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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8 辞旧迎新 白三要说亲 ...

  •   临门宾客既是女眷,按礼数该由内宅主母出面相迎。

      奈何王妃病逝已半年有余,王府中馈始终虚置,不得已只能由内总管陪同江蕴灵这位未成年的世子,以晚辈的身份把客人接了进来。

      江蕴灵纳闷,据说这府里千娇百媚如花似玉的姬妾多不胜数,怎么到了要紧的时候,连一个上得了台面的都没有?皇帝除了皇后,还有贵妃和四妃得用。藩王除了正妃,难道不也应该册立几位侧妃么?

      像襄王这样坐守一方富庶的藩王,上至皇帝下至朝臣,制衡笼络也好攀交营私也罢,怕是不可能不往府里塞人。那些出身尊贵的世家小姐入了王府,肯屈居名份低微的“夫人”,自甘于伍其路生母那等货色平起平坐?就算她们肯,安排她们入府的人也决计不会肯。

      若说是故去王妃在世时过于厉害,死死压制着以至于她们谁也没机会上位,可一个直至发丧都未能阻止襄王饮酒作乐宣淫荒唐的女人,甚至被坊间戏称为王府最尊贵华丽的摆设,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真正深不可测的当属襄王。

      与之对比,延平江氏那对婆媳的心思就简单得多,江蕴灵一眼便能看透。

      难怪殷廿四扮起弱懦可欺来明明形似神不似,却照样能在她二人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去,甚至中途由摘星易容乔装偷梁换柱也未曾被揭穿。

      就算她们看出了端倪,人是白三送去的,并未留下疏漏可查,现在又得了王府青眼,再怎么样也不会把殷廿四往外推,否则不是没得跟富贵过不去么。

      王府没有主母,江府没有顶梁柱,白府只有大管家陪同白三。

      总共就这么些人,再要分男宾女眷未免太过寥落。

      故而襄王作主,命众人同席而坐。

      江老夫人和媳妇杨氏喜不自胜,欣然从之。

      飞禽走兽山珍海味令人目不暇接,换做别的什么时候,江蕴灵早就食指大动。眼下她却意兴阑珊,一门心思揣摩着襄王摒除联姻制掣的手段与用意,越想越入了神。

      旁人只当世子是食欲不佳才鲜少动筷,唯有白三知道,这副垂首敛眸仪态端正的表象之下,不知正打着什么主意。

      宴席过半,襄王寡言,世子少语。

      勇毅伯世子讷讷,白三静默。

      女子最忌话多,尤其是在贵人面前。

      江老夫人和杨氏八面玲珑的手段无用武之地,最初的欢天喜地终究变成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到品茶送客,她们总算得以千恩万谢襄王对勇毅伯世子的关照,更摆出牵肠挂肚的慈祥模样,拉过殷廿四情深意厚地左右叮咛。

      这时候谁要是说上一句“既如此不舍,不如留宿”,这两个人怕是顺竿子上爬真做得出。

      幸亏此话由襄王来讲非但于理不合,他也根本全无此意,于是以酒意上头为由先行遁走“更衣”,害她们白演了这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江蕴灵不得不代为送客,又不愿被无穷尽的殷殷关切搅得耳膜嗡嗡头昏脑胀,便假借体力不支故作疲怠不堪,向内总管使个眼色要他代为应付,自己则渐渐落在人后,终得片刻清净。

      她长吁了一口气,暗自对一路送出门口的殷廿四充满同情。

      正打算悄没声摸回来君苑去,只听背后传来一声:“世子殿下。”

      是白三。

      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晾着江老夫人婆媳不管,他倒是会脱身。

      江蕴灵盈盈一笑略施一礼:“三公子是落下东西了吗?”

      下弦月高悬,朦胧而清冷。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被月色映照出柔光,羽睫拂掠下的双眸如一汪深潭,看似清澈却望不见底。

      白三长身玉立站在树影下,神色模糊:“我要走了,来跟你道个别。”

      江蕴灵回了一个“哦”字,并没有什么波澜。散了席还不走,难不成也想留下“小住”么。

      白三见她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向她走近了几步,慢条斯理地解释道:“父亲写信来,要我即刻快马加鞭赶回晋陵。这个新年,我得在路上过了。”

      “是……家中出什么事了吗?”江蕴灵直觉不该追问,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她所能想到的便是大闹别院而遭处置的徐邦和薛义,“是不是你姨娘发难了?”

      白三微哂摇头:“她还难为不到我。”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是我年纪不小,父亲做主给我寻了门亲事。”

      话到此处,江蕴灵再往下问就显得不大合适了。

      白三所图为何,她尚且没有完全弄明白,只隐约觉得有些苗头似乎暗暗滋生。她不介意被人利用,因为她也会利用别人,可是她不想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困境……总之还是敬谢不敏为妙。

      所以她只说了句:“那便恭喜了,祝一路平安顺遂。”

      白三料到她不会追问。

      她实在太精明,太清楚底线在何处,如若越界对她而言无利,她便绝不会继续。

      “你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样重。”

      江蕴灵闻言,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三公子即将迎来人生四大喜事之一,我说句恭喜是人之常情,怎么就成心思重了?”

      白三距她一步之遥,清隽颀长的身影几乎将她的拢住。

      “对方是漕运总督的次女,跟我算是同病相怜,都是嫡出却都不受重视。直到需要联姻互利的时候想起原来还有这么个人可用,便推出来硬凑作堆。如此姻缘,何喜之有?”

      平静无波的语气遮掩不住恼意。

      难得见他情绪外露,可见此事于他而言着实困扰。

      江蕴灵虽不至于自作多情地认为这困扰全因她而起,又莫名觉得有义务开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不外如是。你两位庶兄或许更得偏爱,可婚姻大事,不也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你毕竟是嫡子。我若猜的不错,他们婚配的对象论出身定然不及总督家的小姐高贵,你又有什么可挑剔的。”

      “纵是门当户对,若非两情相悦又有何……”话一出口,白三便知自己冲动。他紧紧攥起拳,待徐缓松开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淡淡自嘲道,“居然跟你这个小东西说起这些,我大概是喝多了,你当没听过吧。”

      “白煦。”

      江蕴灵下意识叫住转身要走的白三。她没想到这个工于心计精于世故的少年竟也会有风花雪月的念头。

      “怎么?”

      白三凝睇的眼神落在她头顶,如有千钧重,压得她无端生出懊恼。

      以“灵哥儿”的年纪与阅历,只须继续扮作懵懂无知便可解眼下的窘迫。

      然而江蕴灵明知不该,略略迟疑之后仍是斟词酌句说出心中所想:“良缘并非注定,佳偶亦非天成,最初由门当户对促成的婚事,未必不能两情相悦携手终老。成就一段好姻缘,与旁人外物无关,而是需要双方的经营和努力。既然那位小姐与你境遇相似,或许因此更能与你相互体谅。你甚至还没有与她相处过,怎就先入为主断定这不是一桩喜事?”

      她是真心实意劝慰。

      白三久立不语,忽地失笑出声:“人小鬼大,老气横秋。你懂什么?”

      “我的确是不懂。”江蕴灵抬眸时已是一副“你拿我如何”的嬉笑模样,“漕运总督的女儿哎,对你和你将来要继承的那份家业,只有好处没坏处吧?即便是娶回来了发现不称心,不是还可以从美姬娇妾那里寻找慰藉嘛。你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她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要是觉得我说的没道理,你也当没听过好了。”

      白三唇角弧度越发上扬,出手弹一记她光洁的额头:“净胡说八道。”

      江蕴灵吃痛微蹙起眉:“说话归说话,动手就不太君子了吧?”

      “我何曾说过自己是君子?”

      白三再要抬手,江蕴灵早有防备,警觉地捂着脑门后退。

      他目光灼灼地瞧着,低低叫了一声“江蕴灵”。

      江蕴灵脸色倏变,再三确定四下无人,压着声斥责:“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乱叫什么呢你……”

      “我虽不是君子,但也不是朝秦暮楚之人。有朝一日倘若娶妻,便绝不会纳妾。我不会让我的妻子,重蹈我母亲的覆辙。”

      白三低醇清雅的嗓音和狭长微挑的凤眼中皆含魅惑,饶是江蕴灵定力非比寻常依旧逃躲不开。

      心悸不受控制,她只能故作镇定“哦”了一声,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你在这儿。”

      殷廿四寻了过来。

      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嘎能解白三施下的定身咒似的,江蕴灵寒冬里沁出一身汗,忙将手足无措妥帖藏好。

      白三似笑非笑地向殷廿四投去一瞥:“我丢了东西,回来找一找。”

      “什么要紧东西?”殷廿四狐疑挑眉,“找到了吗?”

      白三不置可否地“嗯”道:“我该告辞了。两位世子留步。”

      说着敬然施礼。

      “大管家说你明日便要启程回晋陵?”殷廿四问,“几时出发?可用相送?”

      “不必劳烦了。”白三的视线轻拂过江蕴灵,“就此别过。”

      他的身影很快被夜色湮没不见。

      殷廿四说:“走吧。送你去来君苑。”

      “天色不早,江世兄理当早些休息才是。”江蕴灵婉拒,“我认得路,自己走就行了。”

      “左右是在这王府里,我还能拐带了你不成。”殷廿四不由分说轻推她快走,边又问道,“你跟白三认识的时日不长,却好像私交甚笃?”

      江蕴灵眼皮一跳,呵呵干笑:“白三公子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哪敢谈什么私交。无非是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待他比待旁人更亲厚些罢了。”

      “是吗?”殷廿四斜睨一眼身边,只能看到两团柔软非常的发髻,努力并着他的肩头快步跟上。

      真是人小腿也短。

      他稍放慢了脚步,“算起来他也曾救过我,怎么不见他来找我闲话?连婚姻嫁娶这等大事都拿来与你讨论,这都不算有私交?”

      此言入耳,江蕴灵就知道殷廿四果然全都听到了。

      好在他问得轻描淡写,应当并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否则白三那似是而非的明志之言便是给她惹了大祸。

      “我也觉得奇怪,大概是喝多了酒才话多吧。要不然……江世兄自己去问问他?”

      见江蕴灵答得自然,白三在席间也确实举杯未停,殷廿四暂且按下心中异样,转而提及:“你这一口一个江世兄的便宜,打算占到几时?”

      “我何曾占你便宜了?”江蕴灵嘴上喊冤不肯承认,墨玉般的眸子里却尽是促狭,璀璨闪动宛若星河。

      “以后只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才可以这么叫。私下里……”殷廿四本想说“得叫我殿下”,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叫我一声廿四吧。”

      “这外人指的是……王府之外的人,还是江世……世子殿下亲信以外的人?私下里是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还是当着其余知情人的面也算?”

      江蕴灵明知故问,颇有几分蹬鼻子上脸。殷廿四鲜少遇到敢这样与他说话的人,倒也不十分生气。

      “小江。”

      “嗯。”

      “到了。”

      江蕴灵往前看去,不远处来君苑的横额下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摘星,另一个是羌燕祺。

      “苑中诸人已经过筛汰,能留下的都是无害之辈。”殷廿四淡声道,“此二人武功不弱,有他们把守苑门,你大可安心入睡。其余若还需添置伺候的人手,你与他们之中任意一个交代一声,他们会照办。”

      这便是明摆着告诉她,“襄王世子”这个靶子一旦竖了起来,富贵繁荣锦衣玉食背后,免不了明枪暗箭。

      江蕴灵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乖巧点头称好。

      “廿四兄,我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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