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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飞来横祸 波未平波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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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厚朴不仅将那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江蕴灵听,还把殷廿四其人以及沦落福州的前因后果全都交代得仔仔细细。
至于白三和殷廿四到底合谋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但是厚朴估摸着不会是什么的好事,所以也提了一提。
“总而言之,你自己心里有个准备。”厚朴叹了口气,“可惜我所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江蕴灵从头至尾听着,一语不发地不知望着何处出神。
那对愁绪淡拢的桃花眼中水光盈然,时而被长得出奇的羽睫盖住,手枕在脸颊下略蜷起身子侧卧于小榻,脚边是以绸布包了的汤婆子,整个人看上去说不出的安静柔顺。
每每见她合起眼皮的时候,厚朴几乎疑心是不是睡着了。
“喂,你到底在不在听?”
“听着呐。”江蕴灵抬眸,唇边微漾起浅浅笑意,“厚朴哥哥真傻。”
好像说话之间便会有泪珠子含不住地滑落,她却极力忍着。
内心的确是感动。
厚朴与她并没有过深的交情,与白三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主仆情分。可他不是一味护主的愚忠之仆,是非对错,他有自己坚守的底线。
“你……你那个……”厚朴被她这模样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哎呀你别……别哭啊,总会有办法的。毕……毕竟还留着一条命不是?总会有办法的。”
江蕴灵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我从前说哥哥有两个主子的诨话是与你开玩笑的,哥哥的主子从来就只有一个人,那便是白三少爷,这一点哥哥得始终记住。主子做的事,再不对也是对的,若是因为我而真的与主子生了嫌隙,哥哥的饭碗便不打算要了吗?你的父母家人都是白府家仆,你让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这几声“哥哥”叫得诚挚,所言也都是发自肺腑。
“小江……”厚朴没出息地鼻头一酸,真想摸摸她云缎一样的头发,到底还是忍住了,“我知道少爷并非全然纯善慈悲之人,我也知道他每言每行皆有我揣摩不出的深意。可是从前少爷对付别人,都是因为别人出手在先欠收拾。你又从不曾……他这样待你,实在有些过分了。”
江蕴灵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日你们在襄王府,白三少爷给伍其路喂了什么?”
“这……”厚朴一时答不上来,“少爷不曾说过,我也未曾问过。”
江蕴灵又问:“我被世子直接带走,来君苑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伍其路醒了竟丝毫没有追究吗?”
“第二日醒过神来自然是吵嚷着要赶紧去抓,只不过人还没踏出门就倒地不起。据诊脉的大夫说,他是风火上扰清窍,加之年纪轻轻便纵情声色饮酒过量,还被药物伤过身体,情况很不乐观。能否清醒都够呛,即便醒了,怕也是再无可能恢复如初了。”
厚朴边说,边有些咂摸出味来,不禁露出疑色。
“这风火早不来晚不来,上扰得可真是时候。”
听江蕴灵这么说,厚朴愈发肯定自己猜的不错:“你的意思是……少爷他那颗药丸……”
江蕴灵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什么意思都没有,真有什么意思那也是你想出来的意思。”
就算她否认,厚朴对白三的怨一下子也淡去很多,神情亮了起来。
这时江蕴灵再问:“伍其路欺男霸女行事荒唐,襄王明知如此却从不加以约束,听说是因为盛宠不衰的伍夫人而爱屋及乌,想必这伍夫人自有过人之处。如今爱子横遭不测,即便不能证明是他人所致,伍夫人肯悄无声息地吃了哑巴亏,没有让襄王为其做主吗?”
“自然是有啊。伍夫人一口咬定是摘……也即是你们二人施了邪术然后畏罪潜逃,陈请王爷下通缉诏文全境搜捕。结果王爷一反常态,不仅厉色申斥其言行无状教子无方,更下令将她软禁看押……”
话说到这里,厚朴已是醍醐灌顶,“少爷那晚根本不是去陪酒赔罪,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算准了会……啧!我说呢,少爷恶心伍其路恶心得紧,居然还由着他又搂又抱的,结果最后只不过是扎了他几针喂了颗药丸把他弄晕就算完事了。你可不知道啊,后来出了王府,少爷硬是跟阿川换了衣裳,还叫我回去以后把凡是被伍其路碰过的东西都烧干净。他自己呢,一回府头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我以为他是故意晾着世子晾着你,想来应该是实在忍受不了……”
江蕴灵暗忖,白三一介洁癖直男,不惜牺牲色相入王府下药,对她也算是不薄。随即又忍不住发笑。
“你笑什么?”那明晃晃的笑颜令厚朴有些别扭。
“你看岔了吧?我没笑呀。”江蕴灵一本正经地绷着,心想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干脆彻底解了厚朴对白三的心结,也算是投桃报李。
于是话头转道,“那位世子,我曾与他有过短暂交谈,对其为人虽谈不上有多深的了解,有一点却能肯定,那便是此人极善疑。所以我想,你家少爷之所以一再显示出对我的生死毫不在意的态度,为的就是令世子相信我对于他来说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如此一来,世子才有可能放下对他以及对我的戒心,从而完全断了杀念。”
厚朴对她的话自是深以为然,懊恼道:“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现在想到也不晚呀。”江蕴灵笑眯眯地摸了摸肚子,“说了这么半天话,连上午这顿点心也错过了。我现在饿得前心贴后背的,今日得早开午膳,就不留哥哥继续说话了。”
“哎,我说你……”厚朴佯怒,“你这是怕我跟你抢着吃,急着赶我快走啊?”
江蕴灵圆眼睛里委屈混着狡黠:“我这是怕勇毅伯世子一来,哥哥憋在肚子里的话就没时间跟你家少爷好好说了呀。”
厚朴被这“哥哥”的称呼叫没了脾气:“知道了,多谢你了行不行?好好养着吧你。”正要说“我走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你这么聪明,少爷和世子殿下究竟会拿你做何文章,究竟有没有数?”
江蕴灵心头一软,连连挥手:“有的有的,快走吧你。”
送走了厚朴,江蕴灵便起了身。
有一说一,白三正骨的手法极佳,再时刻敷着化淤止痛的伤药,行走坐卧只要幅度不过大,便不至于疼痛难忍。
她在桌案前铺开一张纸,一面研墨一面梳理方才厚朴所述之事,先前存在心里的疑惑大多都得到了解答,也催生了新的疑惑。
这间小院果然是白三的产业不假,然而阖府仆役无一人知道自己是女儿身,见了面全都敬称一声“小公子”。那么她退烧至清醒的那三日尚不能自理,是谁给她擦身换药更衣并服侍大小解的呢?
程竹描述的襄王是个放浪昏聩之徒,纵容伍氏母子已久,怎会突然就“一反常态”?白三精通医术,自然知道所用药丸能有何功效,可他如何算准襄王会做如何反应?万一襄王照旧袒护伍氏,甚至追根溯源问责到白三头上,岂不是引火烧身?
要么是白府势大到身为藩王都不敢妄动的地步,要么就是白三或者白氏与襄王府有着不为人知的更深渊源。从她所翻阅的史书以及近代民间的传奇话本来推断,前者的可能性并不大。
还有那个殷廿四。
他的实力真如表面上所显露得那般不济,还是隐藏至深连白三都未能察觉得到?对于白三的了解,他究竟是流于表面还是深有挖掘?那么白三与襄王府这层关系,他是不是也早有所知了呢?
江蕴灵提笔凝神片刻,终未在纸上落下半个字。一滴浓墨挂不住,顺着笔尖浸染白纸,她便将那团墨迹改写作了一个“生”。
厚朴急匆匆回到白府,正赶上延平江氏老夫人婆媳下马车。
心叹还是晚了一步,眼见平川命新购入府的婢女们伺候着,将女眷引入内院休息。
他凑到平川身边问:“少爷呢?”
“与勇毅伯世子二人去了书房。”平川看了他一眼,“他好吗?”
厚朴知道这问的是谁:“好着呢,放心。”
“那就好。”平川微微颔首,又看一眼神清气爽的厚朴,“少爷说过,只要让你去见了小江,准保能治好你近来懈怠的毛病。你们俩聊什么了?怎么你的确好像是不同了。”
厚朴嘿嘿笑着挠头,但也不答,只说:“今日我去书房伺候吧。”
“废话。”平川没好气地瞪眼,“原本你才是侍读,你不去谁去?里里外外都指望我,我有三头六臂吗?”
“是是是,平管家。”厚朴退开一步抱拳作揖,“这阵子你辛苦了。”
平川作势拍他一记,便转头去指挥仆役搬运江氏带来的行李。
正在这时,有个人策马疾奔而来。
定睛一看,是知府衙门的捕头刘甲。
“刘捕头!”平川与厚朴相视一眼,一个上前牵马一个躬身行礼,“刘捕头!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甲翻身下马,顾不得这些客套工夫:“你家少爷呢?”
厚朴答道:“少爷陪着勇毅伯世子在书房叙话,我这就进去通禀。”
平川接口:“刘捕头厅中稍坐,我给您上杯好茶。”
“茶留着以后再喝吧。”刘甲摆摆手,“勇毅伯世子也在那就更好了,知府大人让我来禀告一声,襄王世子的官船就快到了,襄王殿下和各位大人都去码头迎候,勇毅伯世子理当随同前去。码头上的秩序不能乱,虽有兵勇护卫,若再有白三公子亲自去督,诸位贵人才能放得下心。”
厚朴明白这其中的利害,马缰递给平川,略一欠身之后小跑着往书房去。
刘甲再度上马:“我还赶着去向知府大人复命,请勇毅伯世子和白三公子尽快出发吧。”
“刘捕头放心!”平川交还马缰的同时递与一锭元宝,“有劳刘捕头了。”
“好说。”
马蹄得得而去,这个年注定过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