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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辞旧迎新 脸未变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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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粗的竹筒以桐油蜜蜡封口,被交到襄王手中。
襄王取出信笺速览,又递给三位臣工传阅。
信中所言令三人心惊肉跳。
按察使罗国宾厉色质问报信人:“信中所言属实?”
“小……小人……小……属……属……属……”
报信人牙关打颤格格有声,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布政使覃博见状,端起自己那盏热茶,一面捏着他的下颚灌入他口中,一面高声唤人:“端个火盆进来,备一壶姜汤,再拿套干净衣裳。”
一剂热茶汤暂且熨热了肺腑,报信人稍缓过劲来,呵出一口热气,叩首答道:“谢大人!回……回方才那位大人话,既是密信,小人不知信中所言为何。”
罗国宾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睇睨此人:“你只管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严惩不贷!”
“是!”
报信人诚惶诚恐伏地不起,送进来的衣裳也顾不得换,旁人只得将火盆搬到他近旁。
他说道,“羌指挥使带领小人等沿航道北上接迎世子官船,行至芒礁附近,只见一艘官制宝船搁浅,指挥使便放轻舟派前梢查探,岂料未能接近便被冷箭射杀。随即一大波海寇纷涌而至,指挥使率众且战且退,仍被逼入敌方包围圈,无奈之下他写就此信亲自封存,并与匪首当面对峙以引开其注意力,令小人借机自水密隔舱的暗门泅水离开报信求援。”
罗国宾准他起身更衣,又问:“你可看见所谓匪首是何模样?”
报信人正欲解衣来换,立即停了手躬身答话:“回禀大人,此人身量并不高壮,肤色较白脸盘略长,眉色稍淡双目炯炯,且功夫极佳,与指挥使大人缠斗数十回合未分高下。”
罗国宾闻言,眼风掠过其余诸人,面色更青了几分,再问:“羌大人如何断定对方是匪?”
“回大人,对方众人虽作渔夫打扮,但羌指挥使身着罩甲官服,小人等皆佩刀着差服,船桅上还悬有福建都司军旗。若只是寻常百姓,谁敢设伏袭击,并闻呼号仍不肯退去?定然是匪无疑。”
“看你模样,想必还不足二十吧?”罗国宾阴然一笑,“说起话来倒是对答如流无可挑剔,好像有人刻意教过似的。”
报信人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回大人话,小的是羌指挥使的传令兵,平素训练要务之一,便是能准确无误传递军情……”
如此一说,罗国宾不好过分与他为难,拂袖闷哼落座。
覃博缓道:“这般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快些更衣,喝上两碗姜汤,一旁听命。”
此人依言退居一旁照做。
臣工三人在襄王面前站做一排,等他发话。
然而襄王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两枚核桃,好似全然事不关己:“你们继续商量你们的,都看着本王做什么?难不成还等着本王拿主意。”
罗国宾拿起信笺重新看了一遍,神色凝重手都在发抖:“王爷,这……孙大人奉圣旨来福建下抚诏,断不可能与海寇为伍,此事怕有蹊跷……”
“算时日,孙大人登船返航应已过浙江海域,的确不大可能出现在芒礁。”王宁犹疑说道,忽而话锋一转,“可是羌大人……他是陛下尚为储君时从后军都督府一干参将中亲自提拔上来的,同在陛下身边多年,难道他还会认错了孙大人?假设是有意构陷,孙大人一旦面圣便能拆穿这弥天大谎,羌大人这么做……图什么?依我看,或许孙大人真的……”
“二位!”覃博沉声打断,“眼下当务之急,怕不是争辩孙大人到底是否与海寇有关联,而是廿四皇……是世子殿下是否安好。这信中它也没提呀……”说着他转问报信人,“你……你来说,你们与对方交锋时,可曾见到世子?”
报信人摇头:“小的从未见过世子,不敢确定。但羌指挥使多番逼问匪首,并未能问出究竟。”
三人又将视线齐齐投向襄王。
事到如今,他们若还是察觉不出其中阴诡,便枉为大浪淘沙之下仍沉浮于宦海的人精了。
打从一开始襄王提及孙文吉起,不,应当说,打从这“世子官船将到”的消息四散流传开来,一张网便已经静悄悄地撒入了海里。
孙文吉奉密旨欲除去廿四皇子,这一点他们是信的,毕竟上游沿岸劳师动众地大肆搜捕“流匪”,实在是其心昭昭。可是这羌越不惜兵戎相见地将人堵在了海上,却令人看不懂。
羌越原本只是燕山左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总旗,因一个极偶然的机会救下了微服办差的储君,被提拔到鹰扬卫任百户长。此后他被晾了六七年,就算立有军功也原地未动。储君自认已将他的家世底细人品性情摸得一清二楚,才放心将他升至上十二卫任职,从此青云直上。
按理说,这样一个人,绝无被策反的可能。
除非……当年那个“极偶然的机会”根本是人为。
那么,以十年之久的蛰伏换得如今的地位,一夕之间便可轻易舍弃。可怕的是羌越对待初心旧主的坚韧执着,还是背后操盘设局者的人心之术?
襄王沉静的面容虽显风霜,却丝毫看不出经年累月纵情声色遗留下的病态,不仅身形一如二十年前清逸倜傥,气度更是随着岁月沉淀而平添厚重与华光。
藏娇楼环肥燕瘦姿色各异的百余丽人,宣政大街终日不休的丝竹鼓乐,呼鹰走马斗鸡赛犬等说变就变的无常喜好,以及其他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荒诞传闻,为这位当年争储惜败的王爷织就了一层厚厚的壳,让人窥探不到其内核究竟变作了什么模样。
如今他把那个狂放不羁秽乱昏聩的表象彻底砸碎了,眼神澄澈清明,同时又深不可测。
这才是真正的襄王,为太上皇所忌所惮却无法除之后快的襄王。
“怎么又都看着本王?”
襄王发问。
明明一壶茶楼外人声鼎沸,可是楼中此处却静得仿佛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响。
沓沓叠叠的脚步在屏风外来回穿梭,其间夹杂着佩刃摩擦的金属铿锵之声。如此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围住他们的是府衙差役还是藩王亲兵,不言而喻。
“王爷,”按察使罗国宾躬身作揖,“我等身负皇恩监守一方,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责无旁贷。然而若真如信中所言,匪首乃孙大人无误……他毕竟是御旨钦差,恐以我等之力弹压不住。斗胆请王爷……”
襄王“哦”了一声:“你这是要我出面做这个恶人?”
“不敢……”
“不敢?”襄王反手将两颗核桃砸在桌上,竟半嵌入桌面。
众人见之色变。
襄王哼笑,不见狠戾却字字刀锋:“罗国宾,本王不如你熟读律法,你且说一说,孙文吉身为朝廷命官,纠集聚众乔装设伏袭击正三品指挥使,该当何罪?若他所图不仅于此,太上皇过继于本王的世子横遭不测,又该当何罪?你作为掌管刑名司法的三司要员,推诿塞责不欲作为,更该当何罪?”
换句话说,今日这出头鸟既然选中由他来做,他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罗国宾心口抽缩面如金纸,扑通一声跪落:“王爷!下官父母妻儿俱留京城,若是贸然得罪了……”
“罗大人,”知府王宁阻住了罗国宾未尽的话头,“莫说是王爷,连下官也得说你的不是了。孙大人的确出身世家,更是老孙大人的眼中宝掌上珠,然而如此便可不受律法约束了吗?老孙大人乃内阁首辅股肱之臣,岂会做出那等因公事泄私愤的事?”
得罪孙家固然可畏,更可畏的是违逆了圣意。
可是罗国宾有苦说不出,又被王宁抢先开口:“再者说,如今我等在此商议对策,谁也没有亲眼瞧见那领头的究竟是不是孙大人,即便是,说不定孙大人是遭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呢?又说不定,羌大人曾与孙大人有何我们都不知道的过节呢?罗大人您,怎么像是有了什么定论似的,一味畏首畏尾杞人忧天呢?”
“王大人说得有理。”覃博正色肃容,“罗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共守闽地,理应为陛下分忧尽忠殚精竭虑,如此瞻前顾后,实在令人失望心寒。”
他转向襄王行礼,“王爷,下官认为,羌大人骁勇,所率前往接应世子的部众必定也是精英。然而海寇毕竟人多势众,再拖延下去恐贻误查明真相的时机,我等应当尽快派船前往驰援。”
王宁连声附议。
罗国宾见局势扭转无望,除了顺势而为还能如何?便说:“下官这就起草文书加盖官印,着令都司船坞遣派增援的兵勇与船只。另外……下官认为兹事体大,无论是解救或是抓捕,未查清楚原委之前不宜大肆宣扬,码头人众口杂,理应加以节制并尽早疏散为佳。”
襄王只是略点了点头,知府王宁已经吩咐好了差役如何行事。
王府侍从搬来一张长案,笔墨纸砚铺就,官印红泥俱全。
罗国宾提笔,在一左一右侍从们的眼皮子底下疾书,作不得半点猫腻。这道官令一发便是前途茫茫,他一颗心如遭滚水烫煮,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片刻,屏风外有人来报:“王爷,各位大人,勇毅伯世子和白府三公子到了。”
襄王扬声“嗯”道:“来的正好。王宁。”
“下官在。”
“今日是小年,百姓涌来码头是图个热闹,硬派官兵驱散易招致民怨。你去跟白家老三合计合计,尽量温和处置。”
“下官谨遵王爷指示。”
王宁施礼退下亲自督办,王府侍从将勇毅伯世子领入。
擦肩而过时,王宁略抬眼角扫视一眼,如三九天里遭冰雹,砸出一头冷汗。
难怪难怪……
难怪襄王要设局请孙文吉入瓮。
幸好幸好!
幸好自己刚才赌对这一把。
罗国宾封好信交给侍役,抬头一见“勇毅伯世子”,呆立当场。
这哪里是什么勇毅伯世子?这分明是……
殷廿四浑身局促,好似极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缩着肩膀向座首的襄王施以大礼:“臣……晚辈勇毅伯世子江韫岭,见过襄王殿下,愿王爷千岁千千岁。”
无论是礼数还是措辞都有些不伦不类,一副从未见过大世面的模样。
覃博初放闽地时廿四皇子还未出生,之后每两年回京述职一次,多是出入大殿或者内阁议事。对于殷廿四,可谓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所以见到“江韫岭”,只觉得与畏缩可欺传言相符,并未看出什么不妥,更不明白罗国宾何以见了鬼一般。
原来,罗国宾和王宁从京中外放之前,曾在宫中大宴群臣庆贺廿四皇子十岁生辰时见过他。那张脸与风华绝代的皇贵妃极为肖似,见之难忘,就算如今他年纪稍长些,也绝不至于认错。
孙文吉自少时起任太子伴读,对于六岁获准入文华殿读书的廿四皇子,算得上是看着长大。以陛下对殷廿四的忌惮,势必命孙文吉紧盯追访其下落。二人一旦照面,殷廿四假托自己是勇毅伯世子之谎,如何还能圆得过去?
姑且不论襄王作此安排有何深意,这孙文吉……怕是在劫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