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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辞旧迎新 给颜色开染 ...

  •   这一天对于闽地诸位要员来说,无疑过得极为漫长。申时将过王府有宴,他们纷纷起身告辞,襄王并不多留。

      羌越跟在覃博、王宁之后,只听襄王提了一句:“老羌,燕祺这孩子身手不错,留他在瑎儿身边做个近身侍卫如何?”

      羌越面无表情恭然行礼:“听凭王爷吩咐。”

      覃、王、罗三人耳朵竖得堪比兔子还尖,各自留了心眼。

      落在最末的罗国宾脚步踟蹰,想私底下探探襄王口风,看孙文吉究竟该如何处置。

      然而襄王斜倚着太师椅半合着眼眸似是十分疲怠。犹豫再三,话到嘴边又只得咽了回去。

      前脚刚出承运殿,后脚大管家跟了上来:“罗大人。”

      换做平时,罗国宾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大管家”便也就罢了。可如今这无头苍蝇般的局面令他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什么颜面官威?他敬然施了一礼:“还请大管家指点迷津啊。”

      那神情语气可谓病急乱投医。

      “使不得!罗大人,这可使不得。”大管家避让不肯相受,“我家三少爷无意之间救了两位世子殿下,实属机缘巧合。遇上今日这架势……啧,连他都懵着呢,更何况是我?”他话锋一转,“罗大人这是回官驿吗?”

      罗国宾的家眷全都在京郊,故而没有置办家宅。衙门已经封了印,即便没封他也不想去大牢面对孙文吉,不回官驿他还有何处可去?于是四顾茫然地点了点头。

      “王爷留勇毅伯世子小住王府,今晚家宴少不得要把江老夫人和江夫人一同请来。我正要去白府别院接人,途经光禄坊,罗大人不嫌弃的话,不如由我捎带大人一程?”

      嫌弃?怎么可能。

      罗国宾眼中稍见亮色:“那就叨扰大管家了。”

      诺大的承运殿一下子清寂下来,江蕴灵却不敢松懈丝毫。

      方才襄王搭台她唱戏是否博得了好感,眼下才见真章。

      确认无关人等已退尽,她虔诚跪地伏拜行礼:“草民叩见襄王殿下,叩见世子殿下。若有言行无状之处,请襄王殿下、世子殿下宽恕。”

      清亮娇脆的童音带着软糯无辜和些许恰到好处的讨饶,越发显得她乖巧。

      襄王一扫倦容,从腕间褪下一串晶玉念珠,不紧不慢地把玩拨弄。

      他不出声,江蕴灵便纹丝不动。

      白三端坐品茗,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漠不关心。反倒是殷廿四眸光浮动,好似比白三更为在意。

      晶玉相碰发出轻盈脆响,十八颗子挨个转了一遍又一遍。

      足足过了一柱香之久,襄王终于面露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江蕴灵手掌双膝俱是寒凉,背上却直冒汗,胳膊微颤勉力保持着叩首的姿态:“回王爷的话,草民江蕴灵。”

      “蕴藉风流,钟灵毓秀。”襄王略略颔首,“果真名副其实。江鹤年那个迂腐顽固的老东西,居然生出你这么个儿子,算他延平江氏气数未尽命不该绝。”

      江蕴灵拿不准该不该接话,只谦称:“王爷谬赞。”

      “非但不能回江家承嗣,还得代替廿四成为众矢之的,可曾觉得委屈?”襄王问。

      就算是灵哥儿本人,对江氏怕也是没什么多余的情感,左右不过求生而已。

      江蕴灵实话实说:“不敢,也不曾。”

      襄王暗添几分赞许,又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你既已与廿四互换了身份,此后大可真心实意称呼本王为父。只要你始终像今日这般心明眼亮,本王必不会亏待你。”

      江蕴灵自然从善如流:“儿子谨遵父王教诲。”

      与白三后天养成的城府机谋相比,这孩子的玲珑心窍仿佛浑然天成。小小年纪已是如此,假以时日更是不可估量。襄王觉得有趣。

      “你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蕴灵答:“来日方长,该儿子知道的,父王迟早会让儿子知道。不该儿子知道的,问了岂非嫌命长?所以,儿子没有什么想问的。”

      难得听人将怕死说得如此干脆坦然,襄王止不住朗声大笑。

      白三和殷廿四也是忍俊不禁。

      “好。好一个来日方长。”襄王畅悦抬手,“你起来吧。”

      “多谢父王。”

      江蕴灵抬眸偷觑襄王神色,这一关这么轻易便过了?

      她缓了缓神依言起身,没等站稳突然眼前一黑膝下发软,捂着胸腹扑通一声又跌坐下去。

      白三掩在袖中的手倏然握拳但身形未动,是殷廿四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捞起按在座位上,口中斥道:“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自作孽呗。

      先前刻意按动伤处,是怕万一场面应付不来时还可借“伤重昏迷”逃遁。若非厚朴出现交代了那些事让她心里有了底气,保不齐真得用上这一招。

      伤骨疼痛如斯还得不显山不露水地端然应酬,之后又久跪卖乖应对襄王的考量。始终紧绷的弦稍有松弛,才发觉体力不支,衣物津湿地贴着后背。

      “是我失仪了……请父王和世子恕罪。”

      她眉心微蹙面色发白,生怕因此前功尽弃,正要再跪请罪。

      “老实点吧你。”殷廿四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还恕什么罪,没见王爷回后殿去了?”

      江蕴灵转头望向首座,果然已不见人,总算如释重负地叹道:“这就走了啊……”

      殷廿四听她话音中隐约夹杂着失望,眉峰略挑:“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就……”江蕴灵欲言又止,改口道,“不怎么样。”转念再想到晚上还得跟延平江氏“小聚”,头皮抑制不住地阵阵发麻,“何时开宴?”

      “饿了?”殷廿四端过一碟茶点,“先垫着。”

      江蕴灵略侧身子有气无力地瘫坐着,边摇头边眼神发直:“疼着呢,吃不下。若是不耽误工夫,能不能寻个地方让我先睡会儿?我现在眼皮沉得很,怕到了晚宴的时候脑子会打结。”

      “你这脑子也有打结的时候么?”白三嘴上揶揄,到底还是捉过她的手替她扶脉。

      从踏入承运殿起便始终应对自如,还以为她不懂得害怕,结果一摸脉搏竟突跳得如同野鹿狂奔,难怪会血气上涌以致浑身发软四肢冰凉。

      “该。”白三不咸不淡瞪江蕴灵一眼,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瓷瓶,倒了一颗药丸,捏着她的腮帮子硬塞入她嘴里,“含着。”

      瞧着跟麦丽素差不多,可比麦丽素难吃多了。

      江蕴灵眉头紧皱眼泛泪光,想吐出来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捂着嘴巴含混问道:“这什么东西啊……”

      白三手背略抬阖上她的下巴:“一颗值一锭金子的好东西。”

      江蕴灵差点咬着舌头,药丸混着唾沫稀里糊涂地囫囵呛入肚子里,粘腻苦涩瞬间蔓延舌根,恶心上涌满口泛酸,直噎得她泪珠滚滚差点背过气去。

      白三见她一脸愠怒宛如炸毛的奶猫,实在分外可怜,不由自主捏住她腕上内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片刻就好了。”

      “给,”殷廿四递过来一杯茶,“喝两口。”

      那是他方才自用的茶盏。

      白三的视线掠过,没等江蕴灵去接就先行出言阻止:“岩茶与此药药性相冲,我让人端杯温水进来。”

      “王府的人,白三公子怕是差使不动。”殷廿四淡然应道,便扬声唤来摘星,要他在广德轩预备温水简膳药炉被褥等物,再问白三,“白三公子若有什么要补充的,不妨一并说了,我好作安排。”

      这是要将人公然放在自己寝居之处的意思。

      江蕴灵就算不知道广德轩是个什么地方,单从白三瞬间收紧了力道也能推断,总归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且两人之间的言语交锋十分提神醒脑,令她顾不得隐隐作痛的骨伤,着力从白三手中挣回自己的手腕,两脚蹬地连人带椅子向后挪远了些:“说起来……现如今我才是正经的王府世子,生活起居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自己拿主意的吧?”

      殷廿四和白三同时瞄向江蕴灵。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行……吗?”

      白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世子说行便行,哪有我这上门客置喙的余地。”

      这“世子”一语双关,殷廿四心知肚明却不以为然地翻个白眼,问江蕴灵道:“你倒是说说看,你想怎么拿主意?”

      江蕴灵不答反问:“伍其路可还在来君苑住着?”

      殷廿四愕然:“你问他做什么?”

      “听闻伍少爷突发卒中卧床不起,被伍夫人接回凤仪阁调养,至于是否有所好转,”白三轻瞥殷廿四,“那就不得而知了。”

      殷廿四冷哼一声:“索性死了倒也干净,偏这么不死不活地吊着,真是祸害遗千年。”显见对此人深恶痛绝。

      江蕴灵暗自感叹白三真会扮猪吃老虎。

      她若不是听厚朴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又深知白三医术之精妙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高明,怕是要跟殷廿四一般被蒙骗了过去,只以为那伍其路是多行不义才遭的报应。

      殷廿四很快反应过来江蕴灵提及此人的意图:“你想住到来君苑去?”

      “嗯。”江蕴灵诚恳地连连点头,“行吗?”

      那样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谁能拒绝得了?

      “瞧你这点出息。”殷廿四板归板着脸,原本硬邦邦的声音已经软了下来,“那算是什么好地方?”

      江蕴灵嘻嘻一笑略带谄媚:“跟我以前住过的地方相比,那已经是再好也没有了嘛。”

      白三眉峰稍聚瞬又展开,快如幻觉几不可察。

      “随你。”

      殷廿四甩出这两个字,心情被江蕴灵不加掩饰的雀跃点亮,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须臾便又收住。

      江蕴灵趁胜追击:“还有……”

      “还有什么?”殷廿四并无不耐。

      白三旁观,觉得这得寸进尺场景似曾相识,眉间又不受控制地聚拢来。

      “世子借我点钱吧?”

      殷廿四狐疑:“做什么?”

      “借不借?”

      “要多少?”

      江蕴灵比出两根手指。

      “二两?”殷廿四问。

      江蕴灵摇头:“两……锭……金子。”

      “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听殷廿四的语气并无多少恼怒,江蕴灵可爱堆笑:“对啊,毕竟我好赖也是个世子了嘛。”

      “……”

      殷廿四没好气地回道:“你腰间那两块玉佩价值连城,哪一块都够你换一车金锭子了。”

      “咦?”江蕴灵吃惊不小,“这东西我可以随意拿去换钱?”

      “……”

      殷廿四无言以对,再唤摘星入内,吩咐他去取两锭金子。

      “不是给我的,”江蕴灵认真告诉摘星,“取来以后交给厚朴就行。”

      “为什么?”

      白三和殷廿四异口同声问道。

      他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猜到这金子作何用处并不难,却都不明白为什么交给厚朴。

      江蕴灵自椅子上起身,正色行了一礼:“白三公子刚刚给我吃的那颗药丸确有奇效,我若厚着脸皮再讨要一颗,纵是白三公子财大气粗不在意这点小钱,那也是折了王府的体面。可如果直接将金子给了白三公子,又未免看轻了公子一片医者仁心。所以给厚朴再适合不过了。”

      她话说的这样漂亮,白三难不成还能故意为难偏不肯舍药?

      “你啊……”他淡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只药瓶放到江蕴灵手边的几案上,“此物我统共也就只有两颗而已,都便宜了你。”

      可见金贵。

      无非是这“财大气粗”的帽子一旦戴上了便摘不下来,再肉疼也得忍着。

      江蕴灵连声道谢,心满意足地将小瓶子收好。

      “那我呢?”殷廿四问。

      江蕴灵不解:“你怎么了?”

      “你光顾着谢他,为何不谢我?”殷廿四眼尾扫过白三,“你方才说的是借,打算怎么还?”

      “我可把家宅封赏全都让给你了,你还想怎样?”江蕴灵奇道,“延平江氏再穷,至于连两锭金子都拿不出来?”

      殷廿四一时语塞。

      江蕴灵大方挥手:“我欠你的账,你从江氏自取便是。等哪天资不抵债了,你提前告诉我一声,届时我在想别的法子弥补。”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037 辞旧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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