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029 飞来横祸 还你个鬼啊 ...

  •   门口传来轻微足音。

      接着门轴“吱”地转动,随着徐徐推开的动作,带出悠长的“呀”声。

      月光照进屋内,在地上投射出一个人影,又隐没在关上的门后。

      来人身上酒气馥郁又夹杂着少许酸腐,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床边。

      撩开床帏,锦被绣衾下有一团小小的突起,似是蜷缩而眠。

      又好像是……

      来人俯身。

      蓦地眼前一晃,耳畔一道风声。

      来人被用以勾缠帷帐的缎绳套住了脖颈,失去重心仰面朝天向后跌落。

      木凳脚拉蹭过地面,他脊柱正撞上凳沿,痛得浑身一颤,几乎与此同时,肩膀被重重的踢了一脚,脖间缎绳骤然抽紧喘息不及,又被软滑的布料兜头罩住并浇下一大泼凉水,再被罩盖一层。

      他挣扎闭息听声辨位,准确无误袭向靠近之人,谁知掌心一凉,被锐器割伤由酥麻至剧痛,血腥味直冲鼻尖。

      趁他下意识缩手之际,江蕴灵高举镇纸冲着此人的鼠蹊部位砸了下去,却在看清他衣物配饰时堪堪收住了攻势。

      他不是伍其路。

      他是摘星。

      这一瞬间的迟疑便失了先机。

      摘星果真有武功底子,抬腿飞蹬把江蕴灵踹出三丈远。格挡身前的镇纸“噔”得裂成两截,而她眼冒金星喉间腥甜,捂着胸腹久久直不起身。

      趁这工夫,摘星已经拉去蒙住头面的浸水布料,再欲解勒索颈间的绳套,却屡不得法反令绳结越缠越紧,他面色涨成紫红几乎窒息,索性一挥短匕粗暴将绳挑断,刃尖擦皮肤而过,又是一串血珠滴落。

      他倚着床柱大口喘息,心跳隆隆如擂鼓震击耳膜,后背一片津湿。哪怕是一路躲避追杀的时候,都从未觉得离死这么近过。

      稍稍缓过劲,摘星将短匕往床缘一扎,摸出火折子点了灯。

      被衾之中是由衣物扎成的布包,宣纸染黑伪作头发,黑夜之中毫无防备,乍一看倒也逼真。整副帷帐只有门面还算完好,其余均被拆解的七零八落,连同勾帐缎绳一起设了一个巧妙的连环套。那缎绳绳结的打法独特,越挣扎越收紧,竟从未在别处见过。

      还有铜盆、清水、镇纸等物,均是就地取材,却被善加利用成了足以夺命的杀器,且一招不成还有后招。

      若不是差了些许杀伐,连他都不一定脱得了身。换做是伍其路那个草包踏入房中,九成九已经把命交待在这里。

      这个灵哥儿,是自己小瞧了他。

      摘星后怕惊怒之余又有几分暗赞。

      “伍少爷醉酒,今夜不回来君苑。你这番布置浪费在了我身上,可惜了。”

      江蕴灵稍稍抬眸望了他一眼,却不作声。

      方才拼尽了全力,又吃了一记重击,此时虽然暂且顺过了气,却是手脚发软提不起劲。呼吸阻滞腹痛有增无减,或许是被踢伤了肋骨。万一断裂且位置不巧,光是内出血就足以要了她的命。

      即便未伤及脏器,那也是大损元气,以她这副脆弱的身板,不知要养到几时。再想要设下今夜这样的埋伏,成功几率必然大减。且一旦被伍其路发现她受了伤,怕是更加要肆无忌惮逞一时快活。

      何止可惜,简直得不偿失。

      江蕴灵一面懊恼,一面为自己的一念之慈辩白。

      摘星肯为他人挡陪侍之难,不论出于什么用意,终归是帮了那些身不由己的少年郎倌。他对自己口出恶言,但未作出任何加害之举。她不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真善美,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总不能变成不分青红皂白取人性命的夜叉吧?

      然而她也很想问一问自己,此人夜扮登徒子闯入房中,她怎么能确信不是心存歹意?非得等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才算吗?真到了那个地步她有什么余力反击?

      一肚子闷气说不出来,只好沉默以对。

      “我很好奇。如果伍少爷当真中了招,你预备如何脱身?”

      摘星拔下短匕插回绑在上臂的软鞘内,敞袖遮掩丝毫看不出此间藏有利刃。

      此举是想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江蕴灵看在眼里,仍旧不吭声。

      “你如果照实回答我的问题,今夜的事我保证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江蕴灵不理摘星套话,手沿胸廓轻触按压,左侧末三根肋骨弓处似乎略有肿胀,但并无明显的凸起或者凹陷,应当肺部无损肝胆无碍。她稍静下心神,尝试调整呼吸。

      初时剧痛难以为继,勉强多试几次,总算能数着一二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反复,痛感仍在但滞涩难忍之意已有所缓解。是否伤了脾脏尚不能确定,最起码没有立时三刻毙命的危险。

      刚才摘星在全不设防时被偷袭,踢出的那一脚是为了保命,自然不可能控制力道。见江蕴灵面无血色神情痛苦,知道她必然伤得不轻。

      于是走到她面前半蹲了下来:“让我看看。”

      说着便要伸手。

      江蕴灵抬腕“婉拒”:“不必了。”

      细瘦左腕间密密缠着布条,布条上绑着尖利的瓷碎,方才伤了摘星的便是此物。

      摘星盯着这简易但有效的凶器,不仅觉得新奇有趣,更添了几分赞色:“程竹说你有意打碎了杯盘,还叫我要多盯着你些,以免你做了傻事。原来竟是派了这个用场,的确是巧思。”

      这么说来,程竹明明看穿却没有揭穿更没有阻止,也并非什么纯良不知算计之辈,先前那番释善示好必有所图。摘星被她所伤一身狼狈,仍想着如何哄诱她放下戒心,肯定也不是“良善”二字所能解释。

      被图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家什么都不图。只要弄清楚所图为何,便有了周旋的筹码。

      摘星见她略偏着头蹙着眉,眼中既是探究也是防备,神色越发和悦:“刚才情急之下出脚不知轻重,或许伤着了你的胸骨,若不及时医治怕有危险,让我看一看。”

      “你是大夫?”江蕴灵问。

      摘星微怔:“不是。”

      “你会正骨?”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

      江蕴灵右手的几根手指都缠了布,隐约可见沁出的血渍,大约是缠绑碎瓷时割伤的。

      她用牙齿咬开左腕活结,再一圈一圈解下布条包紧瓷碎丢到一边:“痛是很痛,但应该是无碍的,就好比你掌心和脖颈处虽流着血,不至于真的伤了要害。想知道我原本打算如何脱身,哥哥不如先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向伍少爷解释你我的伤以及这一屋子的狼藉?”

      刚才那番动静不小,可院中寂静,似乎并没引来任何人。是因为伍其路不在所以值夜松懈,还是因为眼前之人做了打点?

      摘星笑笑不答,只问:“你觉得自己除了信我,有什么资本讲条件?”

      “没有啊。”江蕴灵干脆回应,“你看我伤成这样,连唯一可以用作自保的武器也丢了,就是没打算反抗嘛。不过……”她举起右手动了动手指,“我吧,布局的时候舍不得让血白流,就拿来派了用场写了封血书。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摘星眉间略动:“写了什么?”

      江蕴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解开包裹食指的布条,用力挤裂原本的豁口,就着不断涌出的血珠在地上逐字写下“欺我者程星二人”。

      然后她抬起头浅笑,倏地被摘星箍住下颚:“你诓我?”

      “你说是就是呗。”江蕴灵吃痛但毫无惧色,甚至带了丝戏谑,“要不要赌一赌?”

      摘星不肯买账:“这间屋子我比你熟得多,就算你真留了血书,能藏去哪里?若是藏得太深旁人找寻不到,又有何用?”

      他如果断然声称“绝不可能”,或许是真不相信。可一旦有了“就算若是”这般假设,那便是生了疑。

      “谁说一定要藏在这里?”江蕴灵双手用力握住摘星手腕,桃花眼中盈然有泪,“下巴都要被你捏碎了!你不信我的话,杀了我便是,何必如此折磨人!”

      摘星略松了劲却并没有放手。

      程竹始终盯着,灵哥儿除了晚膳后去了一趟茅房,就没有踏出房门半步,怎么可能……等等,茅房?他去茅房,程竹未免加深其戒备之意,势必不好跟得太紧。沿途经过其他几个郎倌的住处,以及在茅房内……是否碰到旁人并不能笃定。

      江蕴灵眼见他眸中疑色更深,心中把握更大。

      “哥哥若是不想冒这个险,姑且把这当成我的资本,我们坐下来谈谈条件?谈不拢,总归是你占上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谈得拢,我便可以保命,说不准还能为你所用,算是互利共赢。”

      她知道摘星和程竹存着拿捏利用的心思,自己除了顺势而为,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可若是答应得太过轻易,那就真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不如反将一军,能不能成倒是其次,关键在于得凸显出自己只有活着才有价值。

      摘星凝视她许久,终于慢慢露出笑意。

      “难怪白三要护着你。”

      嗯?

      怎么还扯上败絮了……怎么哪都有他!

      江蕴灵脑中闪过各种设想,又全都一一按下,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只等着摘星自圆其说。

      摘星从袖中摸出一个袖珍竹筒递给江蕴灵。

      她拧开小盖,从中取出一枚小拇指粗细的纸卷,展开看,上面是一首文意情致并不通达的短诗,粗略读来不知所云。虽不是以白三惯常所用的行书写就,但她在藏书阁的许多藏本上都见过这种笔迹的批注。

      “这是密文,若以码本译之,意思是……”

      摘星刚要解释,江蕴灵自己接了口:“江……江留?江流入境,无……勿堵亦……勿堵宜疏,以管……以观其用。”她又更为顺畅地将这十二字重复了一遍,抬眼问道,“所以他要你留着我,因为以后还有用。对吗?”

      摘星无须承认或是否认,因为江蕴灵整个人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时牵疼了伤处,才又扶着胸腹稍稍坐正一些,可是眼神之中已全无戒色。

      这实在是出乎摘星的意料。

      “你……你怎么会读得懂这个?”

      他花了十余日才将白三所教的反切码本弄懂背熟,因不通闽地方言尚未能融会贯通,灵哥儿却是张口就来。白三事先说过,灵哥儿曾读过此类书籍,或许能解其意,但他没想到竟会熟练到这个程度。

      在军校修读密码学时的痛苦换了一世都历久弥新地刻在脑子里,读不懂才怪。

      江蕴灵有些心虚,不过早已想好说辞:“三少爷的藏书阁里有本《建州八音》,批注上提到了《戚参将八音字义便览》和《太史林碧山先生珠玉同声》,并引申将上下切文用做密文的可能。我对这等杂学很有兴趣,故而曾仔细研究过。”

      “过目不忘且无师自通,你实在是天赋异禀。幸亏当初白三拦着我,若草率将你了结,岂非一大损失。”

      摘星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细细咀嚼却好似另有意味。

      这“当初”是指白天江蕴灵刚入来君苑的时候吗?她被伍其路仓促带走,白三这么快便得到消息并作出了安排?还是说……

      “你……之前就见过我?”

      江蕴灵以疑问句式试探,再联想起先前摘星对待自己的奇怪态度,不觉灵光一闪换做肯定语气:“你……你是霍玉!”

      既然被戳穿,摘星也无意继续隐瞒,甚至原本的计划因灵哥儿的出人意料而生出了新的念头。

      “确有摘星其人,是助我逃出京畿的近卫之一,且杀且逃且避,辗转流落至福州,藏身于襄王府伍其路苑中。”

      京畿出逃放在“霍玉”身上或许说得过去,可近卫,搏杀,藏身……

      江蕴灵渐被不详的预感笼罩。

      她不需要主动发问,眼前少年面目依旧,神态气度却与之前判若两人。

      殷廿四目中如蕴星光,一字一顿沉缓问道:“我曾借用了你的伯爵之位,将来还你一个王爵可好?”

      王爵,哼。

      这从天而降的大饼怕是毒馅的,有“幸”接了也未必有命消受。

      江蕴灵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她手脚发凉,勉强抿唇一笑:“我能说不好么?”

      殷廿四挑眉:“恐怕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029 飞来横祸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