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无期》Jejouis

6、鏡花水月 文逸的梦境

　　黑暗和寒冷如潮水般退去，文逸的意识渐渐苏醒过来，只是眼皮仍然沉甸甸的，他只能感受到眼皮外白红交错的光。
　　他能听到布鞋与地面颗粒摩擦的声音，烧柴火噼里啪啦的火焰声，木勺沿着锅边搅拌汤水的声音，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文逸想要扭扭筋骨，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长时间的卧床让他的骨头像散架一般酸疼，更别说用力起床了。
　　“嘶——”文逸长吸一口气。
　　“逸儿？”是母亲的声音。
　　“他醒了？快去看看！”父亲也发话了。
　　文逸虽然没有办法说话，但心里乐极了，原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噩梦？不对，那不是梦，那是真的，他身上的伤痛不就是证明吗？！文逸极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是饶是他竭尽全力也没能如愿，反而弄的精疲力竭，听觉也渐渐模糊了，父母在他身旁讨论几句后又离去，他最后能听到的不过是关门时的吱呀声。
　　黑暗再次向他袭来，他连恐惧都来不及。
　　文逸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平躺在水边。
　　身体不疼了，文逸起身跪坐在岸旁，环顾四周。
　　这里空荡荡的，目尽之处净是黑暗，但水面波光粼粼，照亮岸边一隅——水中似乎比岸上更明亮。
　　文逸探出了身子，想要一窥究竟，可身后像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掉进了这不知深浅的水里，文逸拼命地想要向岸上爬去，可这水质地奇异，任他如何挣扎始终无法上潜，反而加快了下沉的速度，挣扎中文逸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一个阴郁的男人带着悲伤的眼神望着他，走进他，抓住他，把他死死地抱住，靠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哭泣……倏忽画面一转，他看到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穿着血液般殷红的嫁衣，脖子上套着一根红线，红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她一边搓捻着这线，一边对着文逸嬉笑怒骂，文逸害怕极了，闭紧双眼不敢看她，战战兢兢睁开眼却发现那女人解开红线将它拴在自己的小指上……忽而他又看到一位须发尽白的老人缓赴刑场，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了文逸一身……
　　“啊！啊——救命！”文逸一张嘴，周围的液体便咕嘟咕嘟地全向他嘴里灌，文逸呛了水，胸腔里也没剩几口气，一时间急火攻心，一阵血气涌上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文逸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腾地从床板上坐起，这一咳仿佛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般，引得父母惊慌失措，破门而入。
　　“逸儿！逸儿！逸儿你没事吧！”
　　“儿啊，儿！”
　　“咳咳咳咳咳咳……我……”
　　“要水吗？娘给你拿水！”
　　“咳咳咳……不，不，娘咳咳咳……我只是……被口水呛着了咳咳……”
　　“饿了吧，娘给你盛粥喝。”
　　“我……”
　　“听你娘的，吃点东西，你都睡了整一天了。”
　　“嗯。”

　　吃过粥后，文逸的肚子反倒有些饿，父母见他并无大碍，便外出务农了。他只有独自爬到厨房从酸菜坛里捞了半边酸萝卜，又搭着凳子从灶台上摸了三个大馒头，坐在柴火堆里就输一顿狼吞虎咽，尔后又连滚带爬地回到床上，心满意足地睡去。

　　文逸睁开眼，他又来到了水边，可是这次水下黑乎乎的，岸边倒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突然，一人手提竹篮，从人群中走向文逸。
　　“你，你要干什么？”
　　“童子莫怕，老身给你换双眼睛。”那人掀开竹篮上搭的麻布，里面赫然是一堆人眼，大的小的，单的双的，黑的绿的，都眨巴着眼，望着文逸。
　　文逸惊得张大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那人顺势取下文逸的眼球，又从篮子里掏出另外两个安在文逸眼眶里，文逸又惊又怕，可身体却僵直着一动不动，整个过程他既没出血也不疼痛，甚至可说毫无知觉。
　　那人摸了摸文逸的头：“我今天借你这双慧智清明眼，日后我还会讨要回来，你自当爱惜吧！”
　　那人走进人流小消失后，文逸一个激灵回过神，他冲进人群想要寻找那人，却发现对方早没了踪迹，文逸踉踉跄跄地回到水旁，想要通过水面看看自己的模样，可这黑水虽死一般平静，却无反光，一鼻一眼也映照不出，文逸摸着自己的眼眶，心乱如麻。
　　还没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前方又出现了一名红衣女子——正是之前梦境中用红线绑他手纸的那个诡谲之人！
　　文逸哑然失色，那女子却笑脸盈盈：“星官儿得了副好眼睛，恭喜恭喜。”
　　文逸哆哆嗦嗦，不敢看那人。
　　“星官儿不敢看小人，可是想起了什么？”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你是什么人？”
　　“小人贱名，不值一提，恐污了星官儿慧耳。”
　　“我，我与你有何瓜葛？你为何叫我星官儿？”
　　“星官儿是文曲星下凡，自然是状元郎君高官命，小人是玉皇大帝派来协助星官儿重返仙庭的。”
　　“我真是文曲星下凡？”
　　“仙官儿若不信，可以走近些来，小人有一法子，能让星官儿想起前世记忆。”
　　文逸将信将疑，狐疑地挪着步子，走近之际，那人从脖颈上取下一根红线，红线从她掌中伸长飞出，系在文逸小指上，文逸顿时觉得小指灼热无比，那人单手一牵，文逸一个没站稳倒在她怀里：“啊——”
　　“星官儿放心，小人只想借你这慧眼一用，日后那阴曹鬼官找你讨要时，我再还不迟！”女人顷刻间变了模样，手上上逐渐显现出凸出盘曲的肉筋，头发变得花白，指甲也变得极长，文逸抬头一望——那女人诡异惨白的脸盘上，除了一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五官全无，只有两个空荡荡的眼眶……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鬼！
　　“啊啊啊——”女鬼伸出利爪想要挖出文逸的双眼，文逸连连惨叫，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弹丸冲破了红绳，穿透了女鬼的手掌。
　　“啊！”女鬼哀嚎一声，“定风珠？！”没等珠子弹回，那女鬼便化作一道青烟，没了踪影。
　　“呼——”文逸长吁一口气，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须发尽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家。
　　“老神仙，老神仙，你是来救我的吗？”
　　老人微笑着不说话。
　　“难道你也想害我？！”
　　“呵呵呵呵……”
　　“你是谁？”
　　“度厄真人。”
　　“她是谁？”
　　“瞎鬼而已。”
　　“我是谁？”
　　“文逸。”
　　“我不是文曲星下凡吗？”
　　“别信鬼话。”度厄真人捋了捋胡子，“孩子，你只要记住你前世是个大好人。这一世，你奉天命，降凡间，杀贪官，灭奸臣，除昏君，救万民。”
　　“杀贪官，灭奸臣，除昏君……”
　　“不仅如此，刚才那小鬼设计要了你的血肉，现在已经投到凡间去了，这等妖货本该游荡在阴间灰飞烟灭的，你把她放跑了，你还得收了她。”
　　“我……”文逸看了看自己的小指，刚才被红线绑住的地方确实少了一层皮肉，“可我不是故意放她跑的……”
　　“好了，你该回去了，切莫再被那些小鬼小妖捉了去。”那人衣袖一挥，文逸只觉得两眼发黑，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恶心至极。
　　“呕呕呕呕呕……”文逸扶着床沿，吐了一地。
　　天早已摸黑了，屋里暗得不行，父母点着灯循声而来，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泔水的酸臭。
　　“逸儿，逸儿？吐了？”
　　“不应该啊，他只吃了一碗清粥，哪儿能吐成这样？”
　　“呕——”文逸又吐了些酸水出来，心里总算舒坦些。
　　文世合走上前去，定睛一瞧：“好家伙，感情自个儿偷了不少白面馒头来吃，你小子也不怕撑死！”
　　“好了好了，别说他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待他好些吧。”
　　“哼！”文世合拂袖而去。
　　“你爹是心疼你。”
　　母亲用锄头铲了些草灰，盖在文逸的呕吐物上，又连着草灰将呕吐物铲了出去，如此循环往复。
　　文逸心疼母亲，可现在浑身乏力，而且脑袋混沌，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有人托自己办几件要事，可他始终想不起自己到底该做什么，那人又是什么样的人。
　　“娘，我做梦了。”
　　“你梦见什么了呀？”
　　“我梦见自己当了大官，娘亲跟着我去了京城，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
　　“呵，你可真会说，娘啊，正盼着那一天呢，等你把身子养好了，中了状元，娘就可以享福咯。”
　　“到时候我还要娶这天下最尊贵最惊才绝艳的姑娘当媳妇儿，做驸马爷！”
　　“好好好，那娘呀，就要抱一个和像逸儿这样聪慧绝顶的小孙孙。”
　　说道这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文逸靠在母亲的怀里：“娘，逸儿想永远呆在娘身边。”
　　“好呀，那……”
　　文世合推门而入。
　　“贤妻跟我出来一下。”
　　母亲拍了拍文逸的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