贵……”
她正要叫来心腹替换给他,江老夫人摆手制止:“没轻没重!殿下还等着呢,眼下是说这些个事的时候吗?岭儿,你速回王府伺候,你母亲说的事,自己上点心。若是现成这些仆役里没有称心的,从大管家送来的人里面挑一挑,也是行的。”
白府在襄王面前的地位不一般,明眼人一看便知。她们借住在人家府上,阖府上下礼遇有加不见丝毫懈怠,“宾至如归”都形容不出这种舒适妥帖,什么高低贵贱的成见暂且被掸去了一边。
“孙儿谨记。”殷廿四垂眸缩肩弓成一颗虾子,“孙儿先行告辞了,明日再来探望祖母和母亲。”
“没得不用天天来点卯,尽心把王府的关系打点好才是正事。”杨氏见着他这瑟缩模样就心烦,“婆婆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外要注意仪态,你这不上台面的土包子样,也不知道王爷是看上你哪一点……”
“媳妇,慎言。王爷的是非岂是你能论得?”江老夫人威严斜睇她一眼,又慈和地示意殷廿四,“仪态大方固然重要,谦恭有礼亦是你的长处。在王府,时刻牢记谨言慎行。”
殷廿四再度敬然称是,终于得以离开白府。
回程的路上他忍不住想,倘若最初没有横插一脚,而是任由江蕴灵认了祖归了宗,不知会如何应付这两个女人?是像如今这般伶俐,还是俯首帖耳故作柔怯?
马车行至来君苑外,殷廿四没有下车。他遣擒风进去通禀,让江蕴灵出来同乘,一道去往广德轩叙话。
片刻,擒风独自一人出了来:“主子,小公子午膳过后回房小憩未醒,摘星已经去叫了。”
“不是吃就是睡,他这日子过得倒是惬意。”殷廿四轻声哼笑一跃而下,“他不来见我,我去见他便是。”
“小公子,主子来了,您该起身了。”
摘星魔音穿耳一叫再叫,叫得江蕴灵蒙住脑袋也不管用。
“行啦行啦,听见啦。”她气鼓鼓地从暖融融的被衾中探出脑袋,双髻散乱脸颊泛红,揉着睁不开的眼睛哈欠连天,“他来便来呗,非得扰人清梦算怎么回事?哪有客居王府的虚爵新贵强行把正经襄王世子薅醒的道理?”
乍一听似乎是驱不散睡意才发了脾气,可细一琢磨,如此条理分明哪里像信口之言?
“小公子,你……”摘星被她说得猝不及防,愣了片刻才强硬应道,“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江蕴灵扶着床沿坐起,拿被衾当披风裹在肩头,双眸水汪汪的,眼神却如霜刀凛冽,“那你倒是说说看,依你所见,我是个什么身份?”
她嬉笑耍赖的时候明明是天真无邪的儿童模样,一旦冷起脸来斥问起人,直叫摘星喉间发紧说不出话。
江蕴灵又问:“以我的身份,连个把侍从我都镇不住,万一让外人知晓会是什么后果,你承担得起?”
摘星张口结舌。这其中的道理,他似乎有些明白,又不全然明白,只被江蕴灵突变的气势震慑,毫无辩驳余地。
“诺大王府,没有数千人,总也有数百人吧,其中能令你家主子放心使用的有几人?”江蕴灵三问摘星,“我仗的是谁的势,我自己心里很清楚。你和你家主子是借了谁的东风乘势欲起,你们真的清楚吗?”
字字入耳,殷廿四顿在门外。
“主子?”擒风也随之停步,面色惊疑不定,“他这……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难道这“世子”之位才坐了不满一日便开始得意忘形?
不,恰恰相反,江蕴灵是在刻意提醒殷廿四不要掉以轻心。对明里暗里觊觎观望其性命者如此,对设局操盘供他庇护容身之地的那位,亦应如此。
殷廿四出身帝王家,权谋之术耳濡目染,只需稍加点拨便能对她的言外之意心领神会。懊恼自省之余,不免生出了更浓的探究之意。能虑他人之无所虑,言他人之不敢言,这个生于市井长于困窘的灵哥儿,连年纪也比他小上两岁,何以养成如此之眼界格局?
“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殷廿四不高不低的声音传入江蕴灵耳中,人在门口未动。
能这么说,算他是个脑子灵醒的。
“呀……让廿四兄见笑了。”江蕴灵的愠意瞬减,旋即和颜悦色扬声,“劳烦廿四兄去前厅稍等片刻,我立即更衣随后就到。”
“你确定这么叫我合适?”殷廿四闻言扬唇抿笑,“这会儿又不用避忌着怕被旁人听见了?”
“怎么不合适?这里又没外人。”江蕴灵嘻嘻一笑纯真可爱,“刚才我胡乱摆谱真是太可恶太不应该,还请摘星和擒风两位哥哥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摘星在旁观望暗暗乍舌。宫里头那些贵人们素来也是变脸如翻书,可能像她这般随意转换收放自如的,绝不多见。
整衣敛容,欣然落座,香茗暖手。
没等江蕴灵说上几句客套话暖场,殷廿四先开了口:“擒风那里我已经交代过了,他自会转告其他人知道,在你面前如何才是言行有度。”
江蕴灵行揖施礼:“多谢廿四兄给我这份体面。”
“再有,白三曾说我身边不缺死士独缺谋士,我细想之下深以为然。以后你再有什么话,来找我直说便是,用不着拐弯抹角地搭戏台子。我不是那等心胸狭隘闭目塞听之人,无论你说得有无道理,我都能听得进去。”
殷廿四眼眸澄净言辞恳切,端的一副求贤若渴的好姿态。
被皇帝忌惮到不惜弄出天大的动静也要绝此后患的地步,要么是皇帝太蠢太沉不住气,要么是他所造成的威胁太大太难以忽视。
即便是前者,这位曾经的廿四皇子也不可能是全然无害的小白兔。
江蕴灵再要行礼表示遵从,殷廿四不耐地轻敲了一记茶桌:“你与我之间能不能像与白三那样,别这么假模假式地端着?以后相处的时日长着呢,你不累我都嫌累。”
“与白三那样是哪样?”她有些纳闷,“我在他面前也是这样啊,哪里端着了?”
“就……”殷廿四被问得语塞,半天憋出一个词来,“你对他更推心置腹。”
江蕴灵愈发莫名其妙:“明知那番话本不该由我谏言,我不是也没藏着掖着。还要怎样才算推心置腹?”
殷廿四的脑中掠过她与白三月下交谈的场景。
就算白三曾言明绝无断袖之癖,可他们二人低头抬眸笑闹展颜间……涌动着的尽是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温柔,无端令人心生向往。一丝酸楚蔓延心尖,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收也收不住。
本朝民风开化,越往南去,超乎寻常的同性之谊便越是随处可见。殷廿四暗自惊骇,难道他这么快就被同化了?
不,不不。
殷廿四垂头低语:“我是幺子,甫一出生便被钦天监的一纸批文断绝了手足之情。深宫内院挡不住人心险恶,没有人敢跟我有交情,更遑论交心。对你和白三相识偶然却能交浅言深的情谊,我也许是羡慕吧。”
这番话与其说是向她解释,不如说是宽慰自己。
江蕴灵不知他思绪纷繁,只被他言辞中的落寞触动,推人及己之下不由自主濡湿了眼眶。
沁入骨髓的孤寂是个什么滋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小时候她以烈士遗孤的身份被军区后勤部领入大院抚养,与那些某官某长家精力无处挥洒的皮猴子们格格不入。没有旧友亲朋,又不得新伙伴接纳善待,惟有光阴相伴,一日日野蛮生长,直至成为他们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刺头。
若说苦中有甜,最终她毕竟收服了秦观……
可惜自从陷入灵哥儿这具躯壳,仍然是彻底失去了。
江蕴灵掐着掌心紧咬着下唇,还是抑制不住热泪奔流,只好静默着不肯出声。
“流血了。”
闻言她茫然抬头,却在视线模糊间看见殷廿四毫无预警地伸过手来。
江蕴灵惊得连连后仰仍是躲避不及,唇上被温热的指腹拂过,拭去一粒血珠。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瓣,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散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
“你才多大?伤心便是伤心,痛快哭一场又如何?在旁人面前非得憋着忍着也就算了,但在我面前,无须如此矫饰。”
殷廿四并不看她,而是边说边搓磨着手指。由鲜变暗的血渍散作淡痕嵌入指纹,一如她留在心里的印迹,越是想消抹越是消抹不去,“你如果连白三都能信得过,更应该信得过我。不管今后情势到底如何发展,只要你没有害我之心,我便不会害你。”
江蕴灵还没能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回过神,话音入耳,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揣摩其中的措辞和用意。
她强自深吸了一口气,以极缓的速度呼出,如此反复多次,终于渐渐稳住心绪。
心软是病,稍不留意就被几句示弱之言侵袭得溃败如山倒,这可怎么是好。
江蕴灵一面暗恼着毫无章法地搓揉面颊擦去眼泪,一面已想好了应对之词:“廿四兄人中龙凤,我……”
“虚与委蛇的话就省了吧。”殷廿四毫不客气地打断,“刚才我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吗?”
江蕴灵长睫闪动大眼无辜,一副想要蒙混过关的模样,他索性俯身凑到近前,撑着胳膊把她圈在椅子里。
四目相接,清晰地映出彼此。
江蕴灵避无可避,缩着脖子求饶:“廿四兄,有话好好说……”
“我有意交你这个朋友,你究竟肯还是不肯?”殷廿四问,几乎带着赌气地意思。
交朋友?呵,交朋友……
扯了半天闲篇闹了这出阵仗竟是为了交朋友?
朋友是这么交的?!
可若是答不肯,江蕴灵很怕他会直接把自己丢出门外。
于是小鸡啄米地点头:“廿四兄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怎还能再不识抬举?自然是肯的……”
殷廿四眸中星光骤亮,箍着椅子扶手的双臂不觉松了:“那么你是如何待白三的,便要如何待我。不,你待我得比待他更亲厚。”
这话听来怎么总好像有几分别扭似的?
“行行行。”江蕴灵略略蹙眉连声应付,寻了空隙一矮身钻出了他的束缚,“那什么……正好有事要跟你商量。这事跟白三也说不着,只能与你商量才最合适,这样够亲厚了吧?”
殷廿四起了兴味,挑眉问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