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山水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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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逸初到教室，只见教室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学生，偏都爱往角落里钻，诺大的一个教室不仅前排少有人，连中间也没人愿意坐，只有一个女娃坐在第一排的最左边，女娃长得像个年娃娃，丹凤褐眼里波光流转，浓浓的吊眉又给她添了份英气，鼻子小小尖尖的让人想起啄米的小鸡，唯一不可爱的地方就是略略向下的嘴角了，虽然一张薄唇上也有点珠（唇珠），可看起来就不如年娃喜庆了。文逸想都没想就往女娃旁桌一坐：稀奇啊！山里旮旯的也有人送女儿家来识字读书？
“喂喂，你是哪家女娃。”文逸转过头，托着腮帮子问道。
那人偏过头去，不理会他。这时正逢马郁领着文家沟其他学童进教室：“你们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吧。”
教室还差第一排就围成了个圈。
此情此景，马郁很想吟首《悲歌》。
见女娃不理他，文逸以为对方害羞了，又扯了扯女娃的衣角，放轻了声音说道：“你别不说话呀，咱俩可是要做几年同窗的啊”
“我是马家湾的男子汉，你又是谁家的女娃！”卢见卿终于忍不住了，身旁这个人看起来与他同岁，杏眼，平眉略八，圆鼻头，尖下巴，红唇微扬，小脸圆润，肤色白，若结霜，也并未生得个英武模样，居然也好意思把自己认成女娃！
这一句倒是喝得文逸有些愣神了：男娃？还是马家湾本地的？两村隔得也不算太远，为什么每次游戏时他都不在场？虽有众多问题，但误认了还是该道歉的：“兄弟莫怪，我是文家沟的灭阴山人文逸，见你容貌生的俊俏，才以为是女娃。”
卢见卿懒得搭理他，他没听说过文逸，倒是知道有个屁股被打开花的灭阴山人。这种惹是生非的山里娃，他卢见卿最不屑一顾。
对方不开口，文逸也不好再说话，值得认真听起讲学来。
先生讲的是《论语述而》部分。“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马郁先念了一遍。
“述而不作，信而……”只有前六个字是齐刷刷的，后面就是同学们嘤嘤呜呜的乱念了。
卢见卿小声但流畅地念着，旁边的文逸乘乱又来找他说话了：“那个，你总得报上名来呀，不然我都不知道叫你什么呢。”
卢见卿嫌恶的看了文逸一眼，又想到对方刚刚才也说了自己的姓名，便咬牙切齿地挤得“卢见卿”三个字，末了又加了一句：“我要读书。”你不上进可别拖我下水。
又吃了闭门羹，文逸自然也不想自讨没趣，转过身去又打起了先生的趣：“夫子，述而不作是什么意思啊？”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书中意义要你们自己领会，夫子要是全给你们讲了，连思想也变成死记硬背了。”马郁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故作高深地讲道。
“可还有书中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夫子为何不解童子之惑呢？”文逸故作天真地问道。他能不知道“述而不作”？开玩笑，文家沟文曲星下凡开智可不是一般的早，他爹在他两三岁就要他背论语了，生怕他不懂还把释义念给他听，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马郁当然知道这小子是来挑刺的，文逸他爹和马郁当过几年同窗，从文逸出生开始，只要能逮到他马郁就没在他面前少夸过自家儿子，他知道这小魔王肚子里有些墨渣渣，当即就回答到：“童子之师，非人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语罢又另起了高高的一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文逸两头都碰了灰，于是也拖长了声音奶声奶气地大声念书了。
午时一到，马郁便收了声，咂声嘴又讲到：“都回去吧，记得把今日所学好好温习，明天我们继续吧。”
文家沟的孩子们窸窸窣窣地收着书本，文逸又按耐不住地想找卢见卿说话了，刚一张口就被卢见卿的衣袖扫了一嘴，只见卢见卿神色间有一丝得意的样子，跟着先生出了教室。
“哎，”文逸转过头向一个马家湾的学生问道，“我旁边那个卢见卿是个什么来头？浑身一股矫情味儿。”
“他啊，是未来的‘大秀才’咯，马郁可喜欢他了，还能做文章呢，我们湾未来的‘大才子’呗，这准是又去校长书房‘开小灶’了。”
“为何直呼夫子姓名？”
“哎，这没什么，马郁那老头怎么叫都行，反正他都不计较，你们是新来的，自然畏他一些，长久了就知道了，他可好玩儿了。”
文逸起了兴致：“怎么个好玩法？”
“明天你就知道了。”那人狡黠地笑道。
“你姓名如何？”
“马家湾湾主二子马胤。”
“灭阴山人文逸。”
二人相视一笑，文逸提着包袱跟文家湾的孩子一起走出教室。
午饭过后，文世合考完文逸一些书本内容后破天荒地没再关他一个时辰，匆匆忙忙地便往外走。
“爹，你去哪儿啊？”
“我马家湾叙叙旧。”
“诶，我也要去马家湾，”文逸灵光一闪，“听说学堂里有个书房，我一位同学便在那里看书，我与他约好了，今日之后每天都会去同他一道看书，爹，家里的书我都看得烦腻了，听说那书房有不少经典呢。”
“嗯——”文世合赞许地点了点头，“今后午饭后我也不再考教你，你只需每隔一月把所读新书给我完整背一遍就行。”
“好好好!”一听说没有无聊的考教，文逸开心得合不拢嘴。
“我突然想起还有事，今天就不去马家湾了，你自己在路上可别贪玩，早一些去赴约，别让人等久了。”
“是是是！”文逸生怕他爹反悔，一溜烟地跑了。
文逸在山间田坎上掐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乐悠悠地朝马家湾走，心里想着那矫情鬼看到自己是什么表情，切，走后门的，开小灶这种事情怎么就没人管管呢，他文逸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收拾收拾那个关系户。
没过多久便到了学堂，文逸见马郁正准备出门，忙吧嘴里衔的草藏在身后，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夫子，日后我也想去校长书房看书，每日下午时分来，还望夫子惠允。”
马郁见这孩子倒是求学若渴，便会挥了挥手：“去吧去吧，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倒是不若他们那般贪玩，诺，左手边那个就是书房了。”
“谢谢夫子。”文逸快步走上前去。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卢见卿看书正是入迷，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马先生，还未到时辰。”
“关系户，你好好看看爷爷是谁。”
听见是个陌生声音，卢见卿身体一震，抬头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倚在门口，发丝因逆光而泛着棕黄的光，五官深藏在阴影里，嘴里衔的狗尾巴草倒是在阳光的照耀下摇曳生辉，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友好。
“你是谁，为什么一开口就污蔑人？”看不清来者面容，卢见卿狐疑更深。
那人走上前，面容也渐渐明朗起来，竟是今早那个叫他女娃的文逸！卢见卿本来就生他的气，他倒好，居然敢诬陷自己：“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赴我们的约啊。”
“我和你有什么约？你别胡说八道。”
“我们可是说好每天一起在书房看书呢，夫子也同意了。这书房又不是关系户专用啊。”
“你凭什么说我是关系户！”
“凭你天天开小灶，凭你一个人占用书房！”文逸突然有些义愤填膺，“其他同学都是辰时过后才来，午时一到就走了，就你特殊，就你一个人可以随便进出!”
卢见卿都快被他气乐了：“什么叫我一个人占用！你们自己不来，一到下午便漫山遍野地撒野去了，夫子请都请不来，能怪到我头上？一群不学无术的人还要污蔑别人主动读书？这书房开着一下午，你见着有哪个学生向这儿走过！你要是来读书，就安安静静的别影响他人，你要是来找茬，我马上就去叫马先生！”
文逸听完此话，又想起夫子刚才说的“你倒是不若他们那般贪玩”，又看着卢见卿气鼓鼓小脸，还是不死心地嘟囔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卢见卿见此人仍不信，通红的脸转瞬变得铁青，本想破口大骂，却瞥见书上一句“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硬生生地压住了脾气，缓缓说道：“你若不信，明日问问同学便可。”
文逸自知理亏，便没再咄咄逼人，找了个离卢见卿很远的位置坐下来念书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凯风自南……”
文逸越读越觉得心虚，偏头一看，卢见卿把他盯得死死的，一副同他有深仇大恨的模样。
“看什么看，王八蛋。”文逸骂道。
“你！”
“说什么说，废话多。”
“啪”的一声，一本书正砸到文逸的脸上，文逸顿时变得火气腾腾，卢见卿倒是笑出了声，文逸看着对方笑得前合后仰的样子，骂道：“笑什么笑！没家教！你打我干嘛！”
“谁叫你读书这么大声,太吵了。”
“不读出来我怎么记，你不知道读书‘三到’啊？”
“我还知‘默而识之’呢，夫子今天才教的，你难道没有温习？你自己读书不要影响他人，要读就出去读。”
“你真当自己是书房的主人了？”
“我从未说过此话。”
“卢见卿！”
“……”
“爷爷不读了！”文逸甩下书，气呼呼地冲出书房，“你给我记着！”
卢见卿慢吞吞地收好书，又默默地看起书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水初逢
