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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飞来横祸 莫要与虎谋 ...
“……不行就不行吧。王爵换伯爵,横竖我也没吃亏。”
殷廿四本以为江蕴灵会再犹豫挣扎一番,哪料她却连半句究竟都未曾追问,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
江蕴灵想的是,反正他刚才说了是“将来”。
只要不是立马就没了命,何须枉费唇舌作无用功?留命养好身体,日后才能见招拆招。
冬夜凉如水,砖地上寒气直冒,再这么坐下去必染风寒。
她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扶着胸腹想站起身,奈何动作幅度稍大便牵动了伤处,当下苦皱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滚滚而落。
殷廿四见状伸手想去扶,却鬼使神差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江蕴灵受惊,却痛得大气不能喘更不敢乱动,只好梗着脖子尽量避离他胸口,咬着牙道:“霍……这位小爷,我自己能走的。”
那模样既像是痛苦又像是嫌弃,更像因嫌弃而使得痛苦加剧。
怀中抱着的仿佛是一副僵硬如柴的排骨,却又轻飘如同棉花一样毫无分量。殷廿四心中升腾起的恼怒被莫名浇灭,只说:“我没有伍其路那种癖好,你大可放心。”
他不如此说还好,一说起来,江蕴灵便不由自主想起程竹说摘星如何以“强健”夺宠之事。
霍玉……且不论他是不是真叫这个名字,被平川送去延平的是到底他本人还是摘星伪作的替身?陪着伍其路夜夜笙歌的,到底是摘星还是……
殷廿四将江蕴灵轻放在床上,见她神色古怪却不发一言,于是问道:“为什么不说话?你难道没话要问我?”
“有啊。”
江蕴灵伤在左肋,方才被殷廿四抱起时压着了,一沾床平躺更加锥心刺骨呼吸难继,说话都十分费劲。
她艰难地改作向床内右侧卧以减轻压迫之感,连连调整呼吸才勉强能继续说道,“不过……要问的太多,一时……一时半会儿不知从何问起,不如缓缓,等我捋一捋思路改日再问。”
殷廿四盯着她的背影皱眉:“你以为如此便能躲避得了?”
“当然不是,我又不傻。实在是疼啊。”江蕴灵有气无力地解释了一遍肋骨受伤时的简单处置之法,“拿冰块冷敷着伤处化瘀消肿,也能缓解疼痛。另外……若能再煮一碗姜汤给我驱寒,更是感激不尽。”
等了等没听见回应,估摸着也许人家是不愿意,她又补充道,“我不是故意诸多要求。只是我如果痛死了病死了,不仅派不上用场,搪塞应付他人的疑问对你而言总归也是个麻烦,”
仍旧没有人接腔。
江蕴灵忍着剧痛略侧身扭头去偷瞄……
原来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出去了,只余半扇门将掩未掩。
可见以此人完全有本事在丝毫不令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出自如,先前潜入之所以弄出响动,的确是并未存有加害之心。
那么她手下留情,便不算是盲目仁念。
或者说即便她全力相搏也未必能一击即中,后果怕是会比现在更糟。
夜风阵阵从门隙间灌进来,吹得江蕴灵瑟索地连连打了几个冷颤。可是被衾被压在身下,她拉不动也不愿费力去拉以免牵痛伤处,只能缩得更紧些。
保持这个姿势不知等了多久,脑子还是清醒的,可是眼皮越来越沉。
她心道不好,到底还是伤着要害了吗?
神志涣散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必须得活着才行……
白三趁着夜色从涌泉寺回到府中已是后半夜。
厚朴记着他的吩咐,等得迷迷瞪瞪仍不忘在汤沐间烧热了铜浴池并勾兑好了水温。
“少爷,水都凉了好几回了,您可算是回来了。”
白三见厚朴边说边哈欠连天地揉眼睛,便摆了摆手:“没你什么事了,睡你的觉去吧。”
“得令,谢少爷。”
尾音未落就听外头一阵骚动,有人大喝“什么人!”,好像是平川,中气之足令厚朴一个激灵,“少爷,我去看看!”
“嗯。”白三懒洋洋地应了,自顾宽衣解带。
厚朴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不消片刻又旋风刮了回来,几乎语无伦次:“少爷!摘星……霍玉……把小江抱来了!”
白三眼神倏然一紧,旋即又恢复如常:“知道了。人呢?”
厚朴一脸急色:“小江看样子不大好,霍玉抱着他……腾不开手,两人被围堵在了内院。”
白三边向外走边系带正衣,却又突然停住了:“让护院撤下,把人带去我房中。我随后就到。”
“哎,是!”
厚朴摸不透白三的意图,眼下也无暇顾及。
他一溜小跑着传达了主子的意思,并将怀抱江蕴灵的殷廿四领入白三起居之处,平川紧随其后。
殷廿四才刚把人事不省的江蕴灵放在床上,平川和厚朴已经不约而同警惕上前将他隔开。
他并不以为意,只出言提醒:“她伤在左侧胸骨,不可平躺,右卧为宜。”
伤在胸骨可大可小,二人皆惊,连忙依言将她轻轻翻转。
一时找不到适合姓氏来称呼,厚朴索性连“公子”二字都省去,直截了当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殷廿四显然不屑与他解释,冷着脸坐在不远处茶桌旁:“你家主子呢?”
厚朴被噎得答不上来,看了平川一眼,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江蕴灵,打算去催一催白三。
一推门,他与迎面而来的白三险些撞了个满怀,不由喜道:“少爷!小江伤了胸骨昏迷不醒……您快看看!”
恨不能动手拉人。
然而白三的眼风压根没有往床上去扫,而是挑着眉盯住了殷廿四。
“我当是谁呢。”他披散着的头发半干未干,身上隐约透着皂角与草药混合的清香,似是浴中遭人搅扰而多有不悦,“不好好在延平待着,贸然偷潜入襄王府也就罢了,连我这里也是想来便来。殿下可真沉得住气。”
“连襄王府我都来去自如,何况区区一个白府。”
殷廿四反唇相讥不遑多让。
“来去自如?”白三冷嗤,“果真如此的话,殿下何必顶着一副他人的面孔?不……或许该问,当初何必仓皇躲到我白氏商船之上,冒认他人身份还拜认了他人的祖宗?”
被揭痛处,殷廿四当下变了脸色:“你……”
“我很好奇。殿下曾说,所图不过是有片瓦遮头,能安生立命。延平勇毅伯府人丁单薄关系简单,主母与老夫人亦非难以拿捏之辈,以殿下的本事,难道还不足以安稳度日?”
白三也在桌边落座,吩咐厚朴去备茶。
厚朴哪有这个心思?却也没有开口劝白三先给江蕴灵看伤要紧,只犟在原地不动。
还是平川欠身退出去预备茶炉等物。
白三继续道:“殿下若是嫌弃延平不如福州富庶,我已依言物色品相上佳的宅院,只等着数日之后江氏阖府造访时呈之以过目。谁知殿下根本不屑一顾,偏偏要往王府里去。可见先前假意与我交心所说的话,全都是虚与委蛇之言。”
“是又如何?”殷廿四剑眉微凛。
“是的话,”白三略抬下颚指向江蕴灵,缓声道,“便请殿下将她带走,自行处置了吧。将来无论殿下想打什么主意,我都不愿再掺合。”
厚朴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不敢出声。
“此话当真?”殷廿四面色不善。
白三颔首:“当真。”
“事到如今,你以为自己还脱得了身吗!”殷廿四眼中尽是凌厉,“至于这个灵哥儿……哼,且不说早些时候你如何力阻我灭口,单是他被掳劫入王府以后,你先设法给我传密信,又亲自登门将伍其路灌醉,不就是为了保他一命么,现在倒舍得说处置就处置了?”
面对殷廿四的咄咄逼人,白三并无太大的情绪变化:“怎么殿下也觉得我性喜南风么?”
这话问得突兀,殷廿四不禁一愣。
王府夜宴时他就在当场,亲眼见到白三娴熟地与伍其路拉扯周旋面不改色,那神情莫说没有半点不适与厌恶,就算说他是乐在其中也不为过。他始终待灵哥儿特别,难道不是存了这个意思吗?
平川已在二人身旁布下茶炉燃起银碳,甚至还摆上了茶点作为宵夜,接着便要拉厚朴出门,一副将留出空间让他们围炉夜话的架势。
厚朴为江蕴灵的生死捏着一把冷汗不肯移步,只听白三再次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殿下若不是这般以为,怕是也不会说什么舍得不舍得的话。可即便我真有此癖好,难道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之人而甘愿受钳制?殿下是从波谲云诡中杀出血路的天之骄子,总不至于如此天真吧。”
平川闻言,握着茶炊的手稍一颤抖,旋即才又稳住。
茶炊很快翻涌起袅袅热汽,白三以水舀涤烫茶盏,其闲适之态好似叙话家常,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殿下明知身处劣境,要实现坐南望北的鸿鹄之志,必须借力于堪用之人,然则防我之心犹胜过用我之意,宁可以身犯险也不愿善用资源。见风是雨,用人生疑,事必躬亲,样样都是成大业者之大忌。殿下当真以为,坐上那个位置,光凭天命二字光靠你一人之力就够了吗?”
殷廿四被问得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咬牙切齿半晌才道:“敢跟我如此说话,你好大的胆子。”
话虽如此,语气中的盛怒却已经减弱了很多。
“忠言逆耳啊,殿下。对重症必下猛药,我肯说,也愿殿下肯听。”
白三的话锋适时缓和下来,他斟上浅杯橙黄茶汤递与殷廿四,清香沁人肺腑,“殿下一路逃亡,身边只有死士没有谋士,凡事只靠自己衡量利弊,难免有钻了牛角尖的时候。但恕我直言,殿下所谋是一盘天大的棋局,对手富有四海智囊无数,仅凭一腔孤勇便想取胜,与痴人说梦无异。殿下善忍,但更得先学会信,再学会谋。”
就事论事,殷廿四的悟性与资质其实并不差,一点就透也有容人之量。若非如此,以白三刚才那番话换做心胸狭隘者听来,怕是早就拍案而起刀剑相向。
坏就坏在他摊上那么一个急功近利目光短浅的母族,只顾着眼馋泼天的权势富贵而一味揠苗助长,却从不曾正经教导过最为浅显的道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仅仅有圣宠是远远不够的,还需牢靠的根基。
“信”与“疑”的尺度,说起来轻巧非常,把握起来却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殷廿四对白三未必不信,也不能不信,却不知能信他到何种程度。
留灵哥儿有用时,白三可以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防止他人暗中下手。一旦可有可无时,哪怕重伤至此摆在他面前也丝毫不见关心,反还有闲情逸致借烹茶论谏以示投诚之心。明面上看,他是不受重视无心家业的白氏嫡子,暗地里,却在短短十几日内一举收服了太平码头的人心,闲暇之余还有精力盯着殷廿四的一举一动。
年纪如此轻,心思如此重,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廿四搓磨着茶盏沉吟良久,终于说:“将来如何,与其说是棋局,更像是一场豪赌。白氏家主的头衔还未落定,你打算拿什么来下注?”
白三凤眼轻挑,略举茶盏:“我自当不负殿下的殷切期望,势将这家主之位夺来坐稳,为匡扶殿下尽忠竭力。”
“万一你没能坐成,所谓匡扶岂不成了一句空谈?”
“我信殿下,殿下怎地不信我呢?也罢。”
白三放下茶盏,示意殷廿四伸出手来。
殷廿四不解,仍是照做。
白三在他掌心写下了一个字。
殷廿四瞳孔紧缩,倏然攥住了拳头。
那个字是“辅”,皇辅的辅。
“你究竟是……”
殷廿四没有问完,白三先接了口:“殿下想要知道的事,我必会巨细无遗禀告。现在我只问殿下,信我还是不信?”
这是白三的赌局,也是殷廿四的赌局。
与其踽踽独行时刻紧绷着一根弦,不如放手一搏。
“既然如此,不如你我击掌为誓。”殷廿四直视白三眼底,“违今日盟者,永世不得翻身。”
“好。”
三掌击下,誓约即起。
厚朴见他们二人浑然忘记了江蕴灵的存在似的,竟要屏退他和平川掩门密谈,急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少爷,那小江她……”
殷廿四这才再又想起深夜来访的初衷。
彼时他拿了冰块姜汤等物回到屋里,发现灵哥儿已陷入昏迷,便把收拾善后事宜交给了程竹,将他抱来白府。
从前没有机会的时候,挖空心思想着要如何除去这个后患。可真有了机会,不露痕迹处理掉灵哥儿的法子数不胜数,却偏偏想要救他的命。
殷廿四思量着,或许是灵哥儿的胆识与机辩,为他自己赢得了这一线生机。
于是问:“那个灵哥儿,你救是不救?”
只听白三不以为意地答道:“殿下想救,我自会竭尽所能。殿下想弃,我亦可代劳除之。”
话到此处,殷廿四越发信了两分,这灵哥儿于白三而言,果真没什么特别之处。
“救。”他道。
白三欠身颔首:“从命。”
这章写的时候就比较卡,改了很多次也都不是很满意,总觉得剑拔弩张的气氛渲染得不好,二人心计之斗不够淋漓。
但是我尽力了,大家将就看吧。
羞愧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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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30 飞来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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