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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 辞旧迎新 兑现承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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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丰盛,尤其是一道当归骨碎补熬牛骨汤,格外鲜香开胃。
江蕴灵心事重重,无端端觉得坐立不安,一顿饭吃得不少却味同嚼蜡,辜负了一桌美食。
照例略消食后喝了药准备午憩,刚踏入房中便觉得汗毛倒竖。
门“当”地被推上,江蕴灵惊而回头,猝不及防。
“忠伯?!你……”
谁能料想看似佝偻的忠伯不仅脚步雄健,而且压根不聋不哑,只不过长久不开口,说起话来嗓音滞涩喑哑,如锯锉老木,叫人头皮发麻。
“许久不见。”他说,“我来就是问你句话,你是谁?”
江蕴灵早知有此隐患,却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样的方式被质问。
忠伯底盘扎实稳固脚步轻若无声,潜入小院未惊动任何人,可见是个高手。若她有一句半句没能蒙混过去,怕是不得善了。
可是江蕴灵搜肠刮肚,将灵哥儿在梦中托于她的前尘旧事速速掠想了一个遍,也没能发觉任何端倪。在灵哥儿面前,忠伯就是个忠心不二却又身份卑微的聋哑老仆。主仆二人好几次被地痞欺凌,都是他将幼小的灵哥儿护在怀里,代为承受拳打脚踢,毫无还手之力。
待灵哥儿稍懂事些问及性别,他便哄骗着让这孩子认定自己只是长得太小,日后早晚也会长出那件物什来。过去江蕴灵每每思及此处便想,这谎话荒诞是荒诞了些,本意想必是好的。或者……是她想错了?
那么忠伯这一问究竟该如何回答?她心里着实没底。
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她说:“我是谁,忠伯会不知道吗?但忠伯是谁,倒叫我糊涂了。”
忠伯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蕴灵,步步逼近。
江蕴灵以极大的勇气硬撑起脊梁,分毫未退。
“巫王断言小主子会再度托生,家主深信不疑,派老奴北上姑苏寻找生辰八字相符的胎母。老奴本是不信的,仍旧亲手接生了灵哥儿,伴着盼着她长大。她越长大老奴就越是不信,只不过家主有命,老奴不敢不从,不得不从。好在巫王不曾怪罪老奴在心中亵渎神灵……”
这么云山雾罩的一番话,江蕴灵自然听不懂,可未待她发问,忠伯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灵哥儿过去是个多么怯懦怕事的孩子,如今真是不一样了……”忠伯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在抖动,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看着愈发瘆人,“你在白府醒过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了。此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门人盯着,那桩桩件件没有哪一样是灵哥儿做得出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阴森又殷勤的语调令江蕴灵心头寒颤不止,极度紧绷的压力下,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所说的逻辑线已被梳理出来。
其一,忠伯疑心她是“小主子”转世托生,但又无从确证。也即是说,她不仅今日无性命之忧,只要忠伯效忠的“家主”一日未下令如何处置,她便无需惧怕此人。
其二,她在福州这些时日,一直身处白府或者王府的势力范围,能在这两处安插进“门人”作为眼线,这位“家主”无论是哪家之主,都不容人小觑。
如此想来,不觉稍松口气。
若能设法使得忠伯确信她就是所谓巫王断言之人,今后行事,岂不是有了得力的靠山?
她正盘算着该如何措辞,门外忽然有人高喊:
“小公子,小公子!”
是总管小院的老胡。
江蕴灵抬眸看了看忠伯,见他并不以为惧。再思及他在殷廿四扮作的“江韫岭”身边服侍,即便被抓个现行也能说是奉命来探望,难怪有恃无恐。
她以略带惫懒的声音应道:“胡总管有何事?”
“西南角的铜铃线未出声响便被破坏了,我怕别是有歹人混了进来,已命全院戒备着,现特来看看小公子是否安好。”
说的都是废话。
她怕呛了炭火气,午睡素来不关屋门。老胡当真是怕她有碍的话,怎么察觉不到异常,怎么不冲进来查探?
“我在床上躺着呢,起身不便。胡总管自己进来看看吧。”
忠伯耳尖稍动,身法极快地揽住江蕴灵腰身,半托着将她扶上床拉过衾被盖好,低语道:“该热闹了。”
江蕴灵不过眨眼工夫,他已从侧窗窜出杳然无痕,窗轴轻晃,几乎悄无声息。
老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知是否为屋内动静所惊动,大声喝问“什么人!”
却并没有推门而入。
只听另有人回答:“我是世子身边的摘星,世子命我来请小公子。”
啧,真是冤家路窄,净捡着同一天来了。
不过这沉且润的音色与那夜有如砂纸磨石的那一位截然不同,大约这才是摘星本尊?
屋门被猛力推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摘星的面孔,江蕴灵既见过又没见过,于是说了句“幸会”。
“请小公子起身,”摘星眉目未动面无表情,“世子有请。”
老胡记着白三的叮嘱,早已悄悄着人去白府报信。跟着入内,见江蕴灵勉力撑着上身坐起,关切问道:“小公子,您看这……”
“世子相请怎可不去?”
话音未落,自门外冲入一个浑身带血之人,焦急请报:“胡总管,小人未能出得了蕉叶巷,他们杀进来了!”
老胡眼中精光一闪,横手向摘星亮出锃然银钩:“你们的人?”
摘星拔剑格挡:“能不能长点脑子?”然后斜睇江蕴灵,“伤了他对世子有何好处?”
老胡不再多问,只说:“那我便可大开杀戒了。”
“世子嘱留活口。”
摘星说罢,两人几乎同时飞身屋外。
江蕴灵被一连串的变故搅得目不暇接懵在原地,愣愣问那伤者:“这……是怎么回事?”
“小公子的身份怕是藏不住了。”伤者持刀守在床畔,“但小公子放心,三少爷早有安排,恰好世子也派了人来,定不会令奸人得逞。”
“我的身份?我……”
思及白三与殷廿四的布局,江蕴灵心中已然有数,剩下来那半句“哪有什么身份”硬生生堵在喉咙口,以免言多有失。
伤者将这欲言又止作了另一番解读,更加笃定胡总管私下里对小公子身份的揣度不假。
刀剑铿锵不绝于耳,重物扑通伏地的闷响亦隐约可闻。
江蕴灵手扶腕间脉搏,没等默数到七百便听得嘈杂纷乱渐止。
紧接着是纷至沓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领头的是一身飒烈血腥气的少年将官,高眉深目骨相硬挺,似有胡人血统。
见到了江蕴灵,此少年明显神色一滞,转瞬恢复如常,屈膝半跪:“福州右卫百户长羌燕祺护卫来迟,请世子殿下恕罪。”
江蕴灵双手藏于袖中,正襟危坐沉默不语,她视线轻扫眼前诸人,竟在其中发现了忠伯。
只是这时候的他,“又聋又哑”,浑然不知所措。
殷廿四果真兑现了以王爵换侯爵的第一步,他和白三联手,送来了襄王世子的位子。
摘星肃立在旁:“殿下,擒风不辱使命请动了指挥使羌大人,意图谋害您的幕后黑手在芒礁被羌大人拦截,并由随之赶来的按察使罗大人协同制服。其余党徒偷袭此处未果,已尽数被羌百户所歼。”他状似无意地掠过羌燕祺,眸中暗火隐隐,“您无须再委曲求全藏身于此。”
下令袭击者显然低估了小院的防卫。仅白三布下的人手便已绰绰有余,再加上摘星率数人增援更是如虎添翼,活捉那十来个跳梁小丑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半途杀出个羌燕祺,三矢齐发连射数次,须臾之间便将他们的努力化为乌有。
若要灭口,他们难道做不到吗?哪里轮得到他动手!
实在可气可恨。
羌燕祺对摘星的敌意恍若未察:“王爷和诸位大人,对世子殿下的遭遇既痛心又震怒,定会将此事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禀明圣上,为殿下讨还公道。眼下,还请殿下移步王府,王爷为殿下备下了小年家宴压惊。”
少顷,老胡在门外躬声道:“世子殿下,羌大人,外头的残局已经收拾妥当。马车也已着人备下。”
江蕴灵敛眸端坐,沉吟片刻才说:“既是要去拜见王爷,我如此装束,岂非失礼。且容我更衣。”
四名替身死士之中,摘星与殷廿四最为神形相似。故而殷廿四最初的计划是派他混入王府,待摸清襄王底细,再伺机而动由他冒认下世子之位。直到江蕴灵不期然出现,殷廿四临时改变了主意,与白三商量着另设了一个局。
得知行事就在今日,摘星奉命前来小院接应。时间仓促,他还没来得及交代什么便与人动起手来,见江蕴灵对羌燕祺的话始终不接腔,他原本暗暗捏了一把汗,生怕这模样娇怯孱弱的“世子”一开口便败露了。哪知她言行举止竟当真有几分足以唬人的气度。
羌燕祺似乎也颇感意外。
他答道:“王爷担忧殿下安危,必不会在意这些虚礼。还请殿下先行前往王府,好让王爷宽心才是。”
入情入理,并无可推拒的余地。想与摘星提前套好话术的念头也落了空。
襄王是何性情,王府中是何情形,白三和殷廿四是如何谋划,如何做才不至于露馅,这些江蕴灵都是两眼一抹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既如此,那便走吧。”
她明明已经可以行走自如,却在起身时捂住胸腹神情痛苦。
“殿下受伤了?”羌燕祺下意识伸手去扶。
摘星比他更快一步。
“无妨。”江蕴灵摒开他的搀扶,刻意用力按压了痛处,又深吸一口气,脸色更白,额角沁出汗珠,“一点小伤罢了,莫要让王爷久等。”
一行人众星拱月地穿过小院和拱门,所经之处,服侍了这些时日的院中仆役跪了一地。
江蕴灵目不斜视地登上马车,小小的身板莫名显得沉静而威严。
宣政大街故地重游,心境却大不相同。
彼时江蕴灵知道自己要应付的是个狐假虎威的草包,纵然对事态发展没有全然的把握,起码并不惧怕。现在这一路行去,是要面见手握生杀大权的地方要员和胤禄藩王,再如何强自镇定给自己打气,始终是着慌得很。
唯一支撑着她的是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旦证实她猜对了,即便前途险象环生仍旧可称生机无限。不过万一要是猜错了……
脑中蓦地闪过白三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早不来人晚不来人,偏在今日让厚朴到小院探望,难道不是白三早有成算刻意安排?经由厚朴之□□代的那些事,难道不是引她揣摩白府与襄王间的关联?
殷廿四出身显赫不假,可他若有调动地方军政大员为己所用的本事,何以夺嫡落败,又何至于狼狈到需要冒认他人身份的地步?
此二人的所作所为,襄王是知情不顾听之任之,还是……根本他才是背后操控全局之人?
思绪纷杂,江蕴灵烦躁至极。
她想要求生,更想要求立。
然而事到临头,还不是处处仰赖旁人给予退路?
这种任人宰割又无能为力的处境,实在令她暗恨牙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