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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辞旧迎新 冒牌货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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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使和按察使相继乘船出海,码头围观的百姓被陆续遣散,预备好的喧天锣鼓从未曾响起。单是这些异状,足以令有心人作出联想。
何况一壶茶楼毫无征兆地被官兵查封,从掌柜到伙计尽遭扣押,东主下落不明,但全家被拘禁府中。这样大的动作,怎能不引来猜疑?
渐有小道消息流出,将芒礁海域发生的抓捕叙述地绘声绘色。
又说那一壶茶楼原来是通传四方消息的密梢。
即便殷廿四再也算不得“皇嗣”,毕竟仍是勋贵且身份特别,加害之人若非经由上位者授意,怎敢轻举妄动?再说,冬月末至今自安东卫起沿途岗哨林立,导致年前水路格外难行。当今陛下与廿四这点的过节,早已是尽人皆知。
舆情一旦起了来,想压住就不容易了,迟早逆着洋流传入京里去。倘若再遭刻意煽风点火,闹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各级巡按御史有心弹压也未必能遮盖得住。
陛下就算能杀光擅议之徒,难道还能封住天下悠悠众口?
民心不稳是为帝王者之大忌,这口气再难下咽怕也只得硬憋着。若一味冒进执着于殷廿四的性命,未及除患便已自伤国本。
所以明面上,这场大逃杀至此就该结束了。
孙文吉及其部众先是被秘密押解至长乐县国有宁江宝船厂,再由白氏大管家出面报官,称船厂技工监守自盗,窃取最新型战舰及其武器装备的图样意欲兜售往南洋。事关军机,地方三司自然“异常重视”,知府亲自带人将这些“技工”收监候审。
等小年一过,官府照例封印,直到来年正月下旬才择吉日开印办公。
闽地的动静就算赶在年前传到了宫中,等到圣旨下发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木已成舟泥牛入海,下一步便是秋后算账。
跟谁算,襄王么?
他敢拿陛下最信重的宠臣开刀,会没有后招?
挡煞的人现成就有四个,其中最打眼的那个就是他罗国宾。
试图为孙文吉说项是他走错的第一步。此后被逼颁令调船用兵,无奈亲自登礁拿人,更不得不主审以官冒匪的“案犯”。孙文吉死,他须得向陛下解释因由,就算拖得襄王下水也难保不会人头落地。孙文吉生,必在陛下面前一口咬定他是殷廿四同党,他百口莫辩仍是死路一条。
他可以尝试将“勇毅伯世子”的身份泄漏出去,然而陛下埋在闽地十余年的暗桩一朝被除,再无绝对安全可信的渠道。万一不慎被襄王察觉,等着他的还是只有一个死字。
屋内融暖,罗国宾却如坐冰窟。
王宁、覃博勉强着谈笑风生,内心未必不是惴惴不安如履薄冰。
反倒是羌越,脊背挺直端坐如钟,与襄王问答时坦然方正,既不见谦卑讨好,又不显有恃无恐,几乎让人相信他擒缉孙文吉完全是公事公办,绝无半分猫腻。
白三陪坐在“勇毅伯世子”殷廿四右下首,大管家立在他身后,晋陵白氏在此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不言而喻。
分化漕运是陛下储君时期的手笔,内阁密议禁海封航虽被严令泄出者死,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年来白氏险中求生屹立不倒,除了树大根深之外,更少不了无孔不入的密探暗桩提供情报。若非对陛下的意向有所察觉,他们怕是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选边站位。
韬光养晦盘踞封地的藩王,紫微星落天命所归的皇子,钳制水路富埒王侯的巨贾,若是拧成了一股,必然掀起足以吞天噬地的巨浪。
陛下对殷廿四赶尽杀绝的时候,可曾料想到会有这一日?
或者说,只因惧怕噩梦成真才穷追不舍,哪知却一手促成了如今的局面。
也许,这才是天意难违……
在座诸人各自估量着局势盘算着前程,江蕴灵正被人恭敬迎至汤沐间梳洗更衣。
柔美婢女皆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见这仿若邻家弟弟的总角小儿便是期待已久的世子,忐忑不安去了大半,取而代之是既新奇又惊喜,纷纷涌上来要为她宽衣解带。
江蕴灵吓得不轻:“诸位姐姐,我自己来就行了。”
婢女以为她情窦初开皮薄害羞,咯咯娇笑起来:“殿下在宫里不也得由人服侍吗?婢子们虽不如殿下用惯的内侍,保准也是会尽心尽力的……”
“不,不不。”江蕴灵再退两步,拉下脸坚持道,“你们都出去。”
婢女觉得委屈,再欲争辩时被人厉喝:“都聋了吗?世子的话听不见吗?滚出去。”
是摘星。
有婢女曾在伍其路身边见过此人,知道他是伍其路豢养的郎倌之一,却不知道他因何与世子一道出现,居然还拿腔拿调地教训起他人。
然而与他并肩而立的那名少年将官浑身透着煞气,她们纵有不服也不敢当面质问,只得悻悻散去。
江蕴灵略松一口气:“你们在外面守着吧,我很快就好。”
刚转过身去,背后传来一句:“我来帮你。”
她下意识要回绝,却莫名觉得声音耳熟,扭头一看惊喜万分:“厚……”
话势堪堪收住瞥向羌燕祺。
江蕴灵警觉的模样很像受困的小兽,厚朴有些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顶以示安抚,可转念想起白三的眼神到底还是作罢。他憨憨咧嘴:“无碍的,这里都是自己人。”
是吗?
江蕴灵暗自存疑,奈何时间紧迫无暇深究,只能任由厚朴拉着入内,挑了紧要的长话短说。
“世子殿下到。”
宾主仆从众人听到通报,神色为之一振。
所有视线汇集于那个徐徐步入的身影。
他个头未足略显单薄,总角分束缠以嵌宝石红缎,橙红底缂丝葫芦纹藏袍,腰间缀一块羊脂玉牌和一枚黑玉九鼎,这两样都是太上皇御赐廿四皇子之物。
眉峰微挑棱角分明,桃花眼含着粼粼水波,右侧卧蚕正下方缀有小小泪痣,挺翘鼻头下朱唇润如花蕊。明明是清丽灵秀的长相,偏偏行端步稳肩平胸阔,隐隐透着一股子飒爽英气。
江蕴灵依照厚朴所教,叩拜在地向襄王行正礼:“儿子与瑎,拜见父王。”
“快快起来。”襄王亲自下座搀扶,“这一路,你辛苦了。”
“真正辛苦的是陛下。”江蕴灵一本正经地向远在天边的皇帝遥揖一礼,“若非陛下严令沿海各都司清剿海患,儿子恐怕无法摆脱图穷匕见的匪徒,遑论借诸位大人之手,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此言一出,莫说是襄王瞳孔微缩,连白三和殷廿四都是眉头一跳。
殷廿四望向白三。
白三的视线则落在静立在不起眼角落的厚朴身上,见他无辜作出“不是我教的”口型,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从前没见过殷廿四本人的,从江蕴灵的言行中挑不出什么毛病。知道殷廿四其实是哪一位的,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替身选得好。天潢贵胄的气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明褒暗贬的机锋更不是光靠鹦鹉学舌便可以练就。
她口中的“诸位大人”满腹惊诧,襄王培养出这样的人来须得提前多少年布局才有此成?谁也想不到这完全是无心插柳得来的意外之喜。
“你能如此想,本王甚慰。”襄王眼中有了几分真实的悦色和玩味,索性再推一把,想看她如何应对,“你大约还不知道,总有那居心叵测之徒,妄称陛下厉行严查是意图戕害手足,煽动坊间流言四起议论纷纷,实在其心可诛。”
“竟有此事?”江蕴灵一脸愕然,“此等谣言若是传入圣听,岂非令陛下心寒!儿子与陛下血脉相连,万不可被小人离间。”她正色相请,“儿子愿上表陈情,一谢陛下庇佑之隆恩,二辟民间谬传之谣言。父王以为如何?”
襄王几欲大笑出声:“如此甚好。就这么办!本王将在陈情表后附议,盼能令陛下宽心。”
罗国宾闻言如坐针毡,眼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此表上呈,这不是明摆着就是给陛下添堵嘛……却又是名正言顺。
只有配合着殷廿四演这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才能平息尘嚣甚上的民议,才能粉饰永绝后患的企图,才能保全为帝王者的体面。
就算日后陛下还有更为隐秘的手段来对付殷廿四,至少在这第一轮交锋中,殷廿四也好,襄王也好,乃至白府也好,都暂且得以全身而退。
那么被牵连其中的臣子,难道就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就活该被推出去当箭靶吗?
罗国宾的眼框布满红丝:“王爷,殿下……”
襄王轻“哦”一声:“还未给你引见,这位是……”
“提刑按察使罗国宾罗大人。”江蕴灵接口道。
厚朴刚才去找她,就是为了帮她快速认清诸位臣工,以及转述殷廿四与他们各自的渊源。
她施以半礼,诚挚堆出“你怎么不记得了”的微讶和尴尬,“我十岁生辰时,罗大人曾特意自太湖寻来一块天然奇石,石上纹路与我侧影极为神似。我对此物爱不释手,可惜此番南下匆忙,未能携之同行。”
罗国宾如鲠在喉,无数心念如万马奔腾,终归于寂静:“难得世子如此喜爱,下官再派人去搜寻……”
“既是童年挚爱之物,换了一块其他的便没有了那份意趣。”江蕴灵语气恳切而熟稔,“不如等罗大人返京述职时,替我从旧居取来如何?”
罗国宾敏锐捕捉到她的言外之意,倏尔凝眸,只在这张略带稚气的脸上看到盈然笑意。再看襄王,徐和的眸光闪动,好似别有深意。
他下意识答了一个“好”字。
江蕴灵被襄王领着,相继与王宁、覃博、羌越等人寒暄客套,无一不是话术周到礼数周全。
一圈应酬下来,原本紧绷着神经的众位臣工明显松弛了下来。襄王要借她之口传达的意思简单明了,唯笼络和安抚而已。而这些人分别是什么性情,她心中也有了一番计较。
殷廿四的目光随江蕴灵而动,一瞬不瞬。
以她的年纪能做到这般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已非寻常“机敏”二字能够形容,由衷令人折服。残存于心的那丝杀念终究被完全掐灭。
“你究竟从哪里捡来了这块宝贝?”
白三似笑非笑地低头抿了一口茶:“船上。”
说话间,襄王与江蕴灵行至他二人桌前。
“瑎儿,这一位便是陛下追谥的勇毅伯府仅存的独苗,江韫岭。伯爵府年久失修,翻葺须得时日。本王做主留他在王府暂住,也好给你做个伴。你意下如何?”
自己的名字稍变了音调落到他人头上,听来总有些怪异,不过江蕴灵答得欣然,仿佛没有半点矫饰:“那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与瑎见过江世兄。”
她这声“世兄”称呼得微妙。
两位世子年龄、辈分相当却素无往来,听上去是襄王世子自抑的谦称,其实是占了勇毅伯世子的便宜。旁观众人暗暗乍舌,这少年真是好大的胆子!
殷廿四听不出来似的,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不敢当……韫岭日后还需殷殿下多多关照。”
二人顶着彼此的身份,心照不宣地四目相接,互相施以平礼,一派和睦。
襄王兴味盎然,引江蕴灵望向白三:“这一位……”
“这一位儿子认得,正是白府三公子。”
本就疑心白氏借商船掩护廿四皇子南下的众人闻言,愈发笃定确凿无误。
襄王余光淡扫神色自若的白三,似有疑色。
只听江蕴灵娓娓解惑:“儿子与侍从自淮安登岸改走河道又兼行陆路,以图摆脱尾随的穷寇。好不容易到了福州,却因人生地不熟而摸不着府衙的门道,可谓狼狈至极。幸亏遇上白三公子收留。”
说着她向白三行了一礼:“白三公子,这几日多有叨扰,实在感激不尽……”
“世子殿下言重了。”白三不肯受礼躬身相让,“这些于草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倒是先前不知殿下身份尊贵,望殿下恕草民怠慢之罪。”
“本就是我有意隐瞒,谈何怪罪?”
这一番你来我往情真意切,无非就是要令众人明白,一旦被问及殷廿四何以逃脱沿途追捕时,千万别贸然把白氏牵扯进来。话说的这样明,怕是那迷魂阵早就摆好,随意攀咬也是徒劳无功的。
襄王又扫了一眼白三,暗想比起故作素不相识,如此安排的确也无不妥。
只有白三心里清楚,这全是江蕴灵自己的主意。
眼神不觉更柔了一层:“草民,敬谢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