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031 飞来横祸 死鸭子都嘴 ...
-
与先前在船上邪寒入体水土不服以至于高烧反复相比,江蕴灵这一次肋骨骨折伤及脾脏引发内出血,此后不仅风侵受寒还险些贻误了治疗时机,按说情况应该更为凶险。
谁知她仅仅烧了两日便渐渐退了热,到第三日彻底苏醒过来时,不但能开口说话,还能主动进服汤药和流食。再没过几日,已经可以走动自如不需人搀扶。
自这以后,江蕴灵每日除了喝药进食之外,早晚各在院中散步一刻钟,其余时间不是看书练字便是卧床静养。至于她如何从来君苑到了这处陌生小院,身边服侍的陌生面孔从何而来是何人指派,甚至襄王府或者白府有何动静,一概不曾过问。
厚朴瞄了一眼白三,追问报信人道:“一个字都没有问过?”
“没有,”报信人老胡摇着头肯定地说,“小公子少言寡语得很。就连仆役们照着少爷的吩咐,有意在他面前议论起外头动向,他不知道到底是听见没听见,反正半句好奇的话也不曾有。”
白三从果盘里捻了一颗福橘,慢条斯理地剥了:“除了你们,院里可有其他人进出过?”
老胡是跟随大管家多年的心腹,他知道眼前这一位看起来年轻,却是大管家寄予厚望的未来家主。故而不敢怠慢,恭敬回答:“没有,那院子外松内紧,说不上是密不透风的铁桶,但若是有旁人进了来,绝对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而且少爷您不是特意叮嘱过,说极有可能有人来访,我们一直格外留着神,不敢有疏失。”
橘瓣皮薄,搓没几下便糊了白三一手的汁水。
厚朴递帕子给他擦手,他却没看见似的,随意在衣襟上抹了两把。
“知道了。胡叔跟厚朴去领诸人的节礼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白三瞧着那黏糊橙黄的一团东西没了胃口,抓了张宣纸连擦带裹地丢到一旁,“回去以后务必继续把人看好。若要有什么动静,估摸着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来了不必拦,即刻派人给我捎个信就行。”
老胡先行礼道谢又连声称是,正要退下,却见厚朴站在原地没动,问白三道:“少爷,那么多东西,老胡一个人也不好拿。要不然我陪着去送一趟,也显得少爷您体恤……”
“想去看他就直说,废那么多话干嘛?”白三眼皮也懒得抬,扒拉开果盘从底下捡了一颗个大的。
厚朴听这意思好像没有反对,喜上眉梢:“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少爷!那您这是同意了?”
白三不耐烦多答,手里福橘朝他丢来:“去去去。”
“得令,”厚朴眼疾手快地接住往怀里一揣,乐滋滋地咧了咧嘴,“谢少爷!”
他拉着老胡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问:“算日子是不是该给小江换药方了?还有少爷昨日新写的食疗汤饮方子,用不用我一道带过去?”
“在书房,自己去拿。”
“哎。”
厚朴应是应得快,脚底下却磨磨蹭蹭沾了浆糊似的。
白三不冷不热瞥他一眼:“还有什么要说的?”
厚朴挠着头嘿嘿干笑两声:“小江跟他们不熟,兴许不愿意多话。见着了我,说不准就问东问西了呢?真要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一五一十地说?”
“说呗。”
“那天晚上,少爷跟那……”顾及着还有旁人在场,厚朴不好说得太直白,“跟那谁兜半天圈子,差点误了事,也说?”
白三心知肚明他所指为何,不以为意“嗯”了一声:“有什么不能说的?”
厚朴与白三相伴长大,自认为对这位主子的性情了如指掌,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他是真以为白三要任由江蕴灵自生自灭了。震惊和失望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总之心中扎下了一根刺,即便后来江蕴灵得救,他面上仍与白三如过去一般相处,暗恼之意却始终不曾消退。
白三将厚朴的种种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却只当作毫不知情。一则,他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时时处处跟人解释。二则,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信以为真,才不至于令外人生疑。
“那我可就真说了啊?”厚朴一直在观察着白三的神情,却没能看出什么门道,不觉叹了口气,“就怕她知道了……以后少爷要拿她派用场的时候,她该不乐意了。说起来,她也是为了不牵连少爷才倒了大霉,结果少爷还这么算计她……”
白三约莫能猜到厚朴的心思。
可江蕴灵于他白三而言究竟有何特殊?凭什么要他亲自去探望去解释?
贸然答应了殷廿四的人是她自己,不……再往前倒推,明知道襄王府不是个好地方还非一头撞进去的人也是她自己,难道她以为平川真的被抓着见了官,他白三不会去把人捞出来?还跟平川说什么“赌一把”,她凭什么笃定自己在他心里比平川更有用更要紧?
真是好大的本事,还敢在人家的地盘上布局玩命!若是没有巧舌如簧说动殷廿四呢?若是遇上的是伍其路且一击未中呢?若是行凶时被他人撞个正着呢?若是襄王有意袒护伍其路而要求严惩呢?她有几条命可以玩!
蓦然惊觉心中有气,白三再次捏糊了一颗福橘,当即撂下了脸色:“早去早回。今日勇毅伯世子携家眷来访,安顿下来之后还要去襄王府赴宴。千头万绪,平川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须得你回来帮他搭把手。”
言语之间,似乎已将平川视为更加可靠的心腹。
这要是放在过去,厚朴保不齐得惴惴不安患得患失好几日,琢磨着哪里得罪了白三以及如何能令白三消气。可眼下他正憋着气呢,尤其还觉得自己占着理,宁可不受主子待见,也得把这立场表明清楚。
所以一扭头跨着大步就走了。
老胡看得一脸懵:“少爷,厚朴他这……”
“还不是被我惯的。”白三没好气地摆摆手,“算了算了,随他的便吧。”
“少爷心慈……对待仆从下属实在宽容。”
老胡这么说着,便也退了出去,心里盘算着得好好给厚朴紧紧弦才行。
不过他毕竟不是唐僧,厚朴也没戴紧箍咒,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只换来了“嗯嗯哎哎”的敷衍。
到了地方,厚朴就急着跳下马车,与迎面而来几个相熟的仆役匆匆打了招呼,直奔江蕴灵的屋里去。
“小江!”
江蕴灵双手托腮闭目坐在桌案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带着亲切和担忧,唤回了游离的神思,直叫人心头莫名涌出几分融暖。
被晾在此处这些天,她看似凡事不闻不问,实际暗自数着日子。
从黄泉大梦之中苏醒至今的每一日都在脑中反复盘旋,越想越清醒,越清醒才越能真正认识并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江蕴灵了。
如今的她,被困囿于这副弱不禁风的小小躯壳里,空有自幼时启蒙以来近二十年所习得的知识和阅历,却宛如一株脆弱菟丝或是一抹无根浮萍,一旦离了依傍便会轻易折了。
先前她依附于白三,莫说日常吃穿用度,就连命都是人家给的。她想脱离白府自立,没有身份没有金钱没有权势,绝无可能。后来在王府遇见霍玉,应付着答应了所谓“王爵换伯爵”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可万一当时因昏迷而被视作弃子处置,此刻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乱葬坟头。
她之所以活着,靠的不是聪明,是他人的怜悯与施舍,是纯然的运气。
而运气这种东西,向来是可一不可再。她已经接连死里逃生了两次,难道还要奢望会有第三次吗?
当初既然决定要好好再活一场,仅凭浑浑噩噩地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又能走多远?
她必须得有个目标。
厚朴知道江蕴灵根本没有睡着,合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子正滴溜溜转着呢。
“人家受了这么重的伤,不死也得脱层皮。你倒好,怎么养了不过十来日,瞧着反而比从前还胖了些?”
江蕴灵闻言铮开了眼,笑嘻嘻地应道:“还不是你家少爷够意思,一日三顿汤药五餐饭食,完全拿我当猪来养。不长出几两肉来,怎么对得起他这番心意。”
白三只为她施针正骨排除淤血,没等烧退便派人将她秘密带去城郊小院安置,对厚朴和平川如此亲近之人,也只说是另有安排而不曾详述,更不曾让他们去探视过。
厚朴一度以为那是要将人处理干净的借口,接连忧心忡忡了好几日,直到负责看守小院的老胡前来白府报平安,虽说是稍放心了些,仍旧想着要亲眼瞧见才好。
如今见她还是那副鬼灵精的模样,他才算是彻底把一颗心按回了肚子里。
同时又不免有些惊奇:“你早知道这都是少爷的安排?”
“福州地界,除了你家少爷,还有谁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费这么大周折?回头替我好好谢谢他……不不,等我养好了,要是还有这个机会,亲自去谢他吧。”
江蕴灵不是没想起过霍玉,不过这两个人原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要拍马屁自然是挑能入得了正主耳朵的先拍着。今日来的如果是霍玉或者他的手下,同样的话术稍作改动一样也是能用的。
厚朴不知道她这些小心思,他只知道白三背地里又拿她做文章,无端觉得心虚,硬是把一番感激听出了嘲讽之意,讷讷小声:“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江蕴灵又问了“平小哥可否安好”的客套话,得知平川无虞且在白三面前越发得脸,便叹说:“如此很好。”
厚朴更加过意不去:“其实阿川是很想来当面谢你的,你不知道,他还曾为了你当面顶撞少爷……”于是便将王府夜宴后平川是如何呛白三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只不过是主子们的命令,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能不管不顾。他忙着筹备接待勇毅伯世子来访的各项琐碎事宜,实在是脱不开身。”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勇毅伯世子”本该是江蕴灵的,竟是又踩了她的痛脚,尴尬地只顾着挠头,再也不肯胡乱开口。
江蕴灵全未察觉他的不自在似的,很是谅解地点点头:“那自然是办正紧差事重要,原本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没给他添乱算是不错了,哪还敢提什么当面道谢的话?”
厚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臊得慌,正要说些什么,就听江蕴灵略带奇怪地问道:“不过……平日里迎来送往这些,尤其是接迎贵客,不都是你的份内事吗?你家少爷居然这么放心全都交给了平小哥来做。”
她边说边扶着圈身椅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两下腿脚想伸个懒腰。结果才半抬起胳膊就抻得胸腹发疼,倒抽了一口凉气,赶紧老实捂着伤处。
厚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啪嗒一记拍她脑门:“真以为自己好全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三根胸骨错位,好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百日都未必能养得好,不在床上好好躺着瞎动个什么劲?听说你还早晚散步,简直乱来!”
“我这细胳膊细腿本就绵软无力,再成天躺着,怕是等伤养好了连站也站不动了。”江蕴灵摸着额头,很是不以为然,“再说,你家少爷要是有心让我静养百日,就不会派你来了。”
厚朴着急辩解:“不是少爷让我来的,是我求着少爷让他准我来的。”
江蕴灵斜斜瞥他一眼:“有区别吗?”
“没……没有吗?有……有啊……”
厚朴语塞,一时没领会过来。
江蕴灵不答,把话茬绕了回来:“你先跟我说说,为什么平小哥领了你的差事在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